府汉靠儿子过上了衣食无忧的丰裕生活,但他从来不是一个真正的有钱人——不管他银行账号里,因为府太蓝的卖命换来了什么数字,他都不是。
你看,钱和权从来都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若只靠一次次寻猎伪像,府太蓝哪怕六十岁时累死在巢穴里,也不能为府汉换来布莉安娜所见过的世界的一角。
“我说的话,在这个空间里就是真理,就是定律”的权力感,府汉从来没有生发出来过。
只不过拜府太蓝所赐,他一定在真正有钱人的身上感受过。
正因为他潜意识里太清楚这一点区别了,他才会像无数被纸钞绿光闪烁过视野的人一样,对顶层阶级的人生出难以避免的心情——敬畏。
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已经成了多深的一种本能;本能绕过了理智,立刻就认出了眼前人的阶层,与自己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看来,哪怕是不死不活、不知道变成了什么异物的府汉,也没有摆脱自己旧日的基底。
“什么?”
府汉脱口而出,但下一秒就改口质疑道:“你会帮我?我不相信。这……这是一个陷阱。”
又狐疑,又动心,又稍微混杂着一点点不敢——不敢把质疑说得太明白,不敢冒那个叫布莉安娜生气而去、自己失掉机会的险。
布莉安娜不爬了。
她自然而然地说:“接我过去。”
“笑话,”府汉立马反应过来了,说:“我傻了,我把你接过来?谁知道你过来了要干什么?”
“当然是找机会救下府太蓝啊,”布莉安娜理所当然地说,“这还要问吗?”
府汉安静了一秒。“哈?”
“现在不是一个僵局吗?没有我的帮助,你打不开府太蓝这一个高熵系统。至于我嘛……”
布莉安娜在黑暗中撅起了嘴巴,说:“我爬得好累。这儿这么黑,谁知道你跟个老鼠一样躲在哪里,难道要我爬来爬去地找?开什么玩笑?”
能用他人和资源解决掉的问题,干嘛自己受苦呢。
府汉没说话,似乎听愣了。
“你接我过去,我就告诉你打开高熵系统的办法。在你试图打开他的时候,我也会试着救下他,或者唤醒他。我们各凭本事,各取所需,公平得不得了,有什么问题?”
布莉安娜顿了顿,补上一句:“快点,接我过去。”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府汉嘴里的舌头数量,似乎突然一下减少了,字句清晰干燥,带着用一丝隐约的贪婪焦灼。“你可能根本不知道怎么打开……”
布莉安娜打断了他。
“那你继续按着府太蓝,或者带他去泡水跳楼不就完了?我至于骗?噢,不要用你现在的形态来碰我,你做一双人手出来。”
两三分钟以后,她被一双仍然在隐隐泛光的手臂环腰抱起,平稳地划过了黑暗。
那双手仿佛由无数丝丝缕缕的东西连进了黑暗,布莉安娜可懒得仔细看。
当她被放下的时候,她忍住了凌乱碎片一般的呼吸与尖叫冲动,尽量冷静地伸出手,颤颤摸索了一下。
府太蓝——或者说,是府太蓝生出的居民。
他已经死了;这个居民不是他。这一点,布莉安娜自然清楚。
但她依然无法置之不理。
“……好了,你的要求我办到了。”
当府汉的声音响起时,出乎意料地近——近得叫布莉安娜一激灵,毛骨悚然。
“现在你也该告诉我,怎么绕过高熵系统的限制了吧?”
如果他知道“高熵系统”只是自己临时想出来的名词,也不知道要做何感想。
布莉安娜的手,寻找了几下,轻轻按在府太蓝胸口上。
当然没有心跳。
“可以,”
布莉安娜说着,手掌握成拳头,狠狠一下砸在府太蓝胸骨上——她虽然被压制住了另一半居民身体,这一下力道依然远超普通人。只是砸下去之后,像一块石子被吞入了黑海里,无声无息。
“……一个完整的高熵系统,你是不可能找到切入口的,原因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它只有消寂一途。居民的死亡,就是高熵系统走到了熵寂。居民府太蓝,就是一个完全且封闭的高熵系统,而且远比一般居民的熵值更高,因为他是完完整整地变成了居民的。”
府汉的声音尖锐、兴奋,又有几分惊怒似的:“完完整整?完完整——那你说绕开高熵系统,怎么绕?”
布莉安娜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把我的身体接进来。”
“哈?我不是刚——”
“我身为居民的那一半。”
府汉突然沉默了下去。
“我不是一个完整的居民,”
布莉安娜放轻了嗓音,近乎柔和地说。与此同时,她手下狠狠一拧,把府太蓝的脸皮都扭出了一个漩涡。到底是要救人,还是在趁机撒气——或许二者都有。
“我只有一半是居民,你没反应过来吗?”她启发似的说,“这就意味着,我的高熵系统不是封闭的呀。如果它是封闭的,它就不可能与我另一半人类的部分相连了,对不对?”
府汉发出了一声黏腻、拉丝又惊喜的声音。
“那、那又怎么样?”他仍有点防备,问道:“那是你的居民身体,就算能被我敲开,我也不感兴趣。”
……在不该感受到侮辱的地方,受到了侮辱呢。
“你住嘴。”
布莉安娜说:“居民不能杀死居民,但是居民却永远不放过吞吃另一个居民的机会。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熵增的本质,造成了居民对‘熵’的贪婪呀。而我现在,尤其是我另一半居民身体的状态,就像是一道摆在桌上的菜。”
府汉到底也不是一个完全的傻子。
“你是说……太蓝可能会想要吞吃你?”
“对,”布莉安娜说——对于自己能这么快编出一套有头有尾的说法,她也觉得有几分惊奇。
“那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布莉安娜在黑暗中微微笑了一笑。
也不能怪府汉轻信,首先即使是身经百战的猎人,对居民本质也是一知半解的;其次,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越说越有道理了。
府太蓝根本就是一块死肉,一块石头;用物理手段强行唤醒他,显然是没有可能的事了。
现在只能继续骗下去,骗府汉松开手——一个擅长谎言的人,最终如果被谎言所救了,似乎倒也算是一种应景。
“一个封闭的系统,是不能与外界产生交互的。”
这话太有道理了,她自己都要被说服了。“当府太蓝系统感知到附近有唾手可得的‘熵’时,他一定会开放出接口,才能接收‘熵’,是不是?”
府汉恍然大悟的那一声,把黑暗都冲淡了几分。
“你把我的身体接进来,”布莉安娜命令道,“然后把你压制府太蓝的力道松开一些,看看他是否会产生反应。”
……假如她知道接下来几分钟将发生的事,布莉安娜是绝对不会把这句话说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