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口究竟在哪里,府太蓝此刻是什么状态,她为什么就偏偏精准地说中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应该怎么办……
一切问题,都不重要了。
因为当府汉意识到,一切都正如布莉安娜所说,府太蓝终于出现了“接口”时,他的贪婪像干草浇油一样登时熊熊燃烧起来,好像再没有力量能阻止了。
话音落下那一瞬间,布莉安娜的视野蓦然着了火,被灼热的明烈光芒烧得只剩一片白亮。
怎、怎么回事?
她只知自己一手仍攥着府太蓝的胳膊,还没放弃这个徒劳的表示——但除了手上触感,她什么也看不见了,若不是闭上眼后依然视野雪亮,她甚至会以为自己瞎了。
不,不止是瞎了。
轰隆隆的、庞大海流一样的声音,不知从何而起,早已遮蔽了天地,遮蔽了她的喘息声与怒喝。
她听不见自己喊出的“住手”,“你在干什么”;在一片雪光的洪流里,只有喉间颤动的撕裂痛,和手下不断消失的——
布莉安娜停住了。
她手掌下原本一动不动的府太蓝,此刻却正在不断减小、不断流失,像被狂风急速推平的沙丘。
“……府太蓝?”
布莉安娜轻声地叫了一句,耳中仍是隆隆海流声。
才几个字的工夫,手上已经空了。
她紧闭着眼睛,在不可名状的恐惧里,匆匆四下摸索了一番——她摸到了一只软趴趴的袖子。
袖子失去了它的肉体,委顿在地上。
顺着袖子摸下去的过程,就像是在打一场追逐战。
手摸到肩膀上时,布莉安娜还能感觉到一点坚实暖意;但她甚至来不及把手放稳,那一点实在躯体也变成流沙一般,迅速消融了。
她的手急急追上去,府太蓝身体就以更快速度逃走,不管手指追向哪儿,哪儿就会飞散、流逝、逃逸——逃进了黑暗,逃进了海流里。
徒劳地追逐了几秒,布莉安娜才终于明白了。
乍然明亮的强光,刺得她无法睁眼的雪白,原来——原来全是府太蓝。
远远比刚才布莉安娜流失“熵”的速度要快多了——似乎正因为这一点,也亮多了。
不知府汉是用了多大力气吸收?
当“府太蓝”这个高熵系统终于崩塌之后,大量“熵”流逸的声音,竟然形成了海流声。
……可是,为什么?
布莉安娜什么都明白了,却无法理解。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她茫然地想,事情的结局,应该是府汉的死亡,这样才对。
这才是世事应有之理。
一个才十七岁的人,不应该一夜之内,死了两次,这不应该。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府太蓝——他竟然容许自己死了两次,而且第二次,他竟然容许自己死在了府汉手上。
但是地上已经空了。
这一次,不管布莉安娜怎么摸索,也摸不到匆匆从她指尖下逃走的、流沙一样的身体了。
眼前明亮的强光、耳中咆哮的海流声……就像来时一样突然地,刹那之间就退了潮,将她重新抛进了黑暗里——仍然残留着光斑与幻音的黑暗。
从府汉发现了“接口”,到一切尘埃落定,好像才不过几十秒钟。
布莉安娜想看一看府汉在哪儿,如今变成了什么样,但眼前全是眩光和昏暗的碎片。
她哑着嗓子吼道:“他人呢?府汉,他人呢?”
府汉一时没有出声——但不远处有什么,窸窸窣窣一动,立时叫布莉安娜扭过了头。
她眯着不断泛泪的眼睛,终于看清了:不远处是一辆模糊的汽车。好像就是他们开过来的那一辆。
汽车里,是几个人影;渐渐的,道路、路灯与大厦,也从昏暗里一一探出了头。
她从“府太蓝家”出来了……府汉达成了目标,就懒得再吸收她了吗?
那她的身体呢?
布莉安娜一低头,本以为会看见她持续绵延的身体,却只看见了黑黢黢的马路。
“她出来了,”
坐在驾驶座上的、像颗干枯灰枣似的男人,用柴司的声音说:“这下好了,又看见路了,没事了,总算没事了。”
麦明河——或者说,如今换了一副模样的麦明河,往外瞥了一眼,立即缩回头去,仿佛被布莉安娜烫着了眼睛。
“吓死人了,”
布莉安娜都不必居民听觉,就能听见她小声咕哝:“怎么半个身子都没了,那么可怕,也没死?”
“府汉去哪了?”
柴司说着,已经发动了汽车,“我们现在真正可以走了吧?真是的,说让我们走,结果还不是在黑暗里坐了十好几分钟……”
布莉安娜慢慢转过头,望着昏暗天地间的庞然大物。
他看不见吗,她心想,比之前远远膨胀硕大了不知多少倍,挤压着天幕和地面,吱吱作响的那一山巨影——那就是如今的府汉了。
只要府汉稍稍往前矮一矮腰,垂坠波荡下来的躯体,就能把他们全碾过去。
“我的生命在你身上延续下去了呀我可爱的孩子你的生命在我身上延续下去了真不愧是我的基因我的光芒我的生命我的优点我我我我我是我呀你的体内都是我呀我我我是我的基因我的延续”
府太蓝消失之后,府汉也变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限膨大、近乎无边无际、涨满了终极自恋的……
父亲。
吱吱作响吱吱作响吱吱作响吱吱吱吱吱吱吱
“快点走吧,”金雪梨的声音从车里响起来,“这里没有什么好看的,快开车——”
“什么声音?”麦明河警惕地问。
吱吱作响吱吱吱吱吱吱嘎吱嘎嘎吱吱作响
布莉安娜一动不动,仰望着天空里的父亲。
她好像有点明白即将要发生什么了,但她不敢深入地去想那一个念头。
上次随口一说的猜想,居然印证为真,或许已经把那点运气用完了。
她怕在她需要出口成真的时候,世事就会转过头来,高声嘲笑她,所以她不敢想——她不敢想,彻底吞噬了整个居民的府汉,也等于是吞噬了一个高熵系统,那么——
熵的本质是混乱。
当一个封闭系统突然短暂地被改变,成为开放性系统时,系统中与环境中的总熵,一定会经历不可逆的激增……
激增的熵……曾经形成了府太蓝的,激增的熵。
府汉好像不是一个稳定系统。
否则的话,他不会膨涨成眼前这一副模样;他不会吱嘎作响,摇摇晃晃,开始皲裂……
下一刻,布莉安娜眼前再一次亮起了横跨天地的雪亮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