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司恢复意识的时候,他正躺在地上。
原来世上仍是黑夜……
他视网膜上还残留着片片明亮光斑,旋转闪烁;眼睛闭得越紧,光亮就越执着不散。
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或者很久都不再去想的回忆,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强光,从黑暗硬生生拖拽出来,照亮了一个接一个他宁可遗忘的舞台。
柴司紧咬着牙,翻了个身,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没想到却好像忘了怎么支使身体似的,竟然踉跄了一下。
感觉就像是一个成年人从一套儿童睡衣里往外伸手脚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依然是自己熟悉的四肢和双手。
只是肌肉、筋骨和力量似乎还不适应;这一具效忠了他三十年却忽然溜号了一会儿的躯体,正在颤颤发抖。
在柴司理应连续流畅的“自我认知”中,好像掺进来一段脏东西似的,叫他浑身都不舒服,却想不起来。
……府汉呢?
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在自己过去的记忆里,府太蓝会一直坐在窗台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简直像是一件留给重要场合才穿的西服上,被突然甩了一片油漆。
“……都恢复了吗,大家?”有人问道。
柴司忍住隐隐眩晕,伸手扶住了一旁的汽车车身。
驾驶座门大开着,他好像就是从驾驶座上跌下来的——但麦明河与金雪梨都还在车里,看样子,她们也不比自己感觉好多少。
“怎……怎么回事,”
金雪梨使劲按着太阳穴,刚问了一句,又伸手摸了一下脸。“我刚才还在家里……”
她愣愣地抬起头。
金雪梨下一个问题,或许是一个人在忽然之间,能问出来的、最令人神伤的问题——“我、我已经长大了?”
黑暗中一步步浮起了一个身影;看轮廓,似乎是府太蓝。
“看来你们还得再缓一缓,”他慢条斯理地说。“也对,毕竟人都变形了……”
变形?
柴司不记得变形;却记得在他人生中第一次杀人的现场里,光亮得令人害怕——好像全世界的视线都被点亮了,聚集在他身上,看着他是如何逐渐加重双手力道,看着他过去的朋友在窒息中,面色由血红一点点转成青紫。
“府汉对我们干嘛了?我们刚才好像还在作客……”麦明河四下望了一圈,“布莉安娜呢?”
“我在这里,”
布莉安娜的声音从车头处响起来。
“你没事吧?”麦明河忙问道,“你的身体——我怎么记得你好像站起来了?”
顿了顿,布莉安娜只是“嗯”了一声。
“……我受的影响最小,现在已经恢复原状了。麦明河?你把头伸出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咦?可是这么黑……”
“我是半居民,”布莉安娜说,“我看得见。”
尽管不明所以,麦明河还是很配合地把头伸出去了——布莉安娜似乎松了一口气。
“发生什么事了?”金雪梨语气谨慎,却忍不住还是推开车门,四下看了看。“府汉呢?”
府太蓝走至车灯前——车灯依然是黑漆漆的一双幽洞,即使引擎声嗡嗡不绝。
在黑暗里,每个人都只是一个模糊轮廓,温热的一团气息,浮动的疑惑与不安。
柴司看不清府太蓝的面孔,却觉得他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还在这儿呢,”府太蓝轻轻答道。“没有走远。”
几人登时一怔。
“什么?”麦明河一边问,一边翻腾摸索起来,似乎在找手机。“他在哪里?”
“……就在你们眼前啊。”
柴司立刻仰起头——府汉就在眼前?
但是眼前明明只有一片昏蒙蒙的、吞噬了一切天光的黑暗,就连——啊。
周围楼宇大厦、街道马路,即使失去了光源,原本也还能勉强看出轮廓形状;但此刻,建筑的影子都消融在了一起似的,形成了一片混沌不见边际的黑。
柴司记得他们来时,远方马路上有一根歪着脖子的路灯杆,一盏奄奄一息的黄灯,好像要挂不住似的,正从路灯杆上往下滑。
现在却连那盏歪脖子灯都看不见了。
“府汉……变成了一团黑吗?”他哑声问道,“他的躯体呢?”
府太蓝似乎觉得很好笑似的。
“他的躯体?一半用一半扔,浪费了不少,但还剩下了一些。”
……什么意思?
府太蓝近乎平静地说:“府汉没有变成一团昏暗。他还在呢,人类的眼睛,大概是看不清楚的。只是他被挖得差不多空了,还剩下最后一块皮……不,一块幕布。”
府太蓝抬起了一只手。
即使是连天光都无法呼吸的沉重黑暗里,柴司依然看清了那一只苍白瘦削的手。
它伸向身后,张开五指,抓住了虚空。
“……现在,幕布可以撤下去了。”
他低低的这一句话,几乎像是病人幻觉中的耳语。
下一刻,府太蓝紧紧合拢手,蓦然向下一拽。
黑夜仿佛爆发出了一声惊叫——真的有一块什么像幕布似的东西,骤然被府太蓝从世界上拽脱下来,从天空中轰然落下、倾塌;柴司甚至来不及反应,视野里已再次炸开了强光。
一个路灯接着一个路灯,一个窗户挨着一个窗户,在短短几息之间,盈盈亮起、光芒大盛。
仿佛是一场光的核爆,又像是舞者裙摆上甩出的无数水珠,光芒被挥洒倾泄进了黑夜里;当每一栋楼都亮起来时,就像是过往的人世又从黑暗里重新睁开了眼。
“所有被吸收走的,”
府太蓝站在光爆中心处,身体轮廓染上一层毛毛的光晕。“……全数还回来了。”
也就是说,府汉他——
是府太蓝干的吗?
对他的亲生父亲——不,那不重要。
那没有意义。
柴司没有忘记自己今夜——自己这一生,要做的最后一件事。
为了引出凯罗南,就要去拿到“KEY”;而钥匙所在之处——
“欸?”金雪梨低低地惊呼了一声。“这栋楼怎么……”
柴司朝云顶帝国大厦转过了头。
云顶帝国大厦伸出手,按住了他的眼睛。
……什么?
柴司猛地一激灵,急忙退后两步;云顶帝国大厦也跟着把胳膊伸长一些,依然不许他看。
“这一招,卡特可真是百用不厌啊,”府太蓝又像是赞赏,又像是讽刺似的说:“他就喜欢缩在伪像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