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人的讨论,对于麦明河来说,就好像是假装成一门语言的梦话——每个词都长得似曾相识,凑在一起叽里咕噜,不像人话。
“……我手机上又没登录你的Apple ID,”金雪梨说,“怎么找啊?”
这个词好像听过;就在麦明河使劲回忆它的意思时,半居民布莉安娜说话了。
“我谷歌一下,看看有没有办法,”布莉安娜说,“现在手机的防盗和找回都是很厉害的。”
……这似乎不该是一个巢穴居民说的话吧?太正常了吧?
但是在场除了麦明河之外,竟没有人觉得她说这个话有什么不对。
“关机了也能找到吗?”府太蓝也关心起来了。
“根据搜索结果说,”布莉安娜对着手机,念道:“手机丢失后五小时内,即使关机了,只要周围有苹果设备路过,依然可以将位置上传至默认网络……”
几人连连点头,唯有麦明河感觉自己格格不入。
“噢,噢噢,”金雪梨突然高兴起来,“可以找到!在find my那儿,有一个帮助朋友找回设备的选项——唔,来,输入一下你的Apple ID。”
她把手机递给柴司,后者手指迅速在屏幕上跳了一会儿;很快,除了茫然的麦明河之外,另外四人的脸都凑在手机前,被光芒一起映亮了。
“可以看到最后一个已知位置,”柴司说,“离这里不远。”
尽管不知道大家在干什么,但麦明河依然很配合地跟着众人一起,先在附近找了一辆车,随即开去了据说是“柴司手机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现代科技真够神奇的,都赶上科幻小说了,一部电话机,怎么还能告诉主人自己的位置在哪呢?
她把这个问题举到金雪梨面前时,想不到这么一个年轻人,也支支吾吾说不明白——“反正就是,会发信号呗!”金雪梨脚伤好了不少,人也活泛了,说:“你年轻时,难道就很懂火箭上天的技术细节吗?”
……好像也对。
“最后已知位置,就在这条路上,”柴司停下车,压低声音说。
他望着前方马路,浑身紧绷。
不光是柴司,车里每一个人都沉默了。
车内唯有众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声,仿佛怕惊动了车外马路上一个又一个站立在阴影里的人。
……有一排人沿着马路,肩并着肩,面朝着来车,静止凝固在一片死寂之中。
好像一支仪仗队,正要检视每一辆从面前开过的车。
汽车车头灯光,在马路上打开了一条白亮隧道,恰好映亮了那一排人的衣服,裤子,垂放身旁的双手……沿着马路一个个地看下去,离车子越远的人,被映亮的部分就越靠上,直到麦明河终于看见了第一张模糊的、眼睛发亮的面孔。
那是一个扎着头发,十分朴素的女人。
她双眼、牙齿和下巴,一起在车头灯下闪烁着含混的亮光;二人四目相对时,麦明河身子一颤,立即挪开了眼睛。
余光里,那个女人依然原样站在路边,脸部肌肉拉扯着撕开了一个微笑,不知道已经维持了多久。
在她身边的每一个人,身量、身高都与她差不多;这条路上,没有小孩老人,也没有高矮胖瘦异常的,就像是做饼干时,掐出的一块块大小均等的面团。
“往前开吧,”府太蓝忽然轻声说:“……沿着他们开,开慢一点。”
“为什么?”麦明河问道。
前方马路沿路上,一动不动站了不知道多少人,正以目光迎接这唯一一辆车——不该掉头就跑才对吗?
“我想看看卡特在不在其中。”府太蓝说。
车内一时无人应声;过了两秒,柴司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向前滑行了起来。
“你把窗户也打开,”府太蓝又说。
柴司扭头看了他一眼。
麦明河、布莉安娜和金雪梨,也都扭头看了他一眼——因为那一排人,正站在马路左边,也就是车辆驾驶侧;柴司打开窗户的话,他与那一排人之间,就再没有任何阻隔了。
“都是为了要找卡特,”府太蓝笑了一笑,说:“那个被你弄丢的卡特。”
“……我知道了,”柴司咬着牙说完,打开了自己这一侧车窗。
一张又一张脸,从窗外黑夜里,陆续划过去。
有的在笑,像那朴素女人一样;有的面无表情,还有的歪着头,神思不属。
但每一双眼睛里的眼珠,都盯在车中众人身上,随着车子一起,从一侧眼角,慢慢滚进另一侧眼角里。
“他们不是居民,”布莉安娜有点不舒服似的,挪了挪身子。
她的身体是从另一侧车窗里伸出去的,一路延伸,暴露在那一排人目光下,似乎也确实叫人舒服不起来。
“好像也没有卡特,”麦明河贴在玻璃窗上,小声说:“该不会卡特遭殃了,所以手机才关上了吧?”
按理说,卡特应该不会眼见路边站着一个又一个静止的人影,依然往这条路上走的……对吧?
“你们在找卡特·摩根吗?”
车窗外,一张白而寡淡的男人脸上,忽然开合双唇,发出了一句话。
明明是“说话”这一个平常动作,放在那个怎么看也都很平常的男人身上,却生硬得像是一支扫把上挂了一个扬声器——足以叫任何人一惊。
柴司扭头盯着他,一手已经抬起了枪口。
那张寡淡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卡特·摩根我认识,”那男人说。
那男人身旁几步远外,下一张脸说:“我也认识。”
“我也是,”下下一张脸接了茬,“认识卡特·摩根。”
“就刚才,”第四张脸说,“看见了我认识的卡特·摩根。”
“卡特·摩根,从这条路上,不久之前。”第五张脸举起一只手,指着马路对面,“走进了那边的楼里。”
“不不,卡特·摩根去了我身后的邮局,”第六张脸将大拇指指向了她身后的一家银行。
……每一个人,都在声称自己认识卡特·摩根。
几乎是每一个人,都指向了一个不同方向,说卡特往那儿去了。
被车头灯映得昏白的马路上,就像忽然多了一排树丛,不知多少手臂,枝枝杈杈地伸举出来,指向黑夜中的四面八方。
“……这也是某种伪像的能力吗?”金雪梨小声问道。
“不是哦,”
一张戴眼镜的面孔,指着自己的裤裆——因为他说卡特刚从那儿钻过去了——说:“我们都只是乐于助人。我们站在这里,就是为了给迷路的人指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