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太蓝开口时,语气轻轻松松,好像是在管他要一片口香糖,而不是要他的命。
“你下去,”
那个顶着府太蓝面孔的居民,笑着说:“在车上怎么找线索?你下车看看。”
柴司不及开口,后座上麦明河立刻吸了口气,替他抗议道:“等等,这不行,太危险——”
“他不是伤势恢复了吗?”府太蓝打断了她,看着柴司说。
那一大坨层层嘴唇似的医疗伪像,此时正与麦明河、金雪梨一起,挤在后座上;它居于正中,同时吸吮摸抚着两侧的伤员,忙得不亦乐乎,把两个人难受得面色铁青——但实际上,最需要它的人,或许仍然是柴司自己。
柴司只在卡特家中短暂试用了它一会儿,因为顾忌着那一条不知游走到了何处的走廊,稍好一点,就匆匆下了楼。
身上种种伤势,仍犬牙交错地啃噬着他,大概只恢复了不足三成。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尊经历太多时日的石膏像,裂纹已经爬进了身体深处。
但柴司沉默了几秒,只说:“行。”
麦明河的话登时被咬断了,变成一句抬高了嗓音的质问:“那怎么行?”
老太太就是爱操心——他不记得上次有人这样为他操心,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会小心,”柴司说着,已经按下了车门把手。
车外那一个面容白而寡淡的男人,闻言顿时生出了惊喜,脸上飘起了雾气似的笑,慢慢矮下腰——他的双腿不动,上半身如同一条软虫,一点点从骨盆上向前游,伸向了车门。
“要我给你带路吗?”那男人很热心地问道。
柴司的动作顿了顿。
这些人,难道能走动?
布莉安娜的身体长长地挂在车窗外,一直暴露于这些人目光之下,但他们始终一动不动,没有对她动手的意思——看起来,就好像他们不能挪动位置一样。
柴司本以为,只要与他们保持距离,至少也可以留出反应时间;但假如他们能走动——
“但我不能随便走开,”那男人又很可惜似的说,“万一出现了下一个需要我帮助的人怎么办?我只能给你指路。”
府太蓝也跟着生出遗憾,“唉呀”了一声。
……变成居民之后,竟然能比身为人类时更叫人讨厌,也算是府太蓝在不断进取了吧。
不过,柴司不喜欢欠债。
他一手持枪,一手推开车门,慢慢踏在车外马路上。
余光里,一列身着各色衣物的人,长长地延伸向了远方黑夜,每一张脸,都扭过来,看着他。
“……我要找什么?”柴司关上车窗,紧盯着那一列人,向车内问道。
“卡特不是来过这里吗?”府太蓝一笑,说:“你趴地上闻闻,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如果我会被这种话激怒,我也混不到今天。”
柴司“砰”一声关上车门——府太蓝甚至还想关上车窗,但这一次被麦明河拦了下来。
那寡淡男人的脸,此时已伸到了他胸口处。
柴司垂下眼睛,二人四目相对,有短暂片刻,他还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卡特肯定来过这儿,但应该从何找起?
他试着用枪口顶了一下那男人的额头,把他往后推了几寸。
……然后呢?
先一个个地检查一遍?
“柴司,”
金雪梨从车里忽然叫了一声,柴司转过头去。她像个看见父母离巢的幼鸟,从车座之间探出头,声音小小地嘱咐道:“……你要小心点噢。”
柴司没应声,只举着枪,借着车头灯灯光,一张张脸地检查了过去。
这些人果然能动,尽管幅度不大——他们就像是地上被风微微吹动了的垃圾一样,柴司的脚步踩过去,他们就跟着挪一两步;有的往他身边走一走,就停下来,有的好像害羞似的,往旁边躲开一点儿。
……他们走动范围都不大,倒不像是有什么危险。
柴司慢慢往前走;夜色下,这一行人也窸窸窣窣地挪来动去,一张张人脸左右游移,但指路的手臂却始终树枝一样,横伸向四面八方。
“你听我的,没错,”一张人脸说,“我就愿意帮助卡特与失散的朋友重逢。”
又有人从他身后含混地小声说道:“……快转回来呀,看看我……”
柴司一连看了十几张脸,一张比一张陌生,也不像是与卡特有任何关系的样子——看到后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了。
卡特从这儿逃走,可能会遗落什么线索?
时不时地,柴司就回头看一眼;车上几人一直安安静静,大概正一直看着他,什么意外也没发生。
不知第几次,当他再次眯眼看过汽车之后,准备继续往前走时,却听见金雪梨忽然遥遥叫了一声,声音模糊——“柴司!”
出事了?
柴司猛一拧身,但还不等迈出脚步,却不由一怔——没有人靠近汽车,汽车附近仍旧一片平静。
那金雪梨叫他干什么?
“柴司,”
在雪水一般倾泻而来的车头灯灯光后,金雪梨又一次遥遥叫道。
柴司凝住了。
他的视线从汽车上,缓缓地移向了路旁那一列人身上。
在那一列人之中,有一个胡子像钢丝球似的男人,一手指着马路对面,另一手捂着自己的嘴,含含糊糊地叫:“柴司!”
……声音竟与金雪梨有八九成相似。
“柴司!”
柴司立刻一抬头——这次叫他的,是真正的金雪梨;她从车窗里探出头,高声喊道:“当心!”
当心什——
念头没有转完,柴司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身边一直不断有人在细碎地挪动着步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始终不散,仿佛厚被子下罩了一群老鼠——就像是往树林里藏了一片树叶,当他被引开注意力时,他就不会对脚步声生出警觉了。
好几只手一起落在他后背上,死死抓住了他的衣服和手臂。
柴司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旁那一列人不知何时,向两旁分开了,挪出了一块空地——那几只手,正拖着他,将他往那一块空位上拽。
“进来嘛,”有人声音腻腻地邀请道。
柴司猛一振手臂,甩掉了一只抓住他胳膊的手——这些人既不像是人类,也不是居民,力气却不小——他被生拖硬拽着,竟踉跄了一步,跌向了那块留给他的空地。
如果被拉进去,他也会变成这列人的其中之一?
一时间,柴司身上浮起了一层热汗,体内无数断缝尖叫着灼痛起来,曾引以为傲的力道,好像也被啃得断断续续,用不出来了。
然而越是危急时刻,柴司越是能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事物——眼下这一瞬间,能被利用的正是他自己。
就在即将跌进空位的前一瞬间,他干脆撤去了一切抵抗。
他一米九八,浑身肌肉,他很清楚自己身体有多沉。
柴司一反手,双手各自抓住两人,身子向后一仰就栽了下去——那二人果然拉不住这么沉重的一具躯体,被拽着一起跌向了地上。
那两人跌在他身上,却登时像是挨了刀一样,尖声痛叫起来。
“不行,快松手,松手,我要站稳,快快快!”
……坑了他一把,还想好好地站回去?
柴司咬着牙,长腿划过半空,身体一卷一拧,已重新坐起身来,膝盖沉沉地压上其中一人的胸口,将他钉在了地面上。
另一个女人正要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柴司手臂疾闪而出,灵蛇一样扣住她咽喉,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后脑勺响亮得磕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了。
二人不动了,也不叫了,静静地看着他。
柴司沉沉的喘息,在夜色下激起了淡白雾气。
才这么两下,就喘成了这样……
远方车头灯灯光后,有人充满嘲讽地鼓了几下掌——哪怕逆光看不清,他也知道那是府太蓝。
再次回到车上时,必须将那伪像拿来用一用了,柴司心想。
“真不愧是柴司·门罗,”
远处,府太蓝遥遥笑道:“真厉害。既然制服了他们,你就继续找啊。”
麦明河似乎说了什么,柴司没听清楚。
府太蓝当然是在折磨他,惩罚他;但是这一点子惩罚,几乎连挠痒也不算——
柴司突然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不远处那一个刚刚挪过来的女人,以及她直直伸进夜色里的胳膊。
她肩膀上挂着一根腰带——另一端,紧紧扎在腰带上的,正是他的手机。
柴司感觉身下二人似乎不再动了,这才慢慢起身,拿过了手机。
开机之后,他收到的第一条信息通知,正是来自于卡特·摩根的。
“帮我一把,拜托。”
卡特在短信里写道,“我用你手下的讯息跟你做交换。天西,是你的得力干将吧?我知道他在哪。他遇上大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