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带这么坑害人的呢?
麦明河一时间心跳如鼓,看着那个被她扔在桌上、仍旧在不断高叫的血压仪,真是想骂人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口。
活活把人吓出一个高血压,再逼她去找降压药?
要是她没碰上血压仪,是不是还有别的“病”在等着她?
“三十分钟!降压药!吃!”
血压仪的高叫声,一声比一声低,往喉咙里沉下去,最后变成一声咕嘟嘟的浑浊的笑:“……不吃也行。”
再无声息了。
麦明河使劲抹了一下脸。
她还没忘不远处的人形立牌;她用眼角扫了一下那个微笑的男明星。
男明星立牌微微摇晃了一下,迈出一只脚。
当麦明河只觉自己炸开了一根血管的时候,发现那处印着一只脚的纸板,是向后折了一下的——男明星微笑着,一边用人类眼睛看着她,一边摇摇晃晃地往后退去,退到货架拐角,一闪而不见了。
……等等。
这些古怪东西,似乎都喜欢利用货架捉迷藏。
那么……当自己走在货架之间的时候……
麦明河明知不该去想,脑海里依然浮起一幕:每当她走进一条走道时,就有一个什么东西,提前一步消失在货架拐角处,静静等着她走近。
这还叫人怎么放心地去找降压药?
目前为止,这些东西没有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是因为药房的运行逻辑,就是要让她去找药?而不是被异物害死?
麦明河抱着这一点自我安慰,再次开始扫视货架。
按理说,降压药是处方药。
只不过,血压仪用词是“找到降压药”,那么就不能排除货架了;最近的一个处方药药房离她不近,一路过去,也是要经过好几排货架的,不妨边走边看一看。
这一次,她的速度大大放慢了。
说她是疑神疑鬼也不为过;每一处阴影,每一处肉色,都让麦明河生怕是一个暗藏的、变异了的人。
不止是货架,如果仔细一想,就会发现一个人的视野盲点实在太多了。
人类眼睛只能看见前方;那么天花板上呢?刚才从头顶一晃的阴影,是灯闪了一下,还是有东西爬过去了?
货架与地面之间,阴阴黑黑的一道缝隙里,又有什么东西在?
每次她一回头,总能看见身后货架最底层上,塞着一大包纸尿裤——是同一包吗?那纸尿裤包装上印着一个巨大婴儿,笑容天真,四肢着地,爬的方向正好也是麦明河背后。
如果对身周环境没有任何安全感,人是很快就会被消耗殆尽的。
麦明河只走过了三个货架,没有看见降压药,却已从骨子里泛起了疲倦,好像整个人渐渐疏松中空了,涌不进来后劲了。
……过去十分钟了吧?
她手机进水坏了,看不了时间,只能盲猜。
这样没头苍蝇一样乱找下去绝不是办法,麦明河心想。
即使会叫出一个诡异东西来,也必须冒险试一试了。
“药剂师!”
她还没走到处方药柜台前,就已扬声喊了起来:“我需要降压药!是刚刚——呃,刚刚一个血压仪给我诊断的……算是有处方吗?”
麦明河站住脚。
她低下头,用手掌根轻轻按了按左眼。有点不大舒服。
“药剂师?”麦明河抬起头,又叫道:“有人吗?”
药房里,无数货架,无数藏在货架之中的阴影,都没有出声。
麦明河又揉了一下眼睛,再抬起头,视野一片模糊,如同罩进一片茫茫白雾里。
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毕竟她曾经亲身体验过。
……是白内障。
“你好,”一个男声说。“开什么药?”
麦明河蓦地一惊,差点叫出声来;她眯着眼睛,发现处方药柜台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只能看出那男人身材高大,穿着白褂子,五官却模模糊糊,被白内障吞没了面部细节。
“降压药,”她喘了口气,说:“你是药剂师吗?我的眼睛……我好像得了白内障。”
“年纪大,难免的,”药剂师一动不动,笔直站在柜台后,说:“何况你又一直用眼睛到处看,很累的。用眼过度,就会造成晶体老化。”
不提防四周,就会被吓出高血压;提防四周,就会因为“用眼过度”患上白内障?
麦明河再好脾气也忍不住想骂人了——但是嘴巴张开,她却顿了一顿,问道:“你是谁?”
药剂师没有答话。
“你的声音……我好像听过。”麦明河说,“好像有点耳熟。”
都说声纹独一无二,但她却总觉得声音相似的人很多,嗓音也不像五官那样具有辨识性。
药剂师说:“我的工号是1251。”说着,他抬手点了点胸口,似乎是让麦明河看他胸口的工牌。
……问题一个个处理好了,总得有轻重缓急。
“能给我降压药吗?”麦明河问道。
既然是“寻宝”,这个药房又处处刁钻悚怖,想必不会让她轻易拿到药品,更不可能一开口要,药剂师就——
“好,”对方竟然干脆地一口应下了。“我去拿。”
麦明河愣了一愣;在一片茫茫白雾里,她模糊瞧见药剂师转身走了。
过了一两分钟,他重新回到柜台后,将手上一盒什么东西放下了。
“麦明河,是吗?”药剂师问道。
“我们果然认识?”麦明河急步走上去,一时却没敢拿起桌上药盒。“你到底是谁?”
“我是工号1251,”药剂师说着,指了指她的胸口,说:“是你的名牌上写着,‘病人麦明河’。”
真的有……她胸口上,真的别着一个小小塑料名牌;一个麦明河几乎可以肯定,几分钟之前还不存在的名牌。
病人麦明河。
是“得了”高血压之后,才获得的身份吗?
“多少钱……怎么买?”
药剂师的回应,正常得简直叫她都恍惚了。“有医保吗?”
天知道在这个鬼地方,她算是有医保还是没医保。就连确认一下,麦明河都不知道这话该怎么问。
“医保是……”麦明河想了想。“这里的医保……呃,重要吗?我是说,它是什么样的?”
等等,药品房寻宝,不会寻的就是医保吧?
没有医保,要是身上也没带钱的话,就会百病缠身而开不了药——这么现实的剧本吗?
麦明河第一次希望自己错了,但是很可惜,她竟真没有猜错。
“没有医保,就拿不到药。”药剂师依然用那一副熟悉嗓音,平静地说:“这盒药要63.75刀,你也可以用现金。不过下一次还想再开药的话,我建议你最好是有个医保。加入医保很简单的,你在药房里找一找,就能找到一个医保柜台——”
视力模糊成这样,怎么找医保柜台?
“等等,那我的白内障——”
“63.75刀,”药剂师又重复了一遍。
正当麦明河以为他没听清时,他又补充道:“我们这里有一个特效药,是一种装进了药盒里的‘白内障手术’。这个特效药,也要63.75刀。”
……为什么数字如此精确,还一模一样?
这个问题浮上心头,很快就有了答案——准确来说,是在麦明河翻遍了全身找钱之后,获得了答案的。
她身上一共只有63.75刀。
选高血压,还是选白内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