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劝你先吃一片高血压药,”
那人细着嗓子说着说着,渐渐掐不住了,露出几分男声来:“你不是说,高血压有倒计时期限吗?”
麦明河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作为保险专员,还是作为药剂师给出的服药建议——她没问,因为问了意义也不大;她只是朝大雾朦胧里的那一个人影,伸出了手去。
保险专员/药剂师将药盒和水瓶递给她,抽气似的一笑。
“现在几点了?”麦明河问道。
保险专员看了看手表,捏着嗓子说:“一点二十四。”
……怎么还是一点二十四?
“刚才你不就说是一点二十四吗?”麦明河急忙问道,“这都过去快十分钟了!”
“刚才告诉你时间的人可不是我呀,”保险专员声气扭捏地一笑,说:“他八成是搞错了。我的手表上,现在就是一点二十四。”
麦明河一时又惊又怒,深知自己没有工夫和他争辩了——天知道她离三十分钟时限结束还有多远?
如果没在三十分钟结束之前吃下降压药,会发生什么,她实在不敢知道。
麦明河赶紧拧开了运动饮料瓶盖,问了一声“哪个是降压药”之后,匆匆打开、掏出一粒,合水吞了下去。
药咕咚一声落了肚,好像也把急急蹦跳的心脏也拽下去,拽得它跳慢了一点。
……药吃下去了,现在不至于遭受高血压的后果了吧?
保险专员像抽气似的笑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是白内障药?”麦明河说着,拿起了另一个白盒子。
保险专员没有回答她,舌头却开始在嘴里一下下弹跳,模仿出了高跟鞋敲地的声响。
他一直盯着麦明河,脚下每后退一步,嘴里就响起一声,终于忽然绕过货架、一拐而消失了。
高跟鞋声越来越低,直至再也听不见。
货架上方空空的,蒙蒙白雾里似乎看不见人;也不知道是他真走远了,还是仅仅蹲在货架后,不再出声了。
麦明河实在受不了白内障了。
她打开药盒,倒出唯有的两片药,每一片都比她食指指肚还大。
世界上恐怕没有比这些更来路不明的药了,麦明河却别无他法。
药片好像天生不情愿被吞进黑漆漆的肚子里,因此长出四肢,死死撑住了食管;即使她一仰头、咕咚一口水压下去,药片依然卡在嗓子眼儿里,不肯往下滑。
不得已,麦明河一连喝了好几大口饮料,才感到两片药一前一后地落下去,跌进了胃里。
至少药效不是骗人的。
她不敢乱走,在原地坐了几分钟后,果然感觉白雾开始消散、视野渐渐清晰了,这才又拿起了高血压药。
现在,麦明河终于能看清包装盒上的小字了。
标准降压药
本品适用于由血压仪测量后引发的高血压病症,不适用于高血压
本品为长期处方药,请在药剂师指导下服用
注意事项:
若是在血压仪测量后给出的时限内,没有服用本品,将会患上高血压及高血压并发症
若是在血压仪测量后给出的时限内,及时服用本品,将会一直持续患有高血压病症
怎么,难道“高血压”与“高血压病症”不是一个东西吗?
不管吃不吃药,都没有好事的感觉……
麦明河怀着疑惑继续往下看了两行字,心脏越来越沉。
用法用量:为了更好控制高血压病症,请每30分钟服用一次,成年人每次一片,请尽量与食物同时服用
……食物?
可她刚才那一片直接吃下去了——
麦明河进药品房时间不长,但今夜接连在变故里奔波消耗,体力早就透支了;看见这个单词时,顿时好像被提醒了似的,她立刻察觉到了自己空空瘪瘪的肚肠。
不过盒子上说,“尽量”与食物同服,说明空腹吃一次大概也还不碍事——大概不碍事吧?
既然运动饮料是甜的,有热量,说不定会被算作“食物”,因此麦明河又多喝了几口;她惴惴地等了几分钟,身体总算没有发生任何异样,才不由松了一口气。
下一次吃药时,尽量跟食物一起吃就行了;药品房确实有不少零食小吃,一路上仔细找找就行。
生病危机,就算是解决了吗?
总觉得太顺利了……但麦明河总不至于要找药品房抗议,给自己加加难度。
“出口……朝我靠近了吗?”
麦明河小声自言自语一句,站起来,四下张望一圈。目力所及之处,仍与不久之前一模一样,只有货架、货架与更多的货架……夹杂着偶尔几个处方药柜台。远处的墙,只是一个最小分贝的背景噪音。
哪有出口?
果然不会那么轻轻松松放她出去吧?
算了,先去找食物吧。找食物的路上,尽量多留意出口好了。
麦明河为了不迷失,先回到了1251号药剂师所在的处方药药房。柜台后空空荡荡,不知道那人去了哪里。
麦明河试着喊了几次,柜台后始终无人应答——不需开药的时候,好像就没法把他喊出来了。
那就顺着来时方向走回去好了;至少这条路上有什么异样,她已见过一次了。
麦明河转过身,愣住了。
走在紧靠着处方药柜台这一段路上时,因为那时她已突发白内障,因此看什么都是云山雾罩——她此刻重获视力,才第一次将两侧货架看得清清楚楚。
零食小吃,不就在眼前吗?
原来来时模模糊糊的那一块块大面积的柔软的红,是墨西哥红椒味的玉米片,和火焰燃烧辣味cheetos的包装袋;一条条蓝影子,是原味奥利奥;一方方板正的红,则是cheez-it饼干;小小的、杂色堆积的,是三个火枪手、士力架、火星……全是最常见最熟悉的零食。
仿佛已经提前预知到她要干什么了似的,在零食货架最尾处,脖子上插着“收银台”标识的男人,正弯腰垂头,双手前伸,等待着她结账。
麦明河犹豫地看了一下商品价签。
非处方药品和食品下面的标价,总算不是以她身上全部资产来计算的了,比如一包Doritos售价只有4刀——如今玉米片都这么贵了?
通货膨胀这么吓人?
麦明河简直想不起来自己上次吃玉米片是什么时候。她顺手拿了一包,抬眼看看“收银台”,发现他没有任何动静。
既然好不容易撞上了食品货架,那就多拿一点好了,谁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吃的?
麦明河顺手抓了好几样,满满地抱在胳膊里,又看了一眼“收银台”。
“你好,我结账。”她叫了一声。
“收银台”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了。
“你能找零吗?”麦明河怀着几分怀疑问道。“你怎么……怎么给商品扫码?”
“收银台”沉默着,两只手往前伸,一动不动。
尽管这一幕堪称诡异,但实际上结账过程却顺利得出乎意料。
每样商品售价都是一个整数,倒是好算;麦明河报上一个数字,又将20刀纸币轻轻放进了他的掌心里——收银台双手顿时攥成拳头,往下一收再一翻,再次打开的时候,里面就是几个找零的硬币了。
连同硬币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张薄薄的纸册子,就像是超市收银台里平时会给夹进你东西里的广告宣传单。
麦明河捻起零钱和纸册子,收银台蓦然一缩手,小步急速后退,眨眼就消失在了货架之后——又把她惊了一跳。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纸册子。
麦明河看了一眼,不由又长长地看了第二眼;她在心里转过去了许多解释、许多侥幸,翻开它的时候,手指依然忍不住微微发颤。
不可能……不可能的。
她明明除了买东西,什么都没做……
那是一份健康宣讲册。
封面上两行大字,是这样写的:
你已患上糖尿病。
怎么办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