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已经逃了一整晚了。
他实在不明白。
明明他身旁一层一层,全是堤坝、城墙和护城河;他原本高高坐在这个人世里,被保镖环绕簇拥,万事不能近身。
然而他身旁一层层的保护,不知怎么一层层地消融了,他被迫从高高的人世之上下来,被驱赶着,跌跌撞撞地在地面上逃。现在一切更糟了,他钻进了地下,在呼啸的地铁里跑得满面是泪,好像变成了从人世冲走的排泄物。
怎么会遇到这种疯子?
怎么会遇到这种疯子?
他卡特·摩根,怎么可能遇到这种事?
世界是分层的,他明明不该在这一层——
卡特忽然脚下一软,身子往前一跌。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脑后紧贴着炸开了“当”一声巨响,顿时把卡特脑子里的循环嘶吼给击断了,吓成了嘴里的一声尖叫——他双手在空气里捞了好几下,好不容易终于捞回了平衡,含着泪花回头一看,血都凉了。
因为他猝不及防地一跌,穷卡特刚才那一抡斧,恰好从他头顶上抡了过去,没收住势头,狠狠吃进了一根金属扶杆里,把杆子都给砸弯了。
看起来又蠢又笨又沉重的一个人,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跟上来的?
还是说自己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什么都顾不及了?
“你等等,你等等!”
卡特深知自己跑不过他,继续逃下去只有一条死路。有一瞬间,他想到电影小说里的反派在死到临头时,总会试图用金钱换来一条命——不过,面对穷卡特这种人,恐怕金钱只是配菜,他可以再端上一道主菜。
“黒摩尔市出了大事了!你不想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吗?你不想知道那些女人为什么忽然都不来坐地铁了吗?”
穷卡特拎着斧头,一双猪似的小眼睛,从镜片后看着卡特。
即使可能会被他杀掉,卡特依然忍不住又觉着了他的蠢——这个想法一升起来,顿时恐惧又深了;因为利用欲望进行谈判的前提条件,是对手得足够聪明,聪明得能在欲望和情况之间权衡。
总算穷卡特不算蠢到了家;或许是相比起卡特来说,还是杀女人更有吸引力。
“……为什么?”他含含糊糊地问。
答案不能真实——因为真相太离奇,穷卡特不会信。还得稍微修改一下,让穷卡特迫不及待地想出去才好。
卡特斟酌词句,说:“外面……外面变了天了。好像有什么急性病毒,跟丧尸片里似的,一下子就传播得到处都是了,好多人染了病毒,咕咚一下就倒在地上了。”
他原本想说,人都昏迷过去了,但又怕连环杀手喜欢带劲儿的、会反抗的,改口说:“人都还清醒着,就是都茫茫然的。”
穷卡特的眼珠朝车外闪了一闪,仿佛那一瞬间,在幻想一个女人们瘫倒于马路边上的世界。
……有戏。
“我可以把身上的钱都给你,”卡特又赶忙上了配菜,说:“你出去打车,想去哪去哪,还能够舒舒服服花天酒地好几年。我啊,其实对你很仰慕的。”
穷卡特一怔:“嗯?”
“你就是最近一连干下不少大事的地铁杀手吧?”
卡特殷勤而体恤似的说:“真是了不起,我就佩服你这样的人,敢想敢干。那些女的,我也很看不过眼,可我就没有你的决断力。那是什么感觉?”
穷卡特张开嘴,晃了晃斧子,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你、你说杀人?”
“对……对。”
穷卡特翻起眼睛,想了一想。地铁列车摇摇晃晃地减了速,很快就要进入下一站了;可是二人此刻间距太近,卡特没有把握能跑得掉——再说,穷卡特就不能追下去吗?
“我、我不知道。因为我是突然想起来的,”穷卡特嘴里的橡皮泥,又含混地搅起来了。“有一阵子,我把这件事忘了。”
说什么呢?
等车停了,还是让穷卡特下车,去外面找女人杀的好。
“我就觉得日子不满意,混混沌沌的……”穷卡特歪头想了想,竟打了一个比方:“好像冬天穿了很多层很厚的衣服,最深处有一个地方痒,就是挠不着。不管干什么都没有用。
“那一天我坐地铁,看着几个女的,头发梳得油光光的,厚嘴唇涂了描线……我不敢多看。她们在那里说,最近的地铁杀手好可怕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捉到人。一个屁股很大的,说好像死了四五个人了,另一个又说十几个……她们自己也搞不清楚,以为装出害怕的样子,就能让自己招人怜爱。”
列车停下来了;卡特听见车门打开,空空的,又合上了。
他有点不能理解——穷卡特不就是地铁杀手吗?却又不敢打断他,毕竟总是有下一站的。
“我那时浑身都在发颤,差一点都要把裤子喷湿了。我好激动啊,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一开始我以为只是我的幻想,只不过把背景换成了地铁上。可是后来我想起来的更多了,看网络上的讨论,还打电话去警局问了……这才慢慢想起来,其实都是我干的,只是可能我当时太激动,事后回家就忘了。”
不……不对吧,卡特呆呆地想,就算是精神不稳定的连环杀手,也不至于要人提醒,才想起自己杀了人。
“我想啊想啊,我当时用的什么武器?上一次下手是什么时候?最重要的是,都遇见了哪些女人?……唉,有些地方记不清也就算了,可是清洗女人的细节和手感都忘记了,太遗憾了。”
穷卡特咂了咂嘴,说:“我今天下定决心,什么也不能忘。临出门前,喝了好多咖啡。可是在地铁站里徘徊了这么久,别说合适的女人了,人都没有遇见几个。”
他瞥了一瞥卡特。“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懂我,还只是在骗我。你想知道杀人的手感吗?”
“我没有骗你!”卡特急急忙忙地说,“我当然懂你那种痒痒感。我肯定是想知道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体内突然响起了一个尖尖的小警报声。
穷卡特点了点头。
“那你肯定不会怪我了,”说着,他猛然一把抡起了斧头——那把青黑色,不沾半点血迹的斧头,在半空中破开风,狠狠砸向了卡特。
卡特饶是刚才就生了警惕,依然晚了——他只来得及一扭身,往前刚迈了一步,就有一道又沉又猛的力道砸进肩膀里;受惊的骨头摇摇摆摆气来,随即才感觉到皮肤肌肉被一路划开,像流着一道滚热熔岩。
他甚至没有听见自己的前半截痛叫,因为一切感官都被淹没了。
卡特爆发出了连自己也意料不到的求生欲。即使一边肩膀都塌了下去,他依然没有放弃往前跑——离开一步是一步,多活一秒是一秒。
直到他眼前一花,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一跤滑跌在自己黏腻灼热的血里。
完了,完了,真的要死在这里了,死在那么一个又蠢又笨的变态手里……
他挣扎着翻过身来,正好看见穷卡特追上来,朝他高高举起斧子。
恐怕这个家伙的名字,也不叫卡特吧,卡特心想着,闭上了眼。
然而斧子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你、你是什么人?”穷卡特含含糊糊地问道。
卡特猛地睁开了眼。
斧子被一只手握住了;那手轻白修长,竟就死死握住了斧头,叫它不能再往下沉一分。
府太蓝抓着斧子柄,冲穷卡特一笑——穷卡特眼睛都瞪圆了,脸上痤疮愈发红了一层,像是要滴血一样。
“府太蓝!”卡特万没料到,自己竟有看见他这么激动的时候,“你——你救救我——”
“我不就是来救你的吗?”府太蓝笑了,冲卡特说:“我都不打算杀你了,怎么能让别人把你杀了呢?”
卡特知道他肯定不会不折磨自己——然而府太蓝得留他一条命,才能折磨他;总比被一斧子砍死了的好,因为人只要活着,就有可能性。
就算是居民,也一定有弱点,找到弱点,或许就能挤开一条活路。
“对、对,你不能让别人杀了我,不然报仇都没有目标了呀,”卡特抓住了救命稻草,希望一下子从体内热热地膨胀起来,叫道:“咱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放心,你绝不会死在他手上。”府太蓝平静地说,“我不会允许的。”
卡特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
太好了,太好了……又活下来了。
府太蓝一只手抓着斧子,穷卡特脸皮颤了颤,使劲往回抽了两下却抽不动,一时也不知道松手跑,只麻木地问道:“你要干什么?”
被他一问,府太蓝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反问道:“啊,不过——你今年几岁?”
穷卡特愣了愣。“三、三十四岁……”
“噢,”府太蓝顿了一顿。
车厢里,一时间只有列车隆隆前行的声音。
“不巧了,”府太蓝笑着说,“本来我想,只要你不是三十四岁,我就不允许你杀掉卡特。”
卡特愣住了。语言在他耳朵里,突然失去了意义。
“谁知道你偏偏是三十四呢?”
府太蓝目光一直停留在卡特脸上,笑容轻盈透撤,像阳光下水鸟洁白的尾羽。他松开了斧子。
“……请吧。”他眼神没有移开。“嗳呀,我这算是又说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