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天西呆呆望着那一张脸,一时只觉自己的眼睛好像与脑子脱了关系,错了位。
他对柴司的熟悉程度,绝不会让他认错,眼前之人确实就是柴司——不管是身高、肩膀宽度,还是手臂肌肉轮廓……包括步伐姿态,都是天西见过无数次的柴司。
等等,步伐——
天西激灵一下回过神,踉跄退了一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顶着一张凯罗南面孔的柴司,刚才不知何时站起来了。
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停在面前。
“柴司哥……”天西低低地叫了一声。
还能叫他柴司哥么?
柴司·门罗的身体,柴司·门罗的头颅,脸上却是凯罗南的五官。
或许是因为柴司的年纪,这一张凯罗南的容貌看起来也是三十岁左右;六十岁与三十岁同存于世上,一想就不由叫人恍惚。
天西从未见过这个年纪的凯罗南:凯罗南年轻时,有一种与柴司不同的、粗粝坚沉的原石感——却是从原本属于柴司的面目中拔起来的,隐隐约约,几乎还可以看见一点点柴司的影子。
“你、你见过自己现在的模样吗?”天西颤声问道。
柴司顿了一顿,随后,面无表情地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天西一手紧紧握着床单布包,另一手抓出了手机,又问出了两个问题:“柴司哥,你记得自己的模样吗?你记得凯先生的模样吗?”
柴司笑了一笑。“当然。”
“那么你看一看……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天西打开摄像头,将手机递过去,小声说:“柴司哥,你现在……不对劲。”
柴司垂下眼皮,从前置摄像头画面上扫了一眼,没有把手机接过去。
“怎么了?”他面无表情地问道,“哪里不对么?”
天西倒是愣了,说:“这、这是凯先生的面孔。柴司哥,这不是你……”
“我长得像我的亲生父亲,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柴司沉声说。
那一刻,天西简直快要开始怀疑起自己了——什么?
什么亲生父亲?
柴司慢慢一笑;仿佛是许久没有笑过的肌肉重新苏醒过来,顺着生锈落灰的轨道,一点点舒展出去。
这种笑容,天西在凯罗南身上见过许多次了。
与其说是一种情绪表达,不如说是一种权力的表达。
每一次看见时,他都不得不在心中揣测斟酌一下,那笑容究竟意味着什么——如今它出现在柴司的脸上了,也是一样。
“……床单里是什么?”柴司低声问道。
天西心脏猛地往下一沉——但同一时间,多年来的习惯差点就让他张嘴了。他及时咬住舌尖,一个字也不说,只拽着床单布包后退了一步。
“给我,”柴司说。
语气并不沉,好像只是在吃晚饭时,让天西递过桌上的盐罐罢了。
天西别无选择。
“不,”他说。
柴司歪头看着他——或者说,三十岁的凯罗南正歪头看着他,似乎微微有点意外。
下一个瞬间,他一拳狠狠砸进了天西的小腹里。
柴司的攻击来得太快了,那一个“不”字尾音甚至还没散去;即使天西隐隐猜到了局势发展,他的身体却仿佛万万没有意料到这一拳——这一个迅疾沉猛的背叛。
腹内脏器都向四面八方炸开了,仿佛争先恐后地要破体而出,勉强才被皮肤肌肉拦住;等天西重新回过神的时候,他已倒在了地上,眼前黑云正在徐徐四散。
他还在挣扎着喘上一口气的时候,柴司正弯下腰,一把抓住了床单布包。
“啊,”布包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柴司动作不由一顿,随即嘴角陷下去了一点点笑意。
他肯定也听出来了,那是府太蓝的声音——府太蓝都已经裂成了杯口大小的碎块,竟然还偏偏在此刻发了声,简直叫人不知道该骂什么才好。
就在柴司握住了床单的时候,仍倒在地上的天西抬起一只脚,重重踹向了他的小腿。
柴司一个踉跄,手重新从床单上松开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即使对手是柴司·门罗,天西也自认仍有一搏之力——他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把抓住装满身体碎块的布包,用尽浑身力气一甩,让它从地板上远远滑了出去。
布包太沉重,只滑出去了几步远;天西还来不及爬起身,他的直觉已经比感官先一步察觉了柴司踩下来那一脚的阴影。
即使面容变成了凯罗南,力道却仍然是百分之百的柴司·门罗。
落在天西腰眼里的那一脚,几乎快要把他拦腰砸断了——他像只虾一样蜷在地上,足足好几秒钟里,即使知道柴司重新抓住了布包,依然什么也做不了。
柴司拖着床单,鞋底在地板上敲打出一下一下的清晰声响。声响在天西身旁停下来,他开口了。
“……你的背叛不会被原谅,”柴司低声说。
是吗?
“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西艰难地从胸腹间挤出了类似于声音的气流,“但柴……柴司哥,你不是他……”
柴司一声未发,似乎对于他要说什么毫无兴趣,转身就走。
天西不知道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从脸上生出了凯罗南的五官;但只要身体还是柴司·门罗的,那么柴司今夜受的伤,大概也就会还在——天西恰好很清楚他哪里受了伤。
对不起了,柴司哥。
天西心中默念了一声,蓦然一撑地面,合身扑上了柴司背后;他知道自己恐怕拖不住柴司,在扑上去的同一时间,拳头已经像钻头一样,狠狠吃进了柴司后腰的伤口里。
他感觉自己的拳头似乎挤开了皮肉组织,深深陷进了一片湿润温热里。
柴司果然没吃住痛,从喉咙里闷哼了一声——天西拔起拳头时,他的后腰处已洇开了一片血红。
天西抓住机会,从他手中扯下了床单布包;这一次他早有准备,伸长胳膊拢起布包,忍着痛咬牙一发力,生生抱起了至少一二百斤的包袱,脚步跌跌撞撞地朝另一个方向冲了出去。
柴司的回击,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小时,天西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柴司的拳脚下挨了多久;时间塌陷了、起了淤青,被血黏连在一起,撕扯不开,唯有震颤的、跳跃的疼痛,勉强将天西的意识串联在了一起。
即使是这样,他依然在勉力反抗——在每一个能插进手的空隙里,挥出拳头、挡架攻击;在二人的厮斗中,床单被撕出了长长一条口子,一时之间,不知多少身体碎块顿时全流泻滚落下来,散了一地。
“这样了,你还能怎么挽回局面?”柴司喘息着笑了一声,问道。
再次将府太蓝与布莉安娜一块块收拢带走,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天西抹掉了脸上的血,被求生意识驱使着勉强往前爬了几步,意识浑浑噩噩,如在云梦中。
他依稀记得布莉安娜最后的嘱咐,因为她的声音仍在脑海里遥遥震颤着。
大概她也没想到,原本简简单单一件事,如今竟会演变到这一步。
“我本来看在你一向忠诚的份上,不打算马上结束你的性命。”
柴司任他爬了起来,又任他往前跌跌撞撞地走,低声说道:“但是既然你已先把局势走到了这一步……”
他没有说完,他也不必说完。
天西知道自己的性命,完全取决于他是否能逃得出柴司·门罗的下一次攻击了。
他半蜷着腰,一手紧紧捂住腰腹,脚步虚浮,却是用上了所有的力气在往前逃——柴司尽管也一身是伤,但此刻状况却比天西要强得多;当他放步追上来时,天西甚至错觉自己会被他激起的风声割伤。
“诶呀,”府太蓝的声音不知又从哪里响了起来。
下一刻,天西听见了一声脚步仓促不稳的踉跄——他忍痛回头一看,发现柴司竟然半跪在了地上,好像在平地上也没能站稳似的。
怎、怎么回事?
天西目光朝下一扫,顿时明白了。
在柴司一只脚下,软软伸出了半只手,似乎是府太蓝的;三根手指弯弯地向上蜷着,勾住了柴司的鞋子。
“很痛诶,”府太蓝的嘴巴,不知从何处含含糊糊地抱怨了一声。
天西来不及松一口气了——他立刻抓住机会,加快脚步,从墙角处一拐,扑进了前方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