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暮,项炳耷拉着脑袋从松鹤院出来,在路上踌躇了一下,才抬脚往揽月轩去。
姜娆听见脚步声,却没回头,持着刚送来的香丸,嗅着味道。
天气渐渐燥热,往前用的那些熏香便不合适了,她让年管家送来些新的,慢慢挑选试用。
往前在盛京时,若是闺中无事,她会自己调香制香,引以为趣。
但来到安州后,她便有意地戒掉许多爱好,转而去学些刺绣之类的,打发时间。
项炳自知理亏,走到她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就只拿眼睛望着她。
那眼神软软的,故作可怜,带着点求和的意味。
过了半晌,他忍不住了,问道:“阿娆,你还在生我的气?”
姜娆把香丸放回盒子里,让青禾收下去,这才转头看他:“大王确实三省己身了?”
项炳正襟危坐,认认真真:“绝没有下次了。我项炳说话算话,要是再犯这毛病,就罚我……”
她有些好奇,却不表露,斜睨着他,追问道:“罚什么?”
“罚我睡一个月的地铺。”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姜娆没忍住,彻底笑了出来。
项炳见她笑得开怀,确实不像继续追究的样子,自己都没注意到松了多大一口气。
忽然,他凑过去,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姜娆一时没反应过来,惊讶地看向他。
他笑着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好生讨饶。
等闹够了,项炳在她耳边撒娇:“郑姨骂我了,她一发火,比张标还凶。她说我再这么没轻没重,以后就不用回府了,住在军营里当个阵前卒算了。”
姜娆抬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哼,郑夫人说得对,若是什么危险都自己往上冲,还要你手下那么多兵马做什么?你还没张将军稳重,平日里那么沉得住气的一个人,怎么就一下什么都忘了?你光顾着自己追得痛快,可曾想过卫先生他们在后头急成什么样?”
她越说越急,眼尾都泛起红,心里后怕得厉害。
项炳立刻收起那副可怜委屈的姿态,郑重其事地说道道:“阿娆,我知道错了。回来的路上,我也一直都在想。这半年多以来太顺了,顺得让人大意,我总以为北戎不过如此,再追一追,就能把往后半年的仗都打完。这次是我鲁莽,我记住了,不会再有下次。”
姜娆听出他已真心悔过,没必要再抓着不放,说教多了,更容易让人逆反。
郑夫人唱过了白脸,现在轮到她来唱红脸了。
“行了,让我看看你的伤,郑夫人应该也看过了?”
“看过了,不过擦破皮而已,过几日就好,她偏不信,把府医叫来又瞧了一遍,府医也说并无大碍。”
项炳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窝囊,却又觉得窝囊得挺舒坦。
他作为幺儿,从小就是府里最受偏爱的那一个,习惯了处处被人疼着护着,嘘寒问暖。
姜娆解开绷带查看,确实不碍事,箭矢斜擦过去,留了个口子,并不深。
她凑近了看,又怕碰疼了他,就虚虚地沿着旁边抚摸了一下。
项炳低着头,目光落在她扇动的睫毛上,心忽然软得厉害。
她抬头,便见他笑着,眼里盛满了温柔。
·
入夏之后,盛京那边反而安静了些。
姜娆暗中安排的消息渠道,也差不多打通了,赵明用极隐蔽的方式,对她示了一回好。
她知道,赵明身在宫闱,最清楚宫内虚实,做出如此态度,正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当然,他也有可能随时出卖安州,所以一切还是要审慎看待。
如今陛下的身份似乎有所好转,虽然他依旧无法理事,却又在百官面前露了一面,这颗定心丸让朝野上下安稳不少。
太后垂询政务,皇后照看陛下,刘茂寸步不离小皇孙左右,看住宫禁和宗室。
杨羡仍在闭门思过,朝中大小事务都由几位重臣共议,暂时无风无浪,一切以维稳为主。
而安州这边,项炳也老实起来。
听闻陛下再次露脸,他思来想去还是写了个请安折子,问候皇叔,祝圣体早日康泰。
至于安州屯田、水利、民生之类的细报,自然是陛下不问,他就不报,免得朝廷有找到理由克扣粮饷。
去年暖冬少雪,今年春夏少雨,幸好安州多开了些河渠,或许今秋收成不错。
只要朝廷不把心思全放在收拾藩王上,安州就能继续积攒家底。
这道请安折子送到盛京,让不少朝臣松了口气。
他们原本担心安州会趁乱起势,可定王如此勤勉安分,谁也指不出错来。
接着,一批年轻书生入了安州。
徐绍的书院快要建成,许多人慕名而来,也有些人是得了徐家的邀请,从各地赶来。
另外,徐家也派出一些家族子弟,投效定王。
卫彰拟了一套章程,将这些人分别安置到各署衙门,先做书办,再按功绩拔擢。
安州原本行政粗放,许多地方还靠着老吏旧规撑着,如今一下多了这么些能写会算、知礼明法的年轻子弟,气象焕然一新。
各郡县之间往来的文书,比从前条理清楚多了,杨适看了,既为大王感到高兴,又暗暗感到紧张压力。
再就是任家。
最近半年,姜娆虚心请教,又和杨适等人商议许久,逐步改革安州的屯田、水利、商贸等几大方面。
那几桩事,任万里样样都往上凑,改田的粮他出,修渠的工钱他垫,城里的铺面也拿出来给王府用。
有人背地里笑他,说“商人惯会钻营”,他只当没听见,回头照旧殷勤地往王府跑。
表面瞧着,似乎陛下露脸之后,天下就太平了,可任万里明白,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为王府做事,是安州眼下最好的一门生意,可不光是为了银钱上的利。
到了夏末,安阳城已和从前大不一样。
城里多出几处新开的铺面,卖的不仅有本地土产,还有从南边运来的各类特产,许多陌生面孔在城内外走动。
书院也已经建成了,正式定名为“明善书院”,取自《大学》开篇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外表白墙灰瓦,远远望去,颇有江南秀逸之风。
开课那日,徐绍亲自登台讲学,听众挤满了讲经堂。
求学者既有富户子弟,也有寒门学子,明善书院不看出身,不问门第,凡适龄子弟,只要能通过基础的入学测验,便可入读。
除了经史子集,还设了算学、律法、农事、地理等科。讲授者既有徐家先生,也有从外地请来的饱学之士。
这在别的地方是不可想象的。
别处的官学私学,都在教人做文章、登科第,只此一个门径。
可徐绍偏不。
名声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读书人背着书箱往安州来,安阳城的客栈生意好得不行,连车马行都跟着沾了光。
秋后下了几场雨,外头那些事统统告一段落,暂时不必姜娆操心。
她闲下来,愈发犯懒,嘴馋要吃酸汤面,还扶桌吐了好一会儿。
青禾倒了温水,又替她拍背:“夫人,莫不是这面酸坏了?奴婢这就去请大夫来。”
姜娆接过水漱了口,摆摆手:“不用大动干戈,只是一时恶心而已,或许是雨后闷热,暑气未消。”
郑夫人瞧她那脸色,又问了月事,便派人去把陈素给单独叫来。
姜娆顿时紧张起来。
她心里泛起嘀咕,自己和项炳聚少离多,应该没那么快吧……
下人不敢耽搁,立马去叫人。
陈素早就回到王府,和家人在王府旁边的小院住着,闻讯匆匆赶来。
滑脉极好认,可他还是凝神诊了好一会儿,反复确认后,才郑重开口道:“恭喜夫人,是喜脉。脉象尚浅,不足两月,夫人近日切忌劳累,更勿远行,我再开几副方子。”
话音落下,姜娆愣在原地,青禾捂着嘴不敢相信。
郑夫人猛地站起来,激动地连声说好,又赶紧让人去给大王报信。
这大喜事让院子里乱成一团,姜娆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有些恍惚,又止不住地感到惊喜和紧张。
她和项炳都没有刻意避过什么,她只是没想过,自己会在这个时候怀上孩子。
项炳正在城外,看一批新兵的骑射演练。
报信的下人跑得满头冒汗,见到项炳,直喊道:“恭喜大王,娆夫人有喜了!”
这一嗓子,让演武台上所有呼喊喝彩声都停了。
紧接着,张标带头爆发出更大的叫好声!
项炳毫无防备,被这好消息砸得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扔下满场的人,慌慌张张急忙要回城。
一鞭子抽下去,那匹黑鬃马撒开蹄子,朝王府狂奔而去。
亲卫们跟在后面追,差点追不上。
到了王府门口,他滚鞍下马,大步流星地直奔揽月轩。
姜娆刚喝下一碗汤药,正靠在床边出神,被他大步冲进来的架势吓了一跳。
项炳几步走到她面前,先喘了半晌,然后弯下腰,伸手就把她的两只手攥住了。
她察觉到,他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他走得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像是卡了壳,好不容易才挤出来两个字:“真的?”
他真的不敢相信,二人聚少离多,没有刻意如何,他想着她还小,过一两年再要孩子也不迟。
哪想到居然这么快。
姜娆点点头,温声道:“真的,大王。”
项炳低头看她的腹部,想伸手去摸,又顿住了,怕自己粗手粗脚的。
他迟疑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贴上去。
“我要当父亲了。”他喃喃道。
姜娆“嗯”了一声。
“我要当父亲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竟有些发哽。
她抬手抚平他的鬓发,接着抚在他颊边,轻声道:“是,你要当父亲了。可我瞧大王这模样,倒像要哭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泪意逼了回去。
他很少哭的,可刚才那一瞬,他竟真的差点没忍住。
项炳握着她的手,愈发珍重:“以后不许再劳累,书要少看,账本也少翻,想吃什么就让人去做,府里的事,让年管家他们分担去,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立刻叫陈素。”
姜娆听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玩笑道:“没想到大王比郑姨还啰嗦。”
项炳看着她,隐隐冒出几分不安:“我是认真的,阿娆,我……”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把话咽了回去。
他很高兴,可他也怕,因为他的生母就是因为生产才伤了根本,撒手而去。
姜娆猜到他想说什么,道:“大王放心,我不会有事,有郑夫人和陈素在,我能出什么事?”
项炳却再难自抑,展臂把她紧紧抱进怀里,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良久,他闷声道:“你要记得,你比什么都重要。我宁可不要孩子,大不了过继几个,你要好好的,不能出事。”
她要是因此有个三长两短,他怕是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一滴泪水滑落,姜娆眨眨眼睛,尽力装得平静。
她拍了他一下,嗔怪道:“胡说什么呢,喜脉才刚刚诊出来,日子还远着呢,你倒先咒我,再胡说,我可要生气了。”
项炳不再说了,只把她抱得更紧。
到了夜里,姜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安稳。
项炳躺在旁边,见她动个不停,便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声问:“睡不着?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索性翻身,把头埋在他胸口:“没有,就是……有些想家。”
项炳沉默片刻,道:“想父母了?”
“嗯。”姜娆轻声诉说,“其实从前我曾想过招赘,即使有了小家也不和父母分开。现在有了孩子,我忽然更想他们,想从前父亲教我读书,母亲给我梳头。想着,如果他们在,知道我有了身孕,该有多高兴。”
项炳说不出安慰的话。
他们都失去了至亲,只能独自扛着压力,现在依偎取暖。
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姜娆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濡湿了他的衣襟,又不知什么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次日,姜艳得知自己要当姨母了,也抓紧时间赶回王府。
她自然也是高兴的,但这高兴之余,也有几分担忧,毕竟生育本身就是过鬼门关,谁也无法保证。
她又庆幸,姜娆把陈素给全头全尾地带来了,至少心里更有几分底气。
姜艳知道妹妹本就心思细腻,如今恐怕更会胡思乱想,所以一进门就故意嚷嚷着,笑闹着。
郑夫人看得摇头直笑。
王府未曾大张旗鼓,关起门来自家人热闹庆祝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