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就在这时,小皇孙病了。
秋后阴雨绵绵,那孩子不知是吹风着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忽然高热不退。
陈皇后知晓后,险些晕厥。
她自己身体也不好,又日日对着陛下哭,身子虚得厉害,受不得这样的刺激。
见儿媳不顶用,孙太后只能把孩子带回自己宫里,亲自照料,又传了几个御医,两人一班日夜守着,不敢稍离。
事发突然,宫里宫外都紧张起来,谁都没心思再去理会陈王的折子。
尤其是那些知晓内情的人,他们更明白,假如小皇孙也没了,那盛京当真要开门迎藩王入主了。
紧接着,又传来江南洪灾的消息。
数日暴雨,河堤决口,涛涛洪水冲垮村镇,还有一处山崖在暴雨中垮塌,埋没了小半个镇子。
对于朝廷来说,江南报灾的折子好似是催命符。
江南是盛国的赋税重地,堪称朝廷命脉,漕粮、盐税、织造、商税,每一样都从那儿来。
眼下正值秋税征收的关口,这大雨一淹,不知要少多少税粮。
什么昌州乱匪、安州流民,统统不能和江南灾情比紧急。
孙太后立刻传谕,拨银赈灾。
那些摩拳擦掌想要对安州和昌州动刀的人,看着南边不断送来的灾报,也只能暂时把心思收回去。
同时,为了找回些面子,不显得厚此薄彼,朝廷也在京畿搭起一溜长棚,施粥放饭,收拢流民。
昌州南边的百姓们听说后,便改了道。
头几日还有模有样,粥是稠的,棚子也搭得干净齐整,有差役把守,秩序井然,人们天不亮就去排队。
可后来,粥棚里的粥稀得能照出人影,一人一勺,去得晚了便什么都没了。
夜里安置的棚子少,横七竖八躺的全是人,青壮挤得进去,老弱只能睡在野地里,靠破棉絮熬过长夜。
为了半碗粥,或一个能遮风避雨的角落,他们又抢又闹。
还有管事借故克扣,在米面里掺杂沙石,再把成袋的好米好面私下里倒卖出去,从中牟利。
最后积怨成疾,流民们闹起来,掀棚砸摊,抢了粮车,把那些嘴脸可恶的差役按在地上打得头破血流。
场面难以收场,吓得负责的官吏连忙主动请罪。
被牵连的几家粮商更是叫冤,他们被官吏威胁,亏本卖粮,现在不仅折了本,还赔了名声。
孙太后得知此事,责有司严查。
那几个最先撺掇着办粥棚的人,本以为能捞个好名声、好资本,哪知风头一点没出,反倒吃了一嘴挂落。
一个个悻悻收场,暗地里直叫苦。
·
秋意渐深,杨府更显得冷冷清清,凄凄惨惨。
杨羡引咎自责,闭门思过数月,不需再过问奏折,每日侍弄花草,偶尔写信往来。
府中上下倒也安生,只是来客少了许多,从前那些热情来往的官员,如今连半个人影都见不着。
外人只当他被软禁在府中,日子必然凄苦难熬,可事实上,这点世态炎凉,还伤不着他,杨羡反而觉得,这几个月是他在盛京里过得最清闲、也最清醒的日子。
从前他在钢丝上走路,被旁人架在火上烤,连私下的无心之言都被人传出去加以曲解。
如今门庭冷落,不仅让他有了喘息之机,也让他想清楚许多事。
他出身杨氏旁支,从小便用功读书,考取功名。
一朝发达后,他便立刻派人去江南,把家人从乡下风风光光地接来京城,让他们也过过好日子。
怎料他们穿上锦衣华服,住进高门大院,一个个就把尾巴翘上了天,吃酒赌钱、强买强卖、纵仆伤人、收受贿赂,什么脏的臭的都敢沾。
多少人眼红着要咬他,他早就多次提醒过家人,可他们非但不听,竟还觉得委屈。
那些事早就被有心人记着,时机一到,就成了攻讦他的把柄。
杨羡心里又恨又悔。
恨的是至亲不知收敛,悔的是不该把他们接入京城,让权势繁华迷了眼。
可到底是一家人,打断了骨头连着筋,他不能弃之不顾,只能督促他们主动认罪,积极赔付,然后打发回老家去,而他自己则直接摘了乌纱帽,闭门自省。
如今他反而庆幸自己退得早。
若再晚几个月,只怕等来的不是闭门思过,而是满门问罪。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他命还在,官身还在,以后还有的是东山再起的机会。
从前他在朝中得罪的人不少,太后、宗室、世家……
想到刘茂,杨羡的眼神更深了几分。
刘茂这人像条深水里的老鳅,滑不溜手,谁也抓不住。当初把他推出来做丞相,本就是要他当靶子,替后面的人挡箭,而杨羡明知脚下是万丈深渊,也无法拒绝这平步青云的机会。
如今回头再看,杨羡忽然确认,在这偌大的盛京城里,只有他跟刘茂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刘茂若倒了,下一个就轮到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若死了,刘茂也少了一条胳膊,难以影响前朝。
杨羡听说,前些时日小皇孙病了一场,孙太后动了真怒,把刘茂骂了个狗血淋头,还夺了他照看小皇孙的差事。
所以,现在杨羡不急,该急的是刘茂。
另一边,那些世家大族最是敏感,他们早就发觉这半年来朝廷的步子越拖越慢,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最终一事无成。
原本杨羡带头气势汹汹准备削藩,却雷声大雨点小,如今连雷声都快没了。
见朝廷抽不出身来对付他们,这些世家私下里动作不断。
更有不怀好意者,躲在幕后,撺掇这个冒险一搏,怂恿那个出头试探。
外界暗流汹涌,这些日子安州平平稳稳。
只是入秋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凉。
项炳抽出空,派人把姜娆接到城外庄子住几日,说是庄子上枫叶红遍,层林尽染,让她出去散散心。
姜娆本不想折腾,可郑夫人也劝,她便收拾了几件衣裳,带着青禾去了。
到了庄子里,果然比城里舒朗许多。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偶有桂香,与风相送。
晚间,两人对坐,夜色如水,项炳让人在树下支了张矮桌,温了一壶梅子酒。
他不敢让她喝,自己倒了一杯,又另给她倒了杯热壶的枣茶。
姜娆捧着枣茶,轻轻吹了吹,然后开口道:“听说盛京那边追责之后,换了一批人负责粥棚之事,结果又出了新的岔子。”
项炳“嗯”了一声,接话道:“他们若真把难民们当回事,从前也不会次次驱赶,现在搭几个棚子作戏,又能糊弄到几时?”
百姓们心里到底还认着朝廷,若朝廷认真做,还是能稳住民心的。
只是满朝朱紫不肯低眉折腰认真去办,这种事最见不得功利,若只是做给上头看,那迟早要露馅,下面的人学样,只会酿出更大的祸患来。
项炳想完这些,凑近道:“难得出来一趟,你别老记挂着这些事,天大的事也等明天再说,今晚就陪我坐坐。”
姜娆瞥他一眼:“我这不是在陪你坐着吗?”
“可你方才说的都是流民、朝廷。”他脸上写着不满,像是被冷落了。
她被这模样逗笑,放下茶杯问道:“那大王想听我说什么?”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一起抬头看了会儿繁星闪烁的夜空,才道:“就想听你叫叫我,叫点好听的。”
“……不知羞。”姜娆掐了他一下。
而他毫不介意,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目光顺着落在她的腰上。
见状,她无奈道:“都说了多少次了,月份还小,没显怀呢。”
从查出有孕那天起,这人便多出个毛病,只要在她身边,那眼睛就跟长了钩子似的,过不了一会儿就要往她肚子上瞟一眼。等真显怀了,他还不得把她供起来?
项炳却十分认真地说道:“我看着,好像比昨天鼓了一点。”
她忍俊不禁:“哪有那么快,许是我晚饭吃多了。”
“我的眼睛不会错。”他说得十分笃定,随即伸手过去,小心翼翼地覆在她小腹上,一动都不敢动。
他什么都不怕,唯独这件事,心里总是不踏实。
他总觉得自己这一生福气浅薄,如今得了姜娆,有了孩子,他诚惶诚恐,生怕自己担不住这份福气。
姜娆好奇地问:“大王是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项炳想都没想:“都好,生下来我都疼着,若是害你生气受罪,我替你打。”
她笑得不行:“当着还没出世的孩子说这种话,也不怕孩子记仇。”
他哼了一声,又俯下身去,把脸侧着贴在她肚子上,像在努力地听什么。
姜娆觉得羞,轻轻推他:“听不到的。”
“听得到,他在里面动呢。”
“才多大,哪里会动?”
“我说会就会。”他理直气壮,“我项炳的孩子,肯定比旁人的有劲。”
闻言,姜娆不禁笑得眉眼弯弯。
他亲了一下她,道:“有时候我也会想,若我们不在安州,不做这些,就两个人去山里住着,是不是也挺好?”
姜娆怔了怔,不知他是因何触动,才有此言。
随即她柔声道:“可你我都不是能躲起来不管事的人。那样悠然见南山的日子,等以后天下太平了、咱们都老了,或许能过上几年。如今嘛,我已经很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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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项炳派人维护商路以来,安阳城城门旁的骡马市变得越来越热闹。
这儿有骡行、牙行、兽医铺子等全套行当,官府在征税的同时,也会收取高额的牙帖银,并管控战马流通,严查身份。
饶是如此,骡马市依旧每日车马不绝,天不亮就挤满了人,无论是从北边收上来的皮毛、药材,还是从南边运来的丝绸、茶叶,都在这里聚散。
直到这日,驼铃叮当,一支打着任家旗号的商队竟从西边回来,而且是满载而归。
原来,任家早就盯上了西侧的隆州,数月前任家夫妻俩曾带着礼物亲自登门,与姜娆商议。
隆州固然贫瘠,但彼处有通往西域的古道,良马、石蜜、紧缺药材应有尽有。
倘若能重新打通,不仅能换来银钱粮秣,还能买到许多普通集市买不到的好东西,安州的一应需求,便不必全部指望着中原商队。
只是,隆州不时有西域马贼越境劫掠,又冒出几个邪教搅得鸡犬不宁,任家前后投入不少本钱,派出过好几支商队,折了不少人手,收获却是寥寥。
所以任家夫妻俩带着诚意来,希望能请王府出面,把商路真正打通。
之后,姜娆把这件事跟项炳一说,他对着舆图沉吟良久。
从安州往西,穿过隆州,便能抵达西域诸国。
毫无疑问,战马处处紧缺,某些品种更是有价无市,安州只能捏着鼻子高价购入良马,若能走通隆州的马道,铁骑的战马便多了一条来路。
放在从前,项炳或许懒得冒险,但现在他一心扩张兵马,西域商道就成了神丹妙药。
所以他当即拍板,让任家尽管放手去办,王府不仅会联络隆州接应、处置好通关文书等杂务,也会派遣精锐,护送商队西行。
任万里明白,这是护送,也是监督,但他依旧笑得见牙不见眼,回去之后立刻点了商队出发。
发信后没几天,项炳就收到了隆州荣王的回信。
荣王这封号里虽有个“荣”字,日子却过得最不荣华,为人也最不贪慕虚荣。
他的封地苦寒,地广人稀,税赋微薄。
他一年到头没几样好衣穿,常在田间地头跟百姓一起放牧耕作,他的年纪不算太老,却早早就白了鬓角,脸上全是沙风吹出的斑驳皱纹。
在别人看来,此封号简直就是讽刺。
也有谣传,荣王之母出身卑微,为先帝不喜,所以才明升暗贬地赐封地隆州。
有一回任家商队在隆州边缘做生意,正撞到北戎人的游骑在附近转悠。是荣王亲自带着百余牧民,拿着猎弓和草叉,把那一股游骑轰了出去。
后来商队把此事告知了任万里,任家便更觉得隆州大有可为。
荣王在回信里说:隆州地薄,无力为商队多备粮草,亦无法保证每一段路都安全。但只要商队不嫌,隆州愿尽地主之谊。沿途驿站、草场、水井,都已让人知会下去,若商队遇险,可寻各堡寨部落相救。
此事对隆州来说没坏处,商队所过之处,总要买粮雇人,歇脚补给,时日久了,隆州也能跟着活泛起来。
可话说回来,这一路有了接应,荣王帮得上忙自然好,但真正的压力和风险还在安州这边。
项炳看完信,颇为感慨。
父王在世时,极少与隆州往来,他只知道这位皇叔淡泊名利,却不知他竟如此好说话。
项炳觉得有些惭愧,遂写信感谢荣王,并派人送去特产,作为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