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那些老狐狸们看完蜀王的折子,心里不约而同地浮起同一个念头:这是唱的哪一出?
西南方向,自从南诏等小国臣服以来,已经太平了十余年。
这十余年间,偶有零星冲突,相邻州郡已足够处理,从未闹到需要朝廷派大军去镇压的地步。
这回蜀王忽然上折,主动请兵入蜀平乱,自然令人感到反常,甚至匪夷所思。
有些人在心里泛起嘀咕。
是不是近来坊间传闻,蜀王奢靡无度,暗中藏军于崇山峻岭之中,仗着地险拥兵自重,他心虚了,怕朝廷找他麻烦,所以故意弄出点动静来以作试探?
可这些猜测终究只是猜测,做不得准,边境异动才是重点。
蜀王在奏折中写得有些含糊,只说南境近来频繁遭受滋扰,烧毁村寨,掳掠边民,隐隐有勾结串联之势,若不及时弹压,恐成大祸。至于具体是哪些部族,有多少人马,却语焉不详。
朝廷需得给个答复。
若是无动于衷,倘若南方后续真出了乱子,届时就不好收场了。
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朝廷大军的开销可不是小数目。不少人仍在犹豫,揣测着蜀王的动机,分析着派军的利弊,又或者是斟酌着相关的钱粮消耗。
唯有武勋们如同见了腥一般。
卫将军李振第一个站出来说道:“蜀王既已请兵,朝廷岂能坐视不理?西南已安定多年,正需提防余孽死灰复燃,卷土重来。此非一州一地之事,乃国之大患也,臣以为当速遣精兵入蜀,一举荡平边患,以扬天威!”
他一开口,其余武将纷纷附和。
这些人已经憋了许久了,每日只能在军营里操练兵马,一身力气没处使,从昌州匪患到安州流民,每件事他们都想插手,却屡屡被挡了回去,又或者是失之交臂,心中的不甘不仅没有削减,反而愈发深入。
如今西南出了乱子,正是他们大显身手的好机会,而且是蜀王自己求着朝廷发兵,不打这一仗简直对不起祖宗。
更何况,这是入西南,又不是北上,北戎铁骑彪悍凶残,打起来胜算难料,可西南那些边陲小国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靠着地形才能勉强周旋,正面硬碰硬根本不是官军的对手。
蜀州固然山高路险,可只要做足了准备,也并没什么可怕的。
所以,在他们看来,这场仗打起来难度并不大,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谁抢到,谁就赚到。
武将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位卫将军李振更是一开口就直接索要八万大军,一举平定西南。
刺激得朝堂气氛愈发热烈,连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官员都开始蠢蠢欲动。
户部尚书仔细算了一通账目,最后苦着脸说:“若发兵八万,光是粮草一项每月就得耗费多少,再加上军械、赏银、抚恤……数额过于巨大。国库刚拨款支援江南水患,实在拿不出那么多。”
朝廷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大军入蜀要翻山越岭,粮道漫长,沿途造成的损耗只会更大。
再加上那边毒虫瘴疠甚多,还要另备器械药材,又是一笔额外支出。
御史也出面附议:“卫将军所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西南并未爆发大规模叛乱,只是边境小股骚扰,何须动用数万大军?依臣之见,从京中调一万官军,再从蜀州及邻近州郡征调藩王军队协防,如此已足矣。”
这样一来,既能节省开销,又不至于兴师动众。
御史给出的意见很是中肯,但武勋们咬定必须多多派兵,理由是西南山路难行,一旦战事胶着,恐会增援不及。
万一蜀王真有异心,官军人数若是不够多,怕是要被人家直接包了饺子。
文官则坚持节约开支,以藩王之兵镇藩王之地,本就是常规做法,没必要从京中调用大批军队,过于引人侧目。
况且他们心里也有一笔账,京畿大营才多少实职官兵,假如一下调走八万,剩下的一半真能安全守住盛京城吗?
双方唇枪舌剑争执数次,又互相派人走动游说,最终达成了妥协。
兹事体大,不宜仓促定夺,便折中处理,从京营抽调四万官军入蜀平西,再命蜀州及相邻州郡各出兵马协防,这样既不至于兵力不足,也不至于耗费过巨。
武勋们暗中盘算着,他们一开始提出八万,本就是虚晃一枪,如今能拿到四万官军,已经是不错的收获。
诸臣各退一步,又在细节上拉锯数日,最终勉强达成共识。
卫将军李振作为首个倡议者,如愿以偿,争取到了主帅之位,被朝廷封为平西将军,节制入蜀诸军。
他志得意满,放话说道:“诸位且等着看,某这一去,必让那些乌合之众,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兵天将!”
同僚们自然一片恭维之声。
不过,亦有人在心里暗暗担忧。
西南那地方地形复杂,堡寨林立,又有瘴疠之患,不是靠朝廷多派大军就能稳赢的。
但此时战意正酣,朝野一片主战之声,说这种话等同于泼冷水,必会招人厌,所以无人开口。
紧接着朝廷开始筹划着平西事宜。
兵部忙着调集兵马,清点军械,而户部则愁眉苦脸地核算起粮草开销,光是开拔前的粮草储备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更别提后续的粮草运输和长期驻扎的各项消耗。
户部写了道折子呈上去,请求太后特批,从内库中拨出一部分应急,得到了太后批准。
然而,李振还觉得不够快,事事都催得紧。
他想尽快完成筹备,赶在入冬前就让大军开拔。
春夏季节西南瘴气盛行,士兵因此减员,甚至比战死的还要多,所以秋冬季出兵是最稳妥的选择。
如今已是秋末冬初,若不能赶在年前出发,势必错失良机。
所以李振强硬要求户部在一个月内必须备齐粮草,否则贻误战机,定要向太后参一本。
盛京忙碌着,又要调拨漕粮,又要征发民夫,各处衙门灯火通明,通宵达旦。
虽然仓促,但在一月期限内凑齐大军开拔的粮草还是可以做到的,余下的开支可以让蜀王当地筹措一部分,再由朝廷以后从江南漕运中挤出一部分。
在催促粮草的同时,李振又在战事预期上与文官产生了分歧。
根源在于,户部督促李振:“此去宜速战速决,以免日久生变,耗费过巨。”
按最乐观的估计,这一去一回至少也要大半年时间,若是途中再有什么变故,拖上个一年两载也不是不可能。
他怕事情拖久了容易生变,希望能赶在来年春夏之前结束战事,那才是最好的。
这话本是老臣谋国之言,可在李政听来却显得格外刺耳。
他当即脸色一沉,回了一句:“大人此话未免太过天真。西南那地方山路崎岖,寨堡林立,情势十分复杂,敌军往深山里一钻追都追不上,如何速战速决?若大军过去,只是走个过场,便鸣鼓收兵,倒要让那些蛮夷以为朝廷好欺。”
对方只是心疼粮草,却被回怼得面上无光。
立刻有人在旁边打圆场:“李将军说的确是实情,西南地势特殊,不宜强求速战。应以招安为主,剿杀为辅,先稳住边境局面,再徐徐图之,这样耗时虽长,却更为稳妥。
“另外,蜀王那边的军队更熟悉地方形势,官军只需镇压大股骚乱即可,待大势稍平,便可回退,无需因小事而滞留西南,诸位以为如何?”
这话两不得罪,亦没有把话说死。
朝会就此定调,大军入蜀,以震慑为主,若敌军主动归降,则纳降,若负隅顽抗,则酌情进剿。
至于其他情形,就全看李振等人在前线如何判断。
等这些消息尘埃落定,传回安州时,安阳城里下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项炳昨日便回府躲懒,今日正和姜娆一起坐在窗前看雪。
大雪纷飞,如天撒银沙。
二人触景生情,谈天说地,兴味盎然。
近来没什么大事,他便把事情都交给了卫彰等人去处理,自己则尽可能留在府中,除非特别要紧的,才亲自过问。
待朝廷的详细消息送来,项炳匆匆看了一遍,便放下信纸,转头对她说道:“成了,朝廷果然把目光转去了西南。新封的平西将军李振,正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不过户部那边颇有微词。”
姜娆靠在软枕上,手里捧着暖炉,闻言说道:“李振……此人我有印象,年轻时曾随军打过几场胜仗,这些年在军中养尊处优,早已不复当年锐气。他心高气傲,到了西南,只怕要吃些苦头。”
一切如她所愿,蜀王果然替安州吸引了朝廷的注意力,甚至引出了四万大军。
大军动身光筹备便要数月,进蜀之后还有得折腾,一来一回,大约能耽误一年工夫,她也可以安心地继续养胎了。
项炳也正如此想着,目光往她的肚子上落了一下。
随即他又把话题拉回正事:“蜀王这回算是替咱们挡了一刀,且看朝廷这四万大军进蜀后会发生什么吧。”
“嗯。”姜娆轻声道,“蜀王那人一贯傲慢自负,竟想出这种办法来自证清白,尚不知是福还是祸。”
祸水被引向西南,正好也让他们瞧瞧朝廷军队战力究竟如何,后勤是否能跟得上。
大军进了蜀中,若是真跟蜀王起了冲突,恐怕不易收场。蜀王看起来老实,又是否真的包藏祸心呢?
不过,不管他们在西南打成什么样,只要不把战火引到安州来,她就只管安居乐业,坐看对方唱戏。
姜娆暂时放下这些问题,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屋子里炭火用得足,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裹得暖烘烘的。
饱暖后便有些困倦,她闭上眼嘟囔道:“大王,以后日子外头的事我便少管了,卫先生他们若拿不定主意,你自己做主就好,且让我偷几个月的懒。”
项炳侧头,看到她已经阖上眼睛,轻声回答道:“你放心,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这话让姜娆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落在庭院里,积了一层霜白。
项炳望着那雪出了会儿神,心里觉得格外安宁。
外面风起云涌,各方势力都在奔波算计,而他却能待在王府中,悠然地赏着雪景。
这个地方是他的家,身侧的人是他的妻,她肚子里还怀着他们的血脉。
地盘兵马,虚名利禄,一切都比不上此刻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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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鹤院里,郑夫人正在做针线活。
姜娆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想着多备一些衣裳鞋袜,等孩子出生了,便能直接用上。
她已经许久没这样绣过东西,做得细致又缓慢,时常拿起来端详比对,很是耐心。
丫鬟端着热茶进来,见她这副专注模样,忍不住道:“夫人,这都快绣了一个月了,还没绣完呢?”
郑夫人头也不抬,一边绣着,一边答道:“慢工出细活,这是给孩子贴身穿的,马虎不得。上回我看年管家拿来的那几匹料子还是不够好,硬了些,改天你去布庄看看,有没有更细更柔的,多买几匹备着。”
丫鬟应了下来。
郑夫人忽然停了手上的动作,看向窗外,脸上浮现出笑容。
丫鬟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什么都没有,好奇地问道:“夫人笑什么呢?”
郑夫人收回视线,含着笑意说道:“我在想,那小子运气真好。”
丫鬟惊讶,随即迟疑道:“夫人说的是大王?”
郑夫人轻轻哼了一声:“除了他还能有谁?这混小子从小就是个莽撞性子,上树掏鸟、下河摸鱼,什么危险干什么,没少让我操心。后来大了些,又去军营里摸爬滚打,身上新伤叠旧伤,我看着心疼,又偏偏管不住他。
“继承王府后,他身上肩子重,什么事儿都闷在心里。我还担心他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娶妻生子都要随缘了,哪知道……”
哪知道他竟遇上了姜娆。
那姑娘心思细腻,手段灵活,既能替他想在前头,又能管得住他那股冲劲。
自她来了之后,这府里上上下下多少事都有了条理,连大王自己都稳重踏实了许多。
从前他做什么都是一阵风似的往前冲,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就算今天死了也无所谓的烦躁样子。
如今整个人都松快多了,脸上常带笑了,无论什么事至少要多回头看一眼再做决定了。
丫鬟也笑着附和:“可不是嘛,奴婢入府这些年,还是头回见大王这样。从前他在府里待不过三天就要往外跑,现在倒好,恨不得天天窝在揽月轩里不出来。”
郑夫人被她这话逗乐,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似的说道:“可不就是黏人吗?那小子从前是个没根的浮萍,到处随风飘着,如今总算有了落下的地方,有了牵绊着他的人。我瞧着他俩在一起,这心里甭提多踏实了。”
说完,她把手里绣着的襁褓展开,比了比大小,又收回来,继续绣着。
若那孩子能平安降生,无论男女都是王府的福气。
她旁的本事没有,便替孩子多绣几件衣裳,多向神佛再求一求情。
雪落无声,整个安州都在这一场大雪中显得格外安宁。
千里之外的盛京,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即将到来的战事。
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地向城外大营集中,官吏们彻夜忙碌。
那位踌躇满志的平西将军,则在府中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剑,幻想着凯旋之日万人空巷的场景。
蜀中,暗流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