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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如此，那些小乘僧人见玄奘说出这种话来，便轮番发难。”
“巴拉蒂大师，他们如何发难？”
“乌荼国的顺世论学者质问‘若识为实有，为何佛经说诸法空相？’玄奘说‘空乃破执，非破识体，如人见绳为蛇，蛇是空，而绳非无。’此喻一出，众人立刻惊叹不已。”
“请教大师这话怎么理解？”
“很好理解呀，一个凡夫在昏暗环境里把真实存在的绳子误认成蛇，那么他心里凭空显现的这条蛇就完全是他所执的虚妄执念，本质上，这种幻象就是诸法空相里要空掉的对象，而那条绳却是真实存在的识体，所以不能被当成完全不存在的幻觉否定掉，这就是空乃破执，非破识体，修行的过程就是看清‘蛇’本是空，不再对虚妄幻象升起恐惧或是贪取等等执念，同时又不能落入绳也不存在的极端虚无，这才是佛教般若中观的正见。”
“大师这么一解释晚辈明白了，这就是唯识宗的明空性、存依他的意思。”
“哦，看来你对佛学也颇有见解呀。”
“大师过奖了，对了，那场无遮大会后来怎么样了？”
“那场持续了整整十八日的无遮大会无一人能驳倒玄奘，戒日王当场赠予他‘大乘天’的称号，小乘信徒也尊称他为‘解脱天’，这场无遮大会也让大乘佛教声望大振，而我们曲女城的那座大菩提寺正是当年戒日王为那次大会安置参会的数千名各地僧侣提前修建的主会场，也是当时我们曲女城规格最高的皇家佛教寺院。”
李元青沉默了片刻：“既然如此，那大师刚才如何说那些盛极一时的佛教寺庙又逐步损毁消失了？”
巴拉蒂平静的笑了笑：“你们震旦国的玄奘离开我天竺百年之后，婆罗门教也出现了一位叫商羯罗的旷世奇才，他一生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击败佛教、复兴印度教！”
“击败佛教？怎么击败？”
“靠辩论！”
“辩论？”
“不错，震旦国玄奘说唯识无境，一切我们感知到的外部现象本质上是自身变现出的影像，在因缘条件聚合时会直接显现出我们日常感知到的山河大地、身心世界等所有外境，这个道理你听说过么？”
李元青一怔，缓缓放慢了步子：“这个我倒也是略知一二，当初我曾经听了尘大师说过，玄奘创立的唯识宗是可以帮助修行者破除执着的法门。”
巴拉蒂微微一笑：“那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破除法？”
“唯识宗说既然外部所有的现象本质上都是自己心中的影像，那么修行者只要认识这一点，就可以不再用对虚妄的外境升起那些贪嗔痴的念头，最终转识成智，达到证得圆成实性的真如境界。”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大师有何高见？”
“那个商羯罗说，佛教认为世界是‘无’，而印度教认为世界源于‘有’，现实世界的所有现象其实都是‘梵’的显现和幻化，而佛教‘一切皆空’的极端推导会彻底否定修行、因果与解脱的实际意义，直接滑向虚无主义，而如果按照唯识宗所说外境完全不存在，那么我们所有的日常认知都会彻底失去依托。
李元青听得心中发寒，辩道：“可是佛门说的空其实是破执，而不是否定一切……”
巴拉蒂轻轻打断了他：“可是商羯罗说，空，也是梵的另一面！”
李元青一怔，无言以对。
巴拉蒂眼见李元青沉默不语，便又换了一种说法。
“这就好像我们可以从梦境中醒来，并认识到梦境的虚假性，但当我们处于醒着的状态时，却无法以同样的方式再次醒来，所以我们是无法否定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的。”
“等等，那我们怎么知道我们现在的这个世界就不是一场梦呢？”
“很简单，我们现在醒时的这个世界遵循着普遍一致的规律，比如四季更替、日出日落，还有社会规则、人情世故，而一个人梦境往往是混乱不连贯的，所以李奉有你看，一个人心中的幻觉和真实的世界的规律是难以相提并论的，所以不能将现实世界完全等同于幻觉嘛。”
李元青一愣，他从小在灵隐寺听那个了尘大师讲佛法，对佛门的空观和唯识可谓是烂熟于心，从未有过一丝怀疑。
可此刻在这陌生的天竺街头听着一个印度僧侣转述那个佛门死敌商羯罗的论见，他竟然也觉得这个商羯罗说得也颇有道理，也许是因为这些年来他见过了太多的世界，以至于他看待事物也早已不再像从前那般固执己见了吧。
有的时候，懂得越少的人越是固执，而懂得越多的人反而更会自觉谦卑的去学习。
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那个巴拉蒂又走到了他的前边，回头招呼他道。
“对了，佛教经典中有一部《梵动经》是释迦牟尼和梵天的对话，你读过么？”
李元青快步跟上：“没有，我好像没读过这个名字的经文。”
“那部经书的汉译名字叫做《长阿含经》。”
“那我就知道了，《长阿含经》是讲述佛陀生平、七佛谱系、世界成坏劫数的经书。”
“你说的很对，《长阿含经》这部经中有一段是释迦牟尼直接和作为人格神的梵天对话，经文里专门批判了当时婆罗门教认为梵天是世界创造者的观点，明确说梵天只是佛教体系里的一位高级护法天神，并非真正的造物主，而你知道商羯罗是怎么说的么？”
“大师，这个我怎么可能知道？”
“呵呵，商羯罗批判了这部经书，他说梵是一种自然规律，就像你们震旦仙道盟所说的‘道’一样。”
“不会吧，这两种东西是一回事么？”
“怎么不是了？你们道家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婆罗门教也认为万物都是由梵所生，最终也复归于梵，道家主张道法自然，婆罗门教也认为只有认知并顺应梵的本质才能最终获得解脱，而商羯罗认为《长阿含经》这部经书的问题在于释迦牟尼只认识到下梵，并没有认识到更高层次的上梵！”
“下梵和上梵有什么区别么？”
“下梵是被赋予了人格化属性的梵，也就是湿婆、毗湿奴这类有具体形象的人格化神祇，负责宇宙的创造、维系与毁灭循环，而更高层次的上梵则更像是你们震旦的道家，那是不受任何限制的存在，没有形态和人格，也不会参与世俗世界的任何变化，是吠檀多哲学中最高级别的终极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