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离是被马蹄声惊醒的。
他趴在案上睡着了,脸压着那片“等”字竹简,嘴角沾着墨渍。
窗外天刚泛白,敖仓的粮垛还浸在晨雾里。
施宛也醒了,这一次勾践的味道比前几次都浓。
蠢货这次麻烦大了,他应该很快来药村了。
马蹄声很急,十几骑,铁掌敲在冻土上,闷雷似的滚过来。
“东家!”范忠撞开门,脸色比外面的霜还白。
“苟卿……苟卿带着监军司的人,把账房围了!”
范离抹了把脸,把竹简和药牌塞进袖中。
他昨夜里拨了半宿算盘,算的不是粮,是“等”。
等什么,等多久,等来的会是什么。现在答案来了:
等来的不是转机,是刀。
“几个人?”
“十二个。穿皂衣的,是监军司的笔吏。穿甲的,是屯田司的护卫。领头的是……”
范忠咽了口唾沫。
“是刘邦的亲兵队正,腰牌上刻着‘汉王属’。”
范离手指一紧。
苟卿这次不是“谋士”的身份来的,是“钦差”。
刘邦的亲兵队正,意味着这道命令绕过了所有文官系统,直接从最高层压下来。
不给周旋余地,不给讨价还价空间,甚至不给“病遁”的借口。
“更衣。”范离抓起一件半旧的深衣。
今日他要穿成“臣”的样子,去见“君”。
账房外站满了人。
四个皂衣笔吏排成两列,手里捧着木牍、印盒、绳索。
屯田司的护卫按刀而立,刀鞘上缠着红绳,是汉军的制式。
苟卿站在台阶上,穿的是监军司的皂服,腰间悬着一枚新铸的铜印,印纽是只缩头乌龟,监军司的印。
“范东家,”苟卿没行礼,也没让座。
“汉王令:敖仓粮道,关乎前线十万将士性命,不可再由私人把持。”
“即日起,设监粮司,派驻监军一员,笔吏四名,护卫八名。”
“粮道所有进出,需经监军画押,方可通行。”
他抬手,身后一名笔吏捧上木牍,牍上漆着朱字,是刘邦的手书。
印是真的。
汉王印,朱砂泥,边沿还沾着丝絮。
范离没跪,也没接。
他看着那枚印,忽然笑了:
“苟卿大人,监军司的印,是新的。”
“铜印新铸,印泥未干,说明这道令,是昨日才拟的。”
“昨日才拟的令,今日就送到敖仓,大人好快的马。”
“汉王令,六百里加急。”苟卿面无表情。
“六百里加急,从沛县到荥阳,快马也要两日。”
范离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台阶下的人都听见。
“大人昨日还在敖仓与我喝酒,今日就捧着两日前拟的令来收编粮道。这令,是早就备好的,还是现写的?”
台阶下的笔吏们互相看了一眼。
苟卿眼角抽了一下,但立刻恢复:“范离,你这是在质疑汉王?”
“不敢。”
范离躬身,姿态做足,但腰没弯到底。
“我是在提醒大人,敖仓粮道,不是范离一人的,是楚汉两军共用的。汉军六成,楚军四成。”
“大人设监军,查汉军的六成,没问题。但楚军的四成,大人查不查?”
苟卿眯起眼。
“楚军的粮,走的是北路,过武烈的防区。武烈是什么人,大人比我清楚。”
“他的骑兵昨日刚劫了我中路的一批现货,今日若看到监军司的皂衣出现在粮道上,会怎么想?”
范离直起身,目光扫过那八名护卫:
“他会想,汉军要断楚军的粮。楚军一想,项羽就会想。项羽一想,前线……”
他顿了顿,像拨算盘珠子似的,一字一顿:
“就要变天。”
台阶下鸦雀无声。
苟卿注视他很久,突然笑了,像是发现猎物已经被围,却还在蹦跶。
“范离,你果然聪明。但你算漏了一笔。”
他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竹简很旧,很脏,边缘还沾着褐色的污渍,像血干了以后的颜色。
“范小六的供述,你每月向楚军供粮,不是四成,是六成。”
“甲账上记的是四成,实际运的是六成。”
“多出来的两成,你从汉军的份额里扣,用‘粮耗’做账。”
“每过一道关,报一成损耗,三道关下来,三成粮进了楚营。”
苟卿把竹简扔到范离脚边。
“这叫‘通敌’。按汉军军法,通敌者,车裂。”
“范离,你跟我谈武烈?武烈劫你的粮,是因为你欠他的。你扣了楚军的粮,武烈不劫你,劫谁?”
范离的手指攥紧了。
范浔在意识里一阵刺痛。
这手段,和勾践清洗功臣的手法,如出一辙。
苟卿早就在准备,或者说,在等范离“不得不犯错”。
“大人,”范离声音发干,但还在算。
“范小六的口供,是他一面之词。甲账乙账,是我敖仓的内账,大人从何处得来?”
“这你不必管。”
“我必管。”范离抬起头,直视苟卿的眼睛。
“若大人能随意拿走商贾的私账,那明日就能拿走任何人的私账。”
“今日是范离,明日是荥阳的盐商,后日是关中的铁匠。”
“汉王设监军,是为了稳粮道,还是为了抢私产?这话,大人敢不敢让汉王自己听听?”
苟卿的笑容僵了一下。
范离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
刘邦现在打的是“义军”旗号,收编粮道可以叫“战时统筹”,但强夺私产就是“与民争利”。
名分不一样,民心就不一样。
苟卿可以拿“通敌”压范离,但不能拿“抢钱”压天下。
“三日。”苟卿忽然说。
“什么?”
“我给你三日。”
苟卿转身往台阶下走,皂服在风中扬起,像一面黑色的旗。
“三日内,你把粮道印信、甲乙账册、关卡密匙,全部交到监军司。三日后,我亲自押你去见汉王。”
“至于武烈……”
他停下来:
“三日后,武烈劫不劫道,与我无关。汉军的粮,汉王自会想办法。但你的粮道,三日后必须姓刘。”
他翻身上马,十二骑跟着呼啸而去,皂衣在风中翻飞,像一群吃腐肉的鸦。
范忠从柱子后面转出来,腿还在抖:“东家……三日……咱们……”
范离弯腰捡起那片沾着褐色污渍的竹简。
竹简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范小六的笔迹,但措辞太整,不像那个连账都算不清的蠢货能写出来的。
是苟卿代笔,逼他抄的。
“范忠,”范离把竹简捏在手里。
“去把十二个算盘全抱过来。”
“还……还拨算?”
“不拨算。”范离转身往账房里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烧。”
“烧?!”
“烧账。”
范离推开账房门,晨光从窗缝里切进来,照在满架竹简上,像照在一排排墓碑上。
“甲乙账,关卡密匙,关系人名单,全烧。一页不留。”
范忠愣在原地:“东家……烧了……咱们就真什么都没了……”
范离从袖中抽出那片“等”字竹简,又掏出那块“药”字木牌,并排放在案上。
“不烧,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那两个字。一个“等”,一个“药”。
等,是等死。药,是活路。
范浔在意识里嘀咕:第一世,你烧了越国的官印,弃官从商。这一世,你又要烧一次?
范离拿起火折子,吹亮了,火苗在晨风里晃,像一条细小的蛇。
火折子没落到竹简上。
他忽然想起阿沅的话,“你的刀叫两边倒”。
他现在要把刀烧了,烧完以后,他拿什么跟她换?
“范离把火折子熄了,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备马。去药村。”
“可……可苟卿说三日……”
范离把“等”字竹简塞进怀里,把“药”字木牌攥在手心。
“我不去求她,是跟她谈一笔生意。一笔让苟卿的监军,进不了敖仓的生意。”
他抓起斗篷,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还有,把范小六放了。”
“放了?!”
“放了。”
“给他三金,让他去苟卿那儿报信。就说范离烧了账,跑了。”
“这……这不是坐实了通敌?”
“是坐实了‘范离怕了’。”
范离笑了一下。
“苟卿要我三日交账,我偏让他以为我今日就崩。他得意,就会松。他松了……”
他顿了顿,把斗篷裹紧:
“我才能活到明日。”
马出敖仓时,范离回头看了一眼。
粮垛在晨雾里沉默着,像一群被遗弃的巨兽。
苟卿以为他崩了,武烈以为他怕了,汉王以为他反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把火,还没点。
范浔在意识里苦笑:
第一世,你想带着西施走,是因为你怕勾践杀你。
这一世,你去找阿沅,是因为你怕苟卿毁你。
两世了,你都是在怕的时候,才想起她。
范离夹紧马腹,沿着粮道向南疾驰。
风灌进斗篷,带着秋末的寒意,像无数根针在扎。
他忽然想起老鸦说的,药村新挂的牌子,入村不交刃,交心。出村不取回,取信。
他摸了摸怀里的“药”字木牌。那是老鸦用七天工换来的,是“信”的凭证。
现在他要拿着这块牌子,去药村,换一个他不知道能不能换到的东西。
是一个“等”不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