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烈是在第二日黄昏到的。
消息从北路的山匪嘴里漏出去的。
灰狼部有个喽啰在颍川喝酒,听药村运筐的陈三跟人吹牛,说“敖仓的范东家如今在我们村看火棚”。
喽啰回去禀了灰狼,灰狼觉得有趣,又当笑话说给武烈派来的催粮官听。
催粮官觉得不是笑话,飞马回报武烈。
武烈正在啃羊腿,听完把腿骨一扔,油手在兽皮袍子上抹了两把。
“范离?”
武烈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那孙子不是烧了账跑了吗?跑药村去了?还看火棚?”
催粮官低头:“是。探子说,他已经在药村待了三天,跟那女巫医同进同出。”
武烈忽然大笑,笑声像破锣,震得帐顶的灰簌簌往下掉。
“好个范离!老子以为他真跑了,原来是跑女人被窝里躲着!还同进同出?”
“他以为药村是他的金屋?老子今天就让他看看,老子的刀,砍不砍得动他的火棚!”
他抓起刀,刀鞘撞在案角,哐当一声。
“点兵!三百骑!不,五百骑!把药村犁平!”
药村没有城墙。
阿沅站在土屋前,看着远处天际线腾起的黄尘。
马蹄带起的尘头很急。
她数了数烟柱的高度,又侧耳听了听地面的震动。
是轻骑,马快,箭急,但不耐久战。
“阿杏,”她声音很平静。
“吹螺。”
阿杏从怀里掏出一只陶螺,螺口朝着北坡,用力一吹。
呜……
声音不高,传得远,像某种夜鸟的哀鸣。
北坡、西沟、南洼,几乎同时亮起烟。
药烟。
妇人们把平日晒干的艾叶、苍术、雄黄、还有几味范离叫不上名字的药渣,倒进预先挖好的土灶里。
盖上湿苇席,只留一道细缝,烟从缝里冒出来。
青白色的烟,贴着地面飘,像一层浮动的雾,顺着风往药村外围漫。
范离从西沟棚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火钳。
“什么烟?”
“药烟。”阿沅没看他。
“防瘴的方子,加了几味别的。人闻了,流眼泪,打喷嚏,马闻了……,会惊。”
她顿了顿:“马比人娇贵。”
范离看着那烟。
青白色,贴着地皮走,像一条无声的河,往药村东边的开阔地流。
那是骑兵最好的冲击面,平坦,无遮无挡,五百骑冲起来,能把药村踩成平地。
现在烟往那儿飘,就等于把开阔地变成了一锅迷汤。
“不够。”范离说。
阿沅终于回头看他:“什么不够?”
“烟只防正面。骑兵会绕,从北坡下来,或者从西沟插进来。北坡有渠,渠边是泥,马跑不快。”
“但西沟……”范离指着西沟的棚。
“西沟背后是矮崖,崖上若是伏兵,箭射下来,棚里的人和苗,全完。”
阿沅眉心微蹙。她防了正面,没防西沟。
西沟棚是半月前才搭的,她还没来得及把防御扩到那儿。
“你有法子?”
“有。”范离把火钳插进炭盆。
“但得借你的渠。”
两柱香后,北坡的渠开了口子。
开了三道暗闸,渠水从主道分流,顺着预先挖好的浅沟,灌进药村外围的环形浅壕。
壕是这几日挖渠时顺带着挖的,原本用来沤肥,现在灌了水,变成了一道泥沟。
范离站在渠闸边,手里只有一根木棍,用来测水深。
“一尺。”他对陈三说。
“保持一尺深,不能多,不能少。”
“多了,马踏进来只是溅水,不起作用。少了,泥不够厚,马蹄子拔得出来。”
陈三蹲在闸口,用石头卡着木闸,让水流保持匀速。
“范东家,你懂马?”
“不懂,我懂成本。”范离盯着水面。
“一匹战马,值三十金。三十金的马,养马的人舍不得让它废在泥里。”
“武烈是劫道的,不是拼命的。马废了,他就成了步兵,步兵在乱世里,不如一条狗。”
陈三咧嘴笑了。
“你这不是打仗,这是算账。”
“打仗就是算账。”
范离直起身,看着远处越来越浓的尘头。
“只不过以前我算的是粮,今天算的是命。”
武烈的骑兵在暮色里现了身。
五百骑,黑压压地沿着东路开阔地压过来。
马蹄声像闷雷,震得地面发颤。
武烈骑在最前面,手里拎着刀,刀尖指着药村,嗓门扯得比马蹄声还响:
“范离!给老子滚出来!躲女人裤裆里,算什么男人!”
阿沅站在篱笆后,身后是三十多个妇人。
手里拿的是药锄、火钳、捣药杵,还有几把从流民手里收上来的旧弓。
阿杏攥着一把柴刀,手在抖,但脚没挪。
“师父……”
“别说话。”阿沅眼睛盯着前方。
“烟到了。”
青白色的药烟,顺着风,正好漫到开阔地边缘。
武烈的骑兵冲在最前面的几匹,忽然人立而起,马鼻子喷着白气,蹄子乱刨
。马背上的骑兵没防备,被掀下来,摔在泥里。
“惊马了!”有人喊。
武烈勒住缰绳,眉头皱成疙瘩。
他闻到一股味,不臭,冲,像陈年的醋混着辣椒,直往眼睛里钻。
他揉了揉眼,眼泪立刻涌出来,视线模糊了一片。
“他娘的,什么妖术!”
“不是妖术。”
范离的声音从篱笆后传来,不高,但足够让武烈听见。
“是药。武将军,你劫我的粮,我没办法。但你劫药村的药,得先问问马答不答应。”
武烈抹了把眼泪,勉强睁开眼,看见范离站在篱笆后,身边站着阿沅。
两人中间隔了半步,各站各,影子被夕阳拉长了,投在地上,像连在了一起。
“范离!”武烈怒吼。
“你以为放几缕烟,就能挡住老子的五百骑?老子今天不要马了,老子步行也要踏平你这破村子!”
他挥刀:“下马!步进!”
骑兵纷纷下马,但刚落地,就踩进了泥里。
北坡灌进来的水,在开阔地边缘积了一层。
不深,刚好一尺。下面是沤了多日的肥泥,又黏又滑。
人的脚踩进去,拔出来要费三分力。马踏进去,直接陷到膝盖。
“操!”一个骑兵骂出声,“这地……”
范离的声音又飘过来,像打算盘似的,一字一珠。
“武将军,五百骑,值一万五千金。”
“您现在让马踏进这泥里,一匹废,两匹废,十匹废。废上五十匹,您这五百骑就成了四百五。”
“四百五在楚军里算什么?算前锋?算侧翼?还是算……弃子?”
武烈的脸扭曲了。
他不怕拼命,但他怕算账。
范离的账,算得比刀还狠。
刀砍的是人,账砍的是他的本钱。
“范离!”武烈的声音从怒吼变成了嘶吼。
“你有种出来!跟老子单挑!”
“我没种。”范离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报账。
“我是商人,商人不做亏本买卖。您五百骑,我一个火棚看火的,单挑?这账不平。”
阿沅忽然往前走了半步,站在范离身侧,看着武烈。
“武将军,”她的声音比范离还轻,但穿透力更强,像针穿过布。
“您的马惊了,兵也陷了,您的眼睛还在流泪。”
“这是药村的规矩,入村不交刃,交泪。”
您现在流的泪,够交三张药牌。三张药牌,换三副金疮药,够您治这五十个摔伤的骑兵。”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扔在篱笆前的泥地上。
“药在这儿。人走,药拿走。人再往前,药就烧了。”
武烈盯着那个布包,又盯着阿沅,又盯着范离。
夕阳沉下去,暮色像墨汁一样泼下来。
药烟还在飘,青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纱,把药村裹在里面。
武烈的骑兵在泥里挣扎,马在嘶鸣,人在骂娘。
武烈没想到猎物居然会咬人,他笑了。
“好。好一个药村。好一个范离。”
他把刀插回鞘里,“今日老子认栽。但范离,你记住……”
他指着范离,又指着阿沅。
“你们俩,一个两边倒,一个不交刃。坑人倒像上辈子就商量好的。”
“就算上辈子输给过你们,这辈子老子还没输。”
他挥手:“撤!”
骑兵们狼狈地爬上马背,马在泥里打滑,好半天才拔出蹄子。
武烈骑在马上,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暮色里,范离和阿沅还站在篱笆后,像两棵扎根的树,风来就晃,风停就直。
施宛在阿沅意识中抚掌大笑。
上世,她和范蠡灭了吴国,这世又让夫差转世的武烈败北,她心里说不出畅快。
马蹄声远去,尘头散了。
药村的人没欢呼。
妇人们默默地放下药锄。
去扶被马蹄声吓哭的孩子,去检查被踩坏的田垄,去把没烧完的药渣从土灶里扒出来。
阿杏一屁股坐在地上,柴刀扔在一边,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范离站在泥壕边,看着武烈留下的脚印。
“他还会来。”范离说。
“我知道。”
阿沅走到他身边,两人中间还是隔了半步。
“但下次来,就不是五百骑了。”
“下次来,你的烟就不够用了。”
“阿沅转过身,看着北坡的渠,看着西沟的棚,看着南洼的蜂箱。
“得把渠挖深三尺,把棚移到崖后,把蜂箱……”
她顿了顿,忽然看向范离。
“你刚才说,打仗就是算账?”
“是。”
“那这笔账,你算完了吗?”
范离看着满地狼藉。
“算完了。”他说,“武烈损失五十匹马的脚力,三十个骑兵的轻伤,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还有他的面子。面子这东西,在乱世里值多少,我算不清。他丢了面子,下次要加倍拿回去。”
阿沅没说话。她弯腰从泥里捡起那个小布包。
“范离,”她说,“你今日不是为药村算的账。”
“那是为什么?”
“是为了人。”
阿沅转身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刚才站在我身侧,不是站在商人该站的位置。”
“商人该站在我身后,等价钱谈妥了再出来。”
“你站在我身侧,是把自己也押进去了。”
范离愣住。
范浔在意识里一阵刺痛。
这场景,和第一世某个画面重叠了。
范蠡站在船头,施夷光站在芦苇丛里,两人之间隔了一条河。
那时候,范蠡没跨过去。
现在,范离好像跨了半步,但自己还没察觉。
施宛在笑,蠢货进步了。
“我……”范离张了张嘴,想解释。
他想说是自已是为了利用药村翻盘,想说是为了苟卿的暗账。
阿沅已经走远了,粗布衣裳在夜风里晃,像一片不肯落地的叶子。
范忠从棚后转出来,脸上还带着泥。
“东家……武烈退了。咱们……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范离看着阿沅的背影,又看着远处还没散尽的烟。
“等。”他说。
“还等?”
“等颍川的消息。”
范离把手指攥紧,又松开。
“也等……等我自己想清楚,刚才那半步,是押对了,还是押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