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烈是在第三日清晨到的。
他带的人不多,两百骑。
北路粮道烧了,楚军后勤吃紧,项羽把大部分骑兵调去前线盯刘邦,只给他这点人马。
武烈觉得够了。
药村已经被汉军“接管”过,据说还起了火,村里就算有人,也是残兵败将,是捡漏的好时机。
武烈骑在马上,腿伤还没好利索,那是前日惊马摔的,一颠就疼。
“范离那孙子以为躲到药村就安全了?老子今天连药村带他的灰,一起扬了!”
催粮官跟在旁边,小心翼翼:
“将军……探子说,村里好像没人了……”
“没人?”武烈大笑,笑声像破锣,但比上次哑了不少。
“没人更好!没人就抢东西!药材、粮种、女人……”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呸了一口。
“女人就算了,那女巫医是个硬茬。但药材和粮种,能搬多少搬多少!搬回去,老子还能跟项王交差!”
药村确实没人了。
篱笆倒了,是被烧的,焦黑的木桩像一排排断牙。
西沟棚塌了半边,余烬还在冒烟,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苦味。
当归、黄芩、艾叶混在一起烧,比普通的火更呛,更苦,像谁在火里熬了一锅黄连。
武烈捂着鼻子,率骑兵冲进村里。
马蹄踏过灰烬,扬起黑色的雪。
“搜!地窖、棚子、土屋,全搜!有药材的搬药材,有粮的搬粮!”
骑兵四散。但药村的地窖是空的,棚子是塌的,土屋里只剩些破陶罐。
阿沅走得很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或者说,留下的东西,不是武烈能看懂的。
“将军!”一个骑兵在北坡喊,“渠里……渠里有东西!”
武烈策马过去。北坡的渠还在,但水干了,渠底露出一层黑乎乎的油渍,像谁把整锅菜油倒进了沟里。
油渍上盖着一层药渣,湿漉漉的,被晨露泡得发胀,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味。
不香,不臭,是某种混合了雄黄、松脂和火油的刺鼻味。
“什么玩意儿?”武烈皱眉,用马鞭戳了戳药渣。
他没注意到,渠堤的石头缝里,塞着几截干麻绳。
麻绳的一端浸在油渍里,另一端连着一个土灶。
土灶里还有余烬。
阿杏临走前,把灶里的炭没浇灭。
她不知道这炭能做什么,阿沅只告诉她:“走之前,让灶里的火自己灭。”
火没灭。余烬舔着干麻绳,像一条冬眠的蛇,慢慢苏醒。
第一个爆炸声不大。
像是有人在地底打了个闷嗝,嘭的一声,渠底的油渍猛地腾起一道火舌。
火舌不高,但极快,沿着油渍蔓延,瞬间烧遍整条渠沟。
紧接着,药渣被点燃了,雄黄遇火,散发出浓烈的毒烟。
黄绿色的,像一条从地底钻出来的妖龙,贴着地面卷向骑兵的马腿。
马惊了。
这烟比上次惊得更狠。
那次的药烟只是呛眼流泪,这次的烟里混了雄黄和火油,马吸进去,肺像被烙铁烫过,疼得发疯。
骑兵被掀下来,摔进燃烧的渠沟里,火油沾身,扑都扑不灭。
“退!退!”武烈嘶吼,拨转马头。
他的马也惊了。那匹黑马前蹄人立,把武烈掀下来。
武烈摔进渠边的泥里,左腿砸在一块石头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他惨叫一声,爬不起来。
眼看着黄绿色的烟漫过来,像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
烟呛进肺里,他咳出血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将军!”两个亲兵冲过来,拖着他往后退。
他们不敢走渠边,绕远路,踩着烧黑的田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外逃。
武烈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药村在烟和火里扭曲,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
他忽然想起范离的话。
打仗就是算账”。他这辈子只算过刀,没算过烟。
他以为刀能劈开一切,但烟从地底来,从风里来,从他自己踏破的渠底来。
他栽进占有之地,反被其吞噬。
武烈带残部撤出药村时,只剩八十骑。
他自己断了一条腿,被绑在马背上,像一袋烂粮。
毒烟伤了肺,每喘一口气都像拉风箱,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他手里还攥着刀,但刀上沾满了泥和烟灰,像一根烧火棍。
“将军……”催粮官脸上全是泪痕,是被烟呛的。
“咱们……咱们回营吧……”
“回……回营……”武烈的声音像破锣被锤子砸扁了。
“项羽……项王……会杀了我……”
他没说完。因为前路被堵住了。
是山匪。灰狼部。
灰狼头领站在路中央,满脸胡子,手里拎着一把弩机。
正是阿沅用三斤黄连换来的那批。
他身后站着百来号人。
是步卒和弓手,像一群从地底冒出来的狼,眼睛在暮色里发着绿光。
“武将军,”灰狼头领拱了拱手,语气居然很客气。
“阿沅姑娘救过俺的命,她的村,你烧不得。”
武烈咳出一口血,狞笑:“老子……老子没烧……是汉军……”
“汉军烧的,俺管不着。”灰狼头领摇头。
“你进了村,踩了她的渠,碰了她的苗。”
“她的规矩是入村交心,出村取信。你交了刀,取了命。这账,俺替她收。”
武烈攥紧刀柄:“就凭你们这群……这群山匪?老子是楚军……楚军将领……”
“楚军?”灰狼头领笑了,露出满口的黄牙。
“楚军在前线跟汉军拼命,谁管你死在这荒沟里?”
“武将军,你劫了俺部三次道,杀俺七个弟兄。今天,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挥手。
弩机响了。
三排,轮射。
武烈的残部连盾都没有,人仰马翻。
武烈被绑在马背上,躲不了,一支弩箭钉进他右肩,一支钉进他左腿断骨处,疼得他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滚下来。
他摔在泥里,脸贴着地,闻到一股腥甜味。
是血,是他自己的血,也是部下的血,混着泥,流成一条细细的红溪。
灰狼头领走过来,靴子踩在他手指边。武烈想抓刀,但手指断了,抓不住。
“武将军,”灰狼头领蹲下来,看着他。
“你这辈子,抢过多少粮?劫过多少道?睡过多少女人?你数得清吗?”
武烈嘴里涌着血,说不出话。
“俺数不清。”灰狼头领站起来,从腰间抽出刀。
“但俺知道,你今天抢的这条道,是阿沅姑娘的药道。你断了俺们的药,俺就断你的头。这叫……”
他顿了顿,像在想一个合适的词:
“这叫换。不是刀换刀,是命换命。”
刀光一闪。
武烈的头颅滚进泥沟里,眼睛还睁着,瞪着灰蒙蒙的天。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刀,刀柄上刻着“武”字,是他花重金请工匠铸的。
现在刀被灰狼头领捡起来,掂了掂,扔给身后的喽啰。
“拿去熔了,打几把锄头。阿沅姑娘的药村烧了,得重新垦地。”
范离是在黄昏时看到武烈的人头的。
他没有亲眼看到,是听逃回来的流民说的。
流民说,北路野地里,死了几十个楚军骑兵。
领头的那员大将,头被挂在路边的枯树上,眼睛还睁着,像两个血窟窿。
范离站在药村的废墟里,手里攥着一把焦土。
他身后是范忠,还有几个从敖仓跟出来的老伙计。
他们本来是想回来找点残余的粮种,或者看看阿沅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但现在,他们只看到一片白地,和远处树上那个模糊的黑影。
据说那是武烈的头。
“东家……”范忠声音发颤,“武烈……武烈死了……”
“嗯。”范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灰狼部干的……说是……说是替阿沅姑娘报仇……”
“不是报仇。”范离把焦土搓碎,撒进风里。
“是算账。武烈这辈子抢的太多,最后被人抢走了命。”
“灰狼部不是在替阿沅算账,是在替……替这个乱世里所有被抢的人,算一笔总账。”
他忽然笑了。
他像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是另一个可能。
如果他没有遇到阿沅,如果他没有学会“换”,如果他还拿着那把“两边倒”的刀……
现在挂在树上的,会不会是他范离的头?
范浔在意识里说:第一世,夫差占有施夷光近二十年,最后身死国灭。
这一世,武烈想占有药村,最后头悬枯树。
两世了,掠夺者终被掠夺。
你范离,从第一世的“献”,到第二世的“倒”,你也是在占有。
只不过你占有的不是人,是粮,是道,是账本。
范离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东家,咱们……咱们去哪儿?”范忠问。
“去垓下。”范离说,声音轻得像灰烬。
“楚汉决战,总要有个了断。我的粮道,我的账本,我的命,都押在那儿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押一个答案。看看这场战争,最后是谁在赢,谁在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