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隆化县,倒也挺热闹的,可惜……若隆化许氏,每十五年、二十年不收割一次百姓,此地只会更繁华。”
一座酒楼中,董佑坐在二楼靠窗位置,看着酒楼外热闹的街景,不由得暗自叹息。
先前,他与黄天、丁雪仪一起被拉入死境,独自降临在一座山庙中,他在山庙斗杀了一只邪祟,后在庙中过了一夜,一夜过后,他走下山去到附近的乡村,打探情况,接着兜兜转转进了隆化县城。
入了城,他了解的信息的愈多,愈感这方世界的残酷,原来修行者竟能残忍至此,以人为食,如称霸左近的隆化许氏,就每隔十五年或是二十年,于县城和乡野“征派”百姓,炼制人丹。
百姓对此自然恨极,但根本反抗不了,且由于每次征派的间隔时间还算比较长,加上征派的人数不算多,所以总有凡人选择成家传宗接代。
这里的人们,把仙族的“征派”,看作是一场不可抵御的天灾,谁碰上天灾死了,那就是纯纯倒霉,其他人照样过日子。
当然,说是这般说,人们心中到底会想什么,不问可知……
“这个世界的仙族,统统杀了肯定有冤枉的,但灭掉一半,绝对有漏网的……”董佑低声冷笑,左手手指轻轻摩挲放在桌上的合金长剑,“隆化许氏的老祖,乃是道基圆满修士,非我所能敌……不过其族中小辈,决然不是我的对手,或许,我可见机杀掉几个?”
细细沉吟着,他又默默摇头,杀几个练气期自然不难,但有两个问题,一是伤不到许氏的根基,还容易引来对方的针对打击,二是对方若找不到自己,有可能迁怒附近百姓。
“……若是黄师与丁姐在就好了,覆灭许氏易如反掌。”他轻声一叹,“唉,其实也无用,就算灭掉许氏,又会有赵氏、李氏、王氏等等,风气不变,永远改变不了大局。”
他极是郁闷,望向窗外悠悠长天,“不知,这会儿黄师在哪儿,他在看到这个世界的现状后,会做些什么?”
轰!
忽然,酒楼外的长街远方,猛地响起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欢呼声如潮水般,从远处迅速传过来,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传遍大半个县城。
“发生何事了?”酒楼里的食客们好奇地放下筷子,翘首探头遥望。
董佑到底是破限武者,耳聪目明,听清了路人们欢呼之缘由——隆化许氏亡了!
“许氏虽然不算多么强大,但怎么会忽然就覆灭?”他颇为诧异,侧耳倾听路人的欢呼说话声,但听了一会儿,依旧没听到有用的信息。
直到约莫三刻钟过去,数匹快马奔进城中,马上的骑士们右手扬着一份文卷,沿路高喊:“伪晋已亡,昆龙魔君被戮,黄天道主坐神京,立道庭,颁谕令,即时起人间禁绝人丹诸邪魔事,敢有违者,族诛!
隆化许氏阳奉阴违,敷衍塞责,全族被戮,其族中一概灵材珍宝,由道庭派驻修士清点,所得之物皆用于隆化道院之设立,百姓中资质优异者可入道院,习练道法……”
整座县城,彻底沸腾了,百姓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
“世道终于要变了!”
“道主无量!”
“哈哈哈晋室终于亡了,那些邪魔大族也要跟着覆灭了……”
“希望世间真能彻底禁绝以人为资粮之事,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唉。”
“道院是什么?听上去和学堂书院很像,我等凡人也可入内学习道法吗?”
“别想太多,只有资质优异者可以去学。”
“无妨无妨,终究是给寻常百姓撕开了个口子,从此修行大道再不为世家仙族把控。”
“……”
酒楼中,董佑眨了眨眼,有点儿懵,“黄天道主,是黄师吗?”
只疑惑了几秒钟,他就确定那忽然冒出来的道主,必然是黄师!
无他,这方世界,此前多少年都“太平无事”,怎么会一下子就天翻地覆,连堂堂晋室都亡了,这必然是有什么外因,而这外因,很显然就是降临的三人!
“名字一样,而且黄师手段通天,镇压一个世界也不奇怪……吧?”
董佑挠了挠脸,忍不住嘿嘿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忽地一拍桌子,大声道:“爽!!”
他虽有些狂浪恣意,却没吓到他人,因为这时整座酒楼所有人都在大声欢笑议论。
“掌柜的说了,今日所有食客酒菜分文不取,诸位尽兴!”一名店伙计喜滋滋地高声宣布。
这下子,酒楼里的食客们更是兴奋,快意非常。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欢呼声渐渐歇止,酒楼一楼大堂,摆起了一方桌案,桌案后坐着一老者,此人面容清癯,留着花白山羊胡,身穿一件褐色长衫,手里醒木一拍!
“啪!”
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董佑也好奇地走到二楼栏杆边,扶栏观望。
“原来是说书人。”董佑了然,“就是不知他要讲些什么。”
董佑正感新奇时,说书老者抚须淡笑,“列位,今日小老儿不讲那些陈年旧事,只讲今时今日,所发生的大事。”
有人讶异,“可是讲道主、道庭之事?”
“然也。”说书老者笑着颔首。
“哈呀,速速讲来,讲的好了,少不了你的赏钱!”一人欢喜地抛出几枚钱,大堂中亦有数名食客大方解囊。
说书老者笑眯眯地收下,才轻咳一声,拿起醒木再是一拍。
“啪!”
满座寂然,唯有他一人侃侃之声:
“……话说,那日天色微明,朝霞初展,神京之外,忽有一人踏虚而来,凌空巍立!
却瞧他模样,玉骨含金相,神姿朗若霜,丹瞳一回照,英气动秋江!
此人是谁?
黄天道主是也!
但闻他一声喝:‘今日来取昆龙首级!’
满城惊悚!
俄而,昆龙魔君麾下大将,名应董者,提戟来战,不料道主一拳,应董便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生死不知!”
说书老者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骤高:
“见得座下大将败落,昆龙魔君大怒,即刻跃出帝宫,摇身一变,化作一条黑龙!
只见那黑龙,身长足有万丈,龙首探入云霄,龙尾扫过群山,周身上下鳞甲如山岳,一双龙目似黑日,熊熊燃烧!
天地之间,被他这一条龙躯占去了半边!”
酒楼中,众多食客闻之皆是骇然,倒吸凉气,如此强大之魔龙,却也不知道主是如何制伏的?
一食客抓耳挠腮,忍不住催促:“快讲!接着讲!”
周围几人顿时投去恶狠狠的目光,那人讪讪闭嘴。
说书老者神色不变,继续道:“却说那黑龙昂首一吟,万里云层崩散,雷霆自发,大雨倾盆!
神京百姓看得腿软,纷纷跌坐。
谁知那黄天道主,不慌不忙,身子一晃!
哈!
即见一巨人,顶天立地而起!
头破九天之上,脚踏九幽之下!
那一对眼睛睁开来,竟比天上的太阳还大出三分,太阳悬在他耳边,不过像个小小金球!
道主张口一呼,狂风席卷八荒,抬手一握,群山为之摇动!
那万丈黑龙在他面前,竟似一条长虫!”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食客们伸长脖子,两眼发直。
说书老者再提醒木一拍,声音振奋:“昆龙魔君见着道主法天象地之神通,心惊胆战,张口喷出黑水,这黑水,如天河倾倒,几蔽天日,寻常人别说接下,只是一闻,就要七窍流血而亡。
然道主何等神威?
他只一拳打出,天地反覆,日月无光!
那巍巍天地,都似承受不住这一拳之威,摇摇欲坠!
汪汪黑水,一拳荡尽!
魔君惊怒,又施雷法,喷吐雷霆万千,仍被道主化解。
百般手段齐出,皆不奏效,魔君知本事不如人,潜身欲逃,不料道主飞身而出,一把攥住龙颈,往下一捶一摁!”
说到这儿,说书老者双手合在嘴前,发出一声闷雷之响,诸人悚然!
“但闻一声巨响,若天神擂鼓,魔君那万丈龙躯砸在地上,山川化为齑粉,大地裂开深渊,地火喷涌如泉!
道主趁势而上,抬起拳头,轰然落下!
直打得乾坤倒转,星辰战栗,大道都要崩灭!
及此百十拳,昆龙魔君神魂俱灭,龙尸横亘大地,龙血绵延千里,流淌成海,日月悬照不干!
自此,道主坐神京,立道庭,双目如阳,声传万方,‘食人之风,自此而绝’!”
啪!
说书老者重重一拍醒木,声音洪亮:
“正是:万丈龙身化为土,一双神目照千秋!”
……
……
神京,帝宫,一座大殿中。
“这昆龙真君不愧为尸解仙,家资丰厚,这次所获,足够我修炼到六阶圆满,再从容破境了。”黄天颇为满意。
难怪都说,杀人放火金腰带,铺路修桥无尸骸,杀人夺宝就是来钱快啊!
光是昆龙真君一人的“遗产”,就已经极丰厚,另还有皇室的数个宝库,以及被黄天抄家灭族的诸多仙族遗产,所有资源堆起来如山如海,简直骇人。
不过,黄天并没有一概收入囊中,只取了自己修炼到六阶圆满那一份,另再收下其中一些较为珍贵的丹药宝物。
而剩下的海量资源,则留给道庭道院,这些资源中的很大一部分是用来激励道庭修士除魔的,为政者,德威并施是很有必要的,一味的恐惧只会让人不敢动作,战战兢兢,适当的奖励才能激发人的主观能动性。
“天下间,有不少妖魔散布各处,我不必去一一解决,太耗时间精力,不如将机会留给道庭修士,他们与一些仙族配合,足够将大部分妖魔镇杀。”
黄天思量着,“此界最大的麻烦,其实是魔域,魔域不除,妖魔的威胁始终存在……”
实际上,在黄天三人降临前,如果昆龙真君集晋室与诸多仙族之力,完全是可以将所有妖魔剿灭的,但他们之所以不这么做,一是不想以身犯险,除魔听起来好,充满正义,但风险大啊,一个不小心就会身死,二则是魔域不除,未来总还有妖魔出现,所以他们才干脆放任摆烂。
黄天望向大殿外,“是时候动身前往极北之地,荡尽魔域了。”
咻~
一道流光,倏忽飞掠神京高空,往极北之地而去……
“浩罗道友,你可恢复好了,我们何时再深入魔域,与那蜈蚣再战?”
极北之地,一座陡峰上,一身披袈裟的僧人开口询问,在他对面,盘坐着一位素衣道人。
素衣道人,即是此界第一强者,浩罗上人!
浩罗上人睁开双眼,“堪堪好了,不过余微道友尚未伤愈,还得等待些时日。”
他转头看向另一座青峰,那处峰头,一相貌温婉的道姑正阖目调息。
僧人一瞧,颇为无奈,叹息道:“原本都快接近那座仙人府邸了,谁承想黑雾中竟还隐藏了一条蜈蚣魔怪……”
“那蜈蚣的毒钩极厉害,我被刺中,服了数十种宝丹,调息了四十余年才差不多恢复过来。”浩罗上人摇头,“余微道友伤势比我更重些,起码还需要七、八年工夫才能伤愈。”
“只能再等几年了……”僧人微微一叹。
浩罗上人这会儿反倒淡笑起来,“神僧未免急切了,别说我们还没进入那仙府,就算进去了,也不知里头有什么东西,万一里面没有仙人传承与宝物,反而镇压着万千妖魔呢?”
僧人神色一滞,“这……应当不至于如此。”
浩罗上人见之失笑,“我也觉不会如此,但仙府难进啊,我们还是得想法子将那蜈蚣魔怪杀了,或是镇压。”
“用三才困魔锁妖阵,再辅以贫僧之宝,金山钵盂,另余微道友的万妙仙衣,道友你主阵,合力之下,就算杀不了那蜈蚣,将之镇压数月不难。”僧人缓缓说,“先前是我们大意了,现在有所防备,自然能从容应对。”
“善……”浩罗上人微微点头,正要接话说什么,神色忽地一变,向天际望去。
僧人与那闭目调息的余微道姑,亦是身体微震,齐齐抬首看向天边,“尸解仙?是哪位道友来了?!”
咻~~
但见一道流光跨越长空,倏忽即至,立于高空,赫然显出一英挺青年来。
“咦?”僧人诧异,传音低语,“二位道友可知此人是谁?”
余微道姑回答,“没见过。”
“我亦不识。”浩罗上人摇头。
于是三人都暗自警觉起来,僧人对着黄天,遥遥出声:“贫僧法号仲相,敢问道友名姓?”
黄天俯瞰山峰上的三人一眼,“黄天。”
三人相视一眼,都微微摇头,显然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道友是新晋升的尸解仙?”浩罗上人问,“可是来与我等一起,摧灭魔域的?”
“算是吧。”黄天微笑,抬眼望向远方,便见大地尽头,黑雾如海。
近万里魔域横亘在大地之上,浓稠的黑雾层层叠叠,翻涌不休,看不见尽头。
雾中传来怪吼,有的如婴儿啼哭,有的似女子呢喃,更有种种兽禽吼叫,颇为渗人。
黑雾偶尔裂开一道缝隙,便可见其中影影幢幢,怪物身形隐现,浓浓的恶臭袭来。
黄天立于云端,衣袂猎猎作响,在浩罗上人三人惊疑不定间,缓缓抬起双手。
“嗡~~”
忽而,他的头顶上方,显化出一尊丹炉。
八角炉身,非金非石,炉壁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鸟篆虫文,炉中,一团神火翻腾咆哮!
炉影显化的瞬间,炉口猛然敞开,炉中那积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神火,像是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轰然喷薄而出!
“蓬!”
天火横空!
火海翻涌,恍若千万条火龙腾飞而起,咆哮着卷弄云霄!
方圆千里,尽成一片火海!
而后,黄天双手向下一压!
那片铺展了千里的火海猛地向下坠落!
无数火焰落下,茫茫魔域瞬间被点燃!
这片千里火海,被狂风一吹,借助风势,轰然席卷扩散开来,眨眼间就将万里魔域给笼罩!
霎时,浓浓黑雾之中,传来惊天动地的咆哮声,似有无数妖魔在火海中挣扎哀嚎,痛苦不堪。
“轰!!!”
忽然,魔域深处,接连有数头身长千百丈的怪物从火海中冲天而起,浑身浴火!
其中赫然就有一只全身黑甲的蜈蚣,其密密麻麻的步足在空中疯狂划动,每一只足都燃烧着赤金色的火焰,如同数百把火炬同时挥舞。
“吼!”
数只怪物发出痛苦的嘶吼,然而,它们冲出火海的那一瞬间,附着在体表的火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燃烧得更加猛烈!
一簇簇火焰窜进它们的身体,它们疯狂挣扎,然而火焰却越烧越旺!
“蓬~”
不过十几息时间,包括蜈蚣怪在内,数只怪物就化作了焦炭,最后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化为灰烬,洒向大地。
而黑雾之中,火海仍在翻涌,仍在沸腾咆哮!
绵延万里,极尽极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