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黄氏的族学,虽设在内城,但占地极广,乃是一广袤园林。
园林没有围墙,以一溪流分割环绕,溪上有一石桥,黄天在溪前下了马车,踩石桥而过,一名仆役背着个装有衣物和金银丹药的藤木箱紧跟在他身后。
过了石桥,便能见一阁楼,阁楼三层,有一队披甲佩刀的甲士守卫。
行至阁楼前,黄天将昨日所得的令牌出示给甲士看,便迈步其中。
一入内,即见得黄婉玲等八个仙苗,每人脸上都带着点黑眼圈,却是他们昨日测出灵窍实在太过兴奋,一夜未睡,又早早地来了此地报道,困乏得不行。
“所有人都已到齐,现在随我入族学吧。”阁内,一名坐在桌后的绿袍青年起身,对众人一挥手。
九人和所带来的仆役们立时跟在他身后,走出阁楼,往园林内行去。
行了数百步,穿过一片茂密的森林,即见一片错落有致的宫殿阁楼。
绿袍青年指着正前方一座写有“讲法殿”的宫殿道:“族学之中,向来自由,无有太多拘束,几乎所有人都是各修各的,族学的教习不会强逼你们修炼,最多就是偶尔提醒一二。
不过,你们是刚入族学,所以前十日必须每日上午入讲法殿,由教习统一传授修炼法门,其会为你们细细分讲,待你们明白后,就不必再来了。
当然,若是你们想要学习一些法术,也可以来此地求问教习们,他们会指点你们,不过,不要求问的太频繁,毕竟教习们也要修炼,唔,如果你们可以拿出些金银丹药甚至灵石,他们自然还是乐意的。”
众人闻言,朝大门敞开的讲法殿里一瞧,便见里头人不多,只有零零散散十几人而已,大多为少年,一个穿黑衣的老者坐在一方蒲团上,手指掐诀,丝丝点点的灵光在他指间跳跃。
黄婉玲等几个孩子,顿时发出低低的惊呼。
“别瞧了,明日你们就会来这儿听讲,到时候有的是时间去看。”绿袍青年道了一声,转过讲法殿,沿着青石板路继续走,九个孩子依依不舍地跟着离开。
走了片刻,众人路过一座尖顶阁楼,绿袍青年道:“这是藏书阁,不过里面没有修仙功法,只有一些史书图志以及凡人的武学功法,除非是为了开拓眼界,没必要进去看。
特别是那些凡人武功,不要花费时间去学,其修炼到极致,成就所谓江湖顶尖高手,实际上也打不过胎息五层修士,你们应也知晓,胎息共六层,换句话说,只要你们修至胎息六层,足以轻易杀死世间任何一位凡人武师。”
众人都微微点头,能当修仙者,谁去练凡俗武功啊,那不是脑子有坑吗……
如果凡俗武功能比肩练气修士,那可能还有许多人去练,但连胎息六层都胜不了,自然就没有去学的必要。
走过藏书阁,便是一片连绵的宫殿建筑,绿袍青年抬手指道:“这儿是丹坊和器坊,你们若对修仙百艺感兴趣,可以申请来这儿学习,但我提醒一句,境界最重要,技艺是末节,不要对丹器符阵之术太痴迷。”
走过丹坊和器坊,又见一方潭水,和几座阁楼,再远处,则又是一大片殿宇楼阁和开阔空地。
绿袍青年指道:“那边就是你们的居处了,一人一座小楼,仆役不能留在族学,你们吃饭可去饭堂,饭堂会提供各种药膳,如果你们给得起金银灵石之物,还可以提要求,让膳师甚至丹师给你们做。”
话落,他挥了挥手,“去吧,你们的令牌上刻有对应的阁楼号。”
九人对他像模像样地施了一礼,便往那片殿宇阁楼走去,仆役们提着包袱、背着箱子跟在后面,他们将行李放下之后就必须立刻离开。
行走间,黄婉玲凑到黄天身旁,“你叫黄天?你的天赋不错。”
黄天瞧了这个小姑娘一眼,见其神色间带着点傲然,不由好笑,“你也一样。”
“嗯嗯!”黄婉玲微微点头,“我们是同一批进入族学的,以后可多多往来,互相照应。”
黄天失笑点头,小小年纪就知道造小圈子了,果然还是环境塑造人啊。
与黄天聊了几句后,黄婉玲又走到两个二窍的仙苗那儿,与他们说话,不过语气变得更为自矜,有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意味,不过那两个仙苗并不以为意,反而甚是欣喜,似觉得能与她拉上关系是件非常好的事,哪怕是做个“小弟”。
至于剩下五个一窍的,黄婉玲连交谈的兴趣都没有……
黄天没有理会几个小孩的心思想法,对照着令牌,寻找【丁-47】号阁楼。
“又有新人来了?”这一片阁楼区,一些“老学员”打量着黄天等人。
“那个小姑娘就是黄婉玲吧,听说她是家族近三十年来唯一的四窍仙苗!”
“啧啧,四窍啊,修行起来比我快上一倍不止,若我有四窍,兴许这会儿都到胎息四层了。”
“别羡慕了,这是天生的,你我能有个二窍已然是幸事,族学里大多数人都为一窍,那修行起来才叫慢。”
“除开黄婉玲,我听说还有个叫黄天的,是三窍,他兄姊也同在族学。”
“你说的是黄渡和黄钰吧,他们都是一窍,修行起来太慢,到现在还只是胎息二层,不知能否在十五岁前突破至胎息三层,若是不成,就得被驱逐出族学了,到了外面,修行起来只会更慢。”
“同是一家人,天赋相差甚大啊。”
“莫说天赋,兄妹三人都有灵窍已是十分难得,令人艳羡。”
“……”
“天弟!!”黄天正寻找阁楼时,不远处一座小楼中跳出两道身影,正是黄渡和黄钰。
“哈哈哈你终于来了!”两人脚步轻快,倏忽来到黄天身前,黄渡大笑,“昨日我就听说你测出了三道灵窍,高兴得不行,就等着你来族学呢!”
黄钰也温婉道:“我早就说,天弟自小聪慧,怎么可能没有灵窍?”
黄天笑着回话,黄渡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令牌,“丁-47?我知道在哪儿,带你过去。”
黄天便对黄婉玲等几个小孩点头示意一下,跟着黄渡二人走。
行了一小会儿,终于来到一座挂着“丁-47”木牌的三层小阁楼前,黄渡推门而入,回头对背着箱子的仆役道:“把行李给我,你回去吧。”
“是。”
仆役递过箱子,黄渡接过来,将之打开,把零零散散各种东西取出来,和黄钰一起帮忙摆放好。
片刻后,便将住处收拾好,一楼作为会客厅堂,二楼是睡觉或修行之所,三楼可以居高眺望四方景色。
黄渡抬手在身上一拂,灵光闪烁,将身上的灰尘除去,说道:“从明天开始你就要去讲法殿听讲,教习会传授一门胎息法……我们所有人学的都是同一种法门,所以如果你有没听懂的,又不敢问教习,可以来问我和钰妹。”
黄钰则道:“这法门名为定海胎息法,其实不难,别太担心,十天足够你完全学懂了。”
黄天点点头。
接着,黄渡二人又坐着给他讲述了族学里的一些规矩和趣事,才告辞离去。
待他们离去后,又有一些孩童和少年敲门造访,显然是知晓他有三道灵窍,特意前来拉近关系的。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翌日清晨,黄天早早地去饭堂吃过早饭,接着就往讲法殿而去,当他抵达时,黄婉玲等人也堪堪赶至,众人一起坐在蒲团上等候。
不多时,昨日所见的那名老教习来了,其颇为性情冷淡,来了之后没有废话,开门见山,直接讲授那门“定海胎息法”。
“定海胎息法,共六重,先引灵气入窍,灵气濯脉淬骨……”
将这法门听完,黄天顿时明了,这法门,纯粹是给修仙打根基用的,目的是洗练身躯,让身体变得清灵自然,在这过程中,力量会有增长,千斤之力是正常,同时踏步如飞,尘不沾履,比之江湖武人更加全面。
‘这胎息之境,对我而言倒是轻易。’
黄天暗忖,他本来就濯体七年,脱胎换骨,只要着手修炼,就能在极短的时间里跨越胎息境界……
老教习仔仔细细讲了一个上午,旋即不作停留,径自离去。
黄婉玲等人听得半懂不懂,有些晕乎,黄天早已明了,脚步轻快地走出讲法殿,不过刚出门,就见到了昨日给他测灵的黄玄成。
“黄天,族中长老唤你,随我走吧。”黄玄成和气道。
黄天眉毛一扬,知晓这所谓长老,其实是族长黄句涛召唤自己。
“有劳带路。”黄天说道,跟着黄玄成离开。
“族中长老召唤?莫非他是被某位长老看中收为弟子?”几个仙苗走出来,羡慕地望着黄天离去的背影。
“应该是吧,不然为何单独唤他?”
“对了,婉玲姐,听说三长老有意收你为弟子?”
黄婉玲微微昂首,“昨日测过灵窍后,三长老就派了人到我家中,有意收我为徒,我已答应了,所以已是长老弟子,不过这事儿暂时还未传开,你们也没必要宣扬出去……”
几个仙苗顿时面露惊讶,捧道:“婉玲姐天资卓绝,又有三长老提携,日后必有一番大成就……”
黄婉玲矜持地笑笑,不多言。
另一边,黄天跟随着黄玄成行出族学,坐上一辆马车,马车在内城兜来转去,终于行至一座僻静的小院前。
“去吧,族长在里面等你。”黄玄成说道。
黄天点头,下了马车,推开院门往里走,即见一间清幽屋子里,头戴玉冠,穿一身黑色长袍的黄句涛正静静盘坐于一方蒲团上。
“老师。”黄天说道。
“坐。”黄句涛睁开眼,道。
黄天便在他对面的一方蒲团上坐下。
黄句涛看着黄天,笑道:“方才已经学过胎息法了吧,感觉如何?”
“不难。”黄天实话实说。
黄句涛轻笑,“确实不难,胎息境界,对于修行之人而言,是最简单的一步,若能被其难到,后来只会更难,别说突破至筑基境界,就是练气都举步维艰。”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召你,是为你分讲日后修行之途,开阔眼界。”
黄天静静听着。
“修行一道,先是胎息洗练身躯,再服气入练气,练气之后,筑就仙基,登临筑基之境,一成筑基,则可称一声大修士!
筑基之后,则为紫府,紫府之后,则为金丹,金丹者,不朽也,合天地果位,有五行阴阳之属,五行阴阳之外,亦有空证之果……
从练气开始,就必须选择一条道路,我黄氏一族,走的乃是水德,水德分为轸水、参水、箕水、壁水四道,我们走的是轸水,此为水之正位……”
说着,黄句涛抬指一点,一道流光飞入黄天的眉心,“此为《大泽养真经》的练气篇,你可提前熟悉了解。”
黄天消化着脑海中多出来的信息,黄句涛则继续道:“待你胎息六层,为师会赐你一道‘大泽青天气’,助你突破至练气境界……”
倏忽间,黄天将《大泽养真经》的内容明悟,心中一动,问道:“老师,为何非要选择一条道路,不会限制太大吗?”
黄句涛哈哈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事实上,为师在刚接触修行时,也曾疑惑过。”
“请老师解惑。”黄天说道。
黄句涛抚须缓缓道:“我辈修士,最终之目的,就是为了证就金丹,而要证金丹,就必须与果位相合,如何相合?自然是让自己的道与果位趋同,从而得证。
当然,这是今法,在千百年前,还有古法。
古法与今法有不少区别,比如说,一人修水德,却不必在箕水、参水、轸水、壁水四道中选择其一,只要选一本水德功法一直修行下去即可,待修成紫府圆满,再去证金丹,看能吸引来水德中的哪一果位,即可证得。”
黄天懂了,这就相当于追女生,今法是不断改变自己,让自己去符合女生的择偶条件,从而追上,古法则是不断提升自己,从而吸引来某个喜欢自己的女生。
前者是舔狗,后者是正途。
“听我这么一说,你是不是觉得古法很好?”黄句涛好笑道。
黄天点头,“古法局限更小,看起来更像正经路子。”
“你所言没错,古法的确是正经道途,而且同境界法力更凝实,斗法也更强,但,它最大的缺点就是,难!难难难!”黄句涛一脸唏嘘,“为师曾看过一本古法功法,结果花费三月,竟然连入门都未曾……古法,最重悟性,悟性不佳者,根本入不得门道,今法则不同,简单易懂,只要按部就班,就可以不断往上走。”
黄天状若好奇,“古法真有那么难?连老师你都看不懂?”
黄句涛似笑非笑,“我知你想看看古法功法……罢了,就让你看,不过没必要耗费时间去琢磨。”
话落,他一指点出,一道流光飞入黄天眉心,“此为《江海翻覆章》,一本水德功法,能修炼至筑基境界。”
黄天凝神查看着《江海翻覆章》。
“……内察坎水,外引潮海,意若龙蛟腾渊……水升火落,交行龙虎……”
十数息后,黄天了然,将此《江海翻覆章》悟透。
“如何,是不是一点看不懂,看不明?”黄句涛戏谑道。
黄天睁开眼,回答道:“的确有点难度。”
黄句涛闻言大笑,何止是有点难度,分明是极难!
他一介筑基修士,都看不懂此功法,黄天如何能看懂?说有点难度不过是挽尊罢了……
大笑过后,黄句涛正色道:“功法虽赐你了,但不要去钻研,没有意义,徒耗心神,我大楚修士尽皆学今法,绝不是没有道理的。”
黄天微微点头。
接着,黄句涛便又为黄天分讲了许多修行常识,以及楚国、含章郡内的各大势力。
一个多时辰过去,黄句涛才道:“今日所讲的大抵就是如此了……以后每月为师会召你一次,凡有不懂的,都可来问。”
“弟子明白。”黄天回道。
“最后,就是赐你几瓶丹药。”黄句涛手一抛,一个像是布袋样的东西落到黄天怀里,“此为储物袋,三尺见方,滴血可用,内中有胎息丹药十二瓶,够你一年之用。”
黄天捏着储物袋,“谢老师!”
黄句涛轻笑道:“去吧。”
“是。”黄天起身,退出屋子,离开小院。
而就在他离去后,小院里,一道身影飞入,显出一身着白袍,腰束紫玉带的俊朗青年。
“见过老祖宗。”青年行礼道。
黄句涛瞧着他,上下打量一番,眼神中满是欣赏,“不错不错,玄朗你这一身气息圆满无暇,随时可以尝试冲击筑基大关了!”
却这俊朗青年,正是望江黄氏的少族长,黄玄朗,今年五十八岁,练气圆满,离筑基只差一步,事实上,七年之前,他就已练气圆满,只不过一直拖着未冲关而已。
黄玄朗坐在蒲团上,笑道:“七年磋磨,的确长进了不少,再者,我终于采得‘月潮玉’,有此灵物,证就筑基的几率高上三成……最迟今年冬,我便会闭关冲击筑基境界。”
月潮玉,乃是筑基灵物,其极难获得,非得修水德一脉的修士,在月圆之夜,潜入江底,找到静水流深之处的大石,引动水气与月华,使之在石上交融,如此持续九十日,石上方能生出一块如玉之物,这便是月潮玉了。
此物获取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月圆之夜这个条件,不可能每夜都月圆,是以名为九十日,实则要久得多,非多年之功不可得。
黄句涛轻叹一声,“筑基灵物实在难得,拖累了你的进境……”
“无妨,不过多耗了几年工夫罢了,我也正好在这几年凝练了法力。”黄玄朗温和道。
黄句涛轻轻点头,神色逐渐振奋,“若你筑基功成,则我望江黄氏便有两名筑基修士,在含章郡为头一等势力,便是在上宗那儿也能增长脸面,更得重视!”
黄玄朗点头,而后想起来道:“方才那孩童,是老祖宗新收的弟子?”
“正是,他名为黄天,昨日……”黄句涛将昨日测灵发生的事说了一通,这事儿他对族内其他人保密,但黄玄朗是他选定的少族长,未来家族的扛鼎人,自然应该知晓。
黄玄朗闻之讶然,“测灵水晶接连爆开?这……他身上定有玄妙!”
黄句涛颔首,“我亦是如此作想,虽然受于眼界,暂不知其玄妙之处在哪儿,但等他正式开始修行后,必然显现出来,我有预感,他的天赋不会下于你我!”
黄玄朗一笑,“若他日后能证就筑基,纵是我冲关失败,家族亦有他担起来,我无忧矣!”
黄句涛面露不虞,“如何说此谶语,不吉利,我只盼你们都能筑基,甚至将来有一日,能够证就紫府,使我望江黄氏,与上宗平起平坐,称制一方!”
“是我失言。”黄玄朗道,面上露出坚毅之色,“最迟明年,我必证就筑基!壮我黄氏!”
“善!”黄句涛抚须大笑。
……
……
回到住处后,黄天滴血到储物袋上,将里面的丹药尽数取出,而后毫不犹豫地,咕噜噜将一整瓶丹药服下。
“轰!”
磅礴的药力在体内炸开,冲向四肢百骸,他的皮肤上,涌现出点点毫光,五脏六腑与身上筋骨在药力下繁复淬炼……
一夜过去,已入胎息二层!
第二日上午,他照常去了讲法殿听讲,上午过去,他去饭堂吃药膳,接着回到住处修炼。
这期间,有不少仙苗想要上门拜访,不过都被他门外挂着的一面闭关的牌子给挡住了。
一天过去,他已入胎息三层。
再两日,胎息四层。
再两日半,胎息五层。
复三日半,已入胎息圆满!
正好十日工夫,完成胎息境界的所有修持!
完成之后,便是练气的修行了,这就要开始选择一条道途,他心中主意已定,并未对外人言,实际上,至今为止,谁也不知他在短短十天内已修至胎息圆满。
“今法太过局限,不为我所取,古法的确优异些,但老师所赐《江海翻覆章》亦有不少缺陷,不为我所宜……”
黄天已然决定走古法道路,但他并不愿局限于水德,太过狭隘,准备自创一门功法——七年时间,他虽未修炼,但对此界的法则果位有甚为清晰的感知了解,如今再以《江海翻覆章》为模板,创造出一门合适的功法再容易不过!
“非我适大道,合该大道来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