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闭关之时,正是隆冬时节,漫天飞落雪花,一片片一重重,飘落在山林草木之上,将目光所及的一切染成白茫茫一片。
在此大雪下,山中几乎闻听不到多少鸟兽的叫声,愈发显得苍茫空旷,悠远寂然,偶尔能听到的,也只是积雪从树枝上簌簌滑落的声音。
黄天就这样,安然盘坐于山林碎琼之中,一瓶瓶紫府级灵丹被他服下并炼化,他的气息每过一日,便强上一分,只不过这些法力的长进都被他以【无劫裳】遮掩了,外人看不分明。
而就在他修行期间,外界因为他在荡霄秘境的所为而轰动起来。
他直入荡霄秘境,一剑败杀两宗数十筑基,以及君炎洞天门人韩正阳的事迹迅速在楚、晋二地传开,两国修士无不惊异。
“两宗本想要独霸荡霄秘境,这下好了,惹上了那黄天,加起来一共死了差不多四十位筑基修士,真是伤筋动骨了。”
“湛金宗再是底蕴深厚,这次也死伤了过半筑基,再加上先前陨落的穗华真人,元气大伤啊,也不知何时才能恢复鼎盛?”
“除非白阳真人突破至紫府圆满,然后证得金丹果位,湛金宗自然再度兴盛,成为金丹道统,但,若其突破失败陨落,那湛金宗真就完蛋了,仅凭寒启真人一位紫府中期如何稳得住南楚五郡地盘?”
“这也说不准,我记得前段时日,含章郡荣木林家的老祖林锦河不是证就【岁寒心】神通,成了紫府上修吗,他若与寒启真人联手,总还是能试着稳住局势的。”
“哈,你焉知到那时林锦河不会与寒启真人反目成仇,试图分得一杯羹?”
“听说白阳真人突破至紫府圆满也就在这几年了,算他成就紫府圆满后再修持十数年,大抵二十年左右就要尝试冲关求金,二十年过去,且不说林锦河能不能突破至紫府中期,只说那黄天,恐怕已成紫府了,有此大敌窥伺,湛金宗安能稳定?”
“确实,黄天杀了两宗如此多修士,双方已然结下大仇,若他证就紫府,以后十有八、九还会继续针对两宗,斩草除根!”
“……”
随着消息越传越广,无论是含土宗还是湛金宗,辖内地盘都有些许骚动,一些势力颇有些蠢蠢欲动。
含土宗还好一些,毕竟只损失了数十筑基,但紫府修士安然,总体来说,实力损失得不多。
湛金宗则不同,因为除了这次陨落的众筑基修士,此前穗华真人也被“魔头”打杀,宗门内只剩下白阳真人和寒启真人,威慑大减,再加上人人都知,以白阳真人之志,必是要在十几、二十年内一鼓作气求证金丹的,而一旦失败,身死无疑,届时偌大湛金宗真就垮了!
是以一时间,南楚五郡之地,甚为喧嚣,一些筑基仙族悄悄地与北地大宗联系,以为后路。
更多的,则是与荣木林家拉拢关系,毕竟,这一家可是实实在在的有一位紫府老祖坐镇,日后纵是湛金宗垮台,荣木林家大抵也能独善其身。
不过,面对多方势力的隐隐投效或拉拢,林家人不仅没有矜狂,反而愈发小心谨慎,低调行事……
当然,最为低调行事的,还要数望江黄氏的族长黄句涛、少族长黄玄朗。
当第一次从他人口中,听说了那打杀两宗修士和君炎门人韩正阳之人的名字唤作“黄天”时,黄句涛只觉一股电流从脊背直窜上头顶,浑身汗毛倒竖,仿佛有大恐怖即将降临!
好在,很快他就又听到了,那“黄天”乃出身天南越国,不是南楚五郡之人,这才好像从地狱升到了天堂,抢回了一条命。
‘原来是越国人,是越国人啊……’
他勉强放下心,但却知晓,这于秘境大开杀戒的“黄天”,必然就是他所认识的黄天,所谓天南修士不过是伪造的身份而已。
是以,他状若不在意,实则多日里惴惴不安,生怕哪一天,黄天这层身份就被戳破,然后有紫府上修乃至传说中的金丹上圣降临,将望江黄氏一族统统擒杀!
好在,接连忐忑了约莫半个月,一条信息传来,让他安了心,那就是,含土宗四位紫府真人遍搜楚国,结果依旧没法寻到“黄天”,无功而返,甚为“可惜”!
听到这消息,黄句涛大为欣喜,是日他将黄玄朗拉了过来,连饮下数杯酒。
庭院之外,天飞白雪,庭院之内,树木葱翠,黄玄朗见黄句涛满脸笑容,亦跟着笑,“黄天向来沉稳,敢直报本名自然是有把握不会被人发现真实身份,如今含土宗四位紫府寻他不得的消息传来,老祖宗总该放心了。”
黄句涛感叹道:“其实,真正令我放心的,并不只是含土宗众紫府上修寻他不得……在我想来,值此‘大魔作乱’之时,一位陌生的筑基圆满散修实力如此惊人,十有八、九会引来金丹上圣的目光。
那些大能者肯定以卜算之法推算过他的真实来历背景,结果都没法推算到我望江黄氏,说明他遮掩天机的本事,已能与金丹相抗!
由此足以窥知,他现在实力更强了,离求证金丹更近了一分。”
黄玄朗一怔,旋即觉得黄句涛讲得有道理,只要金丹上圣们不是蠢货,就不可能不推算“黄天”的来历,而至今,都未见任何上修降临望江城,捉拿黄氏族人,可见黄天的隐匿天机的本事的确达到了金丹层次。
窥一斑可知全豹,黄天的实力绝对更上一层楼,兴许离金丹只剩最后一两步!
“呼~”黄玄朗长长吐出口气,“先前我们以为他也许要三年五载乃至更久才有可能证就金丹,现下看来,恐怕一、二年内就有可能?”
黄句涛轻轻颔首,旋即面露忧思,“他修行奇速,年许内若求金我已不觉奇怪,唯独忧虑他证金能否顺利。”
想要证金,就必须以神通勾连天地果位,得到道果认可,方能登位。
一枚道果,只能有一位正主,便如【尾火】道果,其正主乃为【赤尾归烬道君】,也即是陵王上圣。
在果位有主的情况下,其余人是否还能再证果位?
答案是可以的,不过即便得证,也只能作为“臣属”,证就从位。
此外,想要证就【尾火】从位,不仅要得到道果的认可,还要不被陵王上圣厌恶,若其厌恶,就能在一定程度上阻挠其他人登位,难度大大提高。
偏偏诸位金丹上圣,并不乐见后来者登位,哪怕后来者证就从位后,对他们的实力影响不大——道果的力量太强,太玄妙,即便是果位之主也没法尽数掌握,所以从位金丹借助一部分道果之力不会造成多少影响,除非从位太多,不过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古今能证金丹者,要么证的是无主之果位,要么与所修道途的金丹上圣关系亲密,是其子嗣或弟子,要么就是实在天赋太强,在果位之主的厌恶下还能强证金丹,乃至于直接空证!
所谓空证,就是证就此界二十八道果之外的果位,比如,上古之时,曾有一位道君空证【帝道】,开创帝朝,复又证得【昴日】和【虚日】,合三大道果,实力极强,威压天地,统辖万方,号为【中光赤彰太明道君】!
又称【赤明帝君】!
陵王上圣,就是在证就金丹之后,被赤明帝君封为了“陵王”。
不过,上古实在久远,到了今时今日,除开那几位自上古活到现在的金丹大能,世人已不知为何帝朝忽然崩溃,亦不知赤明帝君如今是否还在世。
不过,大多数势力认为,赤明帝君已然薨逝,原因很简单,【昴日】道果在八千多年前,已然有人登临主位!
【昴日】主位都被证了,说明赤明帝君必是彻底陨落了,否则后来者最多也就证个从位。
只是,无人知晓为何堂堂金丹上圣,不朽不灭的大能者,竟然也会陨落……
“老祖宗是担心黄天求金之时会有金丹阻挠?”黄玄朗问道,“您可知黄天走的具体是何道途?”
“哪个道途……”黄句涛面色一滞,“我正是不知才忧虑。”
黄天的修行他压根就没干涉,除了最开始赐下一本今法、一本古法,和些许资粮,他就再没怎么关注过黄天的修炼,甚至他连黄天究竟修得是今法还是古法都不清楚,黄天也从未对他提起过。
黄玄朗失笑,觉得黄句涛实在忧虑过甚以至于有些杞人忧天了,“在我看来,不管他修炼的是何道途,恐怕最后一步,还是要空证的。”
“空证?”黄句涛一顿。
“没错。”黄玄朗点头道,“他之天资亘古难见,昔年赤明帝君都未必比他强,既然帝君能空证【帝道】,为何黄天不能空证呢?而且……”
说到这儿,他面色变得有点古怪,“暂不论世人传闻是真是假,只说黄天头上被冠以‘祸世大魔’之恶名,若他仅能证得天地已有之果位,凭什么被称为‘大魔’?诸位上圣不也证就了金丹果位吗,以多打少,有何惧之?”
黄句涛闻言沉思片刻,忽然回想起数月之前的月夜,天现无尽虹霞,撼动群星的恐怖画面,方缓缓道:“是了,他必是空证……”
说着,他猛地想到什么,浑身打了个激灵,“玄朗,你说,黄天,和赤明帝君,会不会……”
话未说尽,黄玄朗已明白其中意思,神色变幻,“他们二人,应不会有关联吧,赤明帝君已不知陨落多少岁月,如何还能转生投胎?”
“可,若黄天真为赤明帝君的转世身,那一切就有解释了。”黄句涛目光炯炯,“他是转世重修,所以修行极快,同时诸位金丹上圣对他很是畏惧,所以才将他称为‘魔头’,想要在他成长起来前,将他扼杀!”
“嘶~”
经黄句涛这么一说,黄玄朗觉得这种可能还真不小……
两人就这么坐在庭中,目光相对,满是惊疑与猜到“真相”后的刺激。
良久,黄句涛才摇头道:“上古之事太过久远,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能当真,一切,还得看日后黄天如何证道,若他重登【帝道】主位,身份自然明晰。”
黄玄朗微微点头。
【帝道】被赤明帝君空证出来后,至今为止,还没听说有第二人证得其位。
这主要是因为太多关于赤明帝君的文字记载都被删去,后人不知其当初证金的四神通究竟是什么,没有明确的路子可以走,想要自己推衍四种神通无疑异想天开。
此外,就是纵然天赋悟性奇佳之人,也不太敢走【帝道】的路子,因为风险太大,很有可能引来诸位金丹上圣的雷霆打击!
谁会希望世上出现第二位统辖天地的帝君呢?
估计连陵王上圣都不愿意,真要见着有人敢修【帝道】,恐怕第一个出手的就是他了……
黄句涛轻轻吐出口气,缓缓道:“且不论此事了,如今,估摸着离黄天证金时日不远,我们更要小心谨慎,守紧口风,不得泄露任何有关黄天的消息,莫被外人注意到我黄氏。”
“老祖宗放心,我现在连修行都停下来了,一步不出望江城,随时关切着城中动静。”黄玄朗正色道,“一有任何异常,我必即刻出手,掐灭风险。”
黄句涛抚须,“正该如此,如今我黄氏存亡与未来,皆系于黄天一人之身,你我的修行只是次要,他若证金功成,我们黄氏举族升入洞天,他若失败,则一族与他偕亡。”
“明白。”黄玄朗郑重道。
黄句涛这才颔首,旋即仰望天空,望着院外的重重飞雪,悠悠道:“严冬将去,唯盼春日来……”
“哗~”
大雪绵亘天地,上下皆白,值此严冬时节,凡人们多缩在屋内,少有外出,群山之间的野兽也更乐意待在巢穴之中,一边啃吃着猎取的食物,一边望向白雪纷飞的长空,一双双瞳孔倒映着琼白。
如此,时日飞逝,已然数月过去,冬去春来,正是惊蛰时节。
“轰隆!”
莽莽天空,忽震响一声雷,几道闪电如蜘蛛网般布在乌云中,将下方大地照成淡紫,冰冰凉凉的春风不知从哪处山林吹来,为广袤的原野和巍峨的望江城带来凉意,
“哗啦啦~”
不多时,天上终于飘落雨水,先是细细麻麻,如同牛毛细针,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网,俄而,雨变得更大,哗啦啦漫洒下来,雨水落到漫长的岷江之上,江面上激起亿万点波澜,间或能见鱼儿跃起,于半空一个甩尾,再噗通落下。
一艘艘商船、货船行于大江之上,雨水打在舱蓬之上,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声音清脆,令闻者舒心,些许穿着长衫或锦袍的客人,头戴斗笠,行出船舱,立在船头船尾,怡然地欣赏着雨水与江水连成一片,水天一色,两岸山林雾蒙蒙,民宅错落有致,别有一番风雅。
望江城中,本在摆摊的小贩们赶忙收摊,或在旁人檐下躲雨,说几句好话,或脚步匆匆地往家中赶去。
路上很快积起浅浅的水洼,一些孩童趁着长辈不注意,嬉笑着跑到屋外,赤着脚踩地上的雨水,亦有孩子折着纸船,将之放到积着水的沟渠里,轻轻一推,看纸船在水中飘远,不过,雨越下越大,纸船很快就被浸湿,软塌塌地沉进水里,引来好几声童稚的叹息。
城东黄宅,黄渡和黄钰都在家中,两人本在偏厅中吃着糕点,听闻外头淅沥沥的雨声,便捏着块淡黄色的粉糕走到门边,一边吃着,一边看向天上飞落的雨水。
望着雨水越下越大,天色愈发晦沉,黄渡笑着道:“这样的天气,正合适酣睡,在屋子里摆上一方榻,躺在榻上,听着屋外的风雨簌簌声,吹着从门从窗透来的清风,要不了多久就能惬意睡着。”
黄钰好笑道,“若让爹看到你在白日酣睡,逃不得一顿打。”
黄渡闻言,脑门浮现出几根黑线,“昼寝才是最快意的,再说了,我们乃是修行之人,接连数日不眠也不打紧,偶尔白日睡上一觉又有什么过错,爹他就是太古板了。”
“嗯?”
忽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将黄渡吓得一激灵,连忙转身回头,“爹、爹您也来了赏雨了,你何时过来的,怎得一点声息都无哈哈……哈……”
黄复培面无表情,“就是你说‘昼寝才是最快意的’时到的。”
黄渡再度尬笑两声,“爹你可能听错了,孩儿是在说,但凡是个有志气的,都不会昼寝,我辈修行之人,更是要少眠多修,将别人睡觉的时间都拿来修行,这样才能快人一步。”
黄复培瞪了他一眼,倒没呵斥,只道:“晓得就好,这世道残酷,没有实力连保全自身都难,你们生来有灵窍,已是上天眷顾,更要珍惜。”
“知道了。”黄渡和黄钰相视一眼,都点头。
接着,三人便一并站在门边檐下观雨,看茫茫雨水从天而降,溅落在阶前院中。
好一会儿,黄渡忽然想起来,“爹,好几个月了,都未见天弟,他究竟在哪儿修行?”
黄钰闻言也看向黄复培,她对此也很好奇,明明三人最开始都在族学中修炼,但黄天只在族学中待了十日,趁着休沐日返回家中,后来就乘舟行于岷江,说是在江上修炼比在族学中更快。
再后来,就很少见黄天的踪影了,最近一次见面,还是去年隆冬时节,黄天返家,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了午饭晚食,到了第二天,其就又离开了,且再也没回来过。
“他是不是被某位高人收为了亲传弟子,得传神功妙法,然后被那位高人勒令,除非修行到某个境界,否则不能自由行动?”黄钰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
黄复培哑然,“没有什么高人,也没有神通妙法,天儿他就是外出历练了,至于去了何处,大抵在郡中?”
黄渡瞪大眼睛,“爹,我也想外出历练!”
“不行。”黄复培断然否决,“你的实力太弱,天儿年岁虽比你们小,但心智成熟,境界……境界也高一些,所以我才放心他离家历练,你们不行,至少也要胎息四层、五层才可远行历练,否则碰上了凡人中的高手都未必能胜,阴沟里翻船。”
黄渡与黄钰同时轻叹一口气。
他们修炼这么多年,自觉本事在身,迫不及待想要施展,去外头见见世面,可黄复培不知为何,甚至不让他们出望江城,让他们憋得实在难受。
黄复培看到两个孩子的沮丧之色,心中亦是轻叹一口气,他其实也不想将黄渡和黄钰看得太死,但实在是没办法,现下时节必须谨慎——
他犹然记得两个月前,他外出与一相熟客商谈生意时,那客商偶然提起了荡霄秘境中,名唤“黄天”的越国散修将湛金宗和含土宗数十筑基修士和金丹道统弟子杀死的事,还开玩笑说,此散修正好与“你家老三”同名同姓,未来“你家老三”说不定也能成就筑基圆满!
当时给黄复培吓得心脏都要停跳,好在他人老成精,历练得多了,是以虽然心头狂震,但还是作出一副大笑的表情来,言道:“我家老三尚还年幼,现在仅胎息境,一生能修炼到练气后期,成为族中的长老我就心满意足了,哪里敢奢望筑基之境哈哈哈……”
此事过去后,黄复培自己也深居浅出起来,生怕被人看到自己,从而联想到黄天。
如今将近两个月过去,越国散修“黄天”大显神威的风波逐渐平息,又未见有强敌杀上望江城,黄复培才算是勉强宽心了些,但心底那块石头总还是压着,生怕哪一日“事发”了,家族迎来灭顶危机。
‘老祖宗说了,天儿如今正是关键时刻……我们不能影响到他,须得谨慎再谨慎!’
黄复培心中念着,轻轻呼出口气,望着一场春雨,吹着冰冰凉凉的风,心中那股压力莫名卸去了不少,于是轻声道:
“好一场春雨。”
这雨,下了小半天,渐近黄昏之时,雨水停下,乌云退散,金色的曦光显露出来,铺满天地,将雨后的人间照得温柔。
“哗~”
而也就是在这时,一股莫名又宏大玄妙的气机,自楚国大地升起,倏忽间席卷人间,乃至蔓延至高天之上,诸多洞天,引来无数修士的震惊。
“这气机……有人要求证金丹果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