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欲害我?”
看着迁延而来的黑色声线,黄天心神一动,目光顺着声线遥遥望去,一副画面登时出现在眼前:
庄园之北,一座别院之中,常执事分外恭谨地立在屋中,对身前安坐之人躬身行礼道:“属下见过舵主!”
那舵主大概四十多岁模样,身穿黑金色长袍,阔脸浓眉,不怒自威,闻言抬手在座椅上扶手轻轻一拍,“有何事要来见我?”
“回舵主,是为黄天之事。”常执事回道。
“黄天?”舵主眉头微皱,“我稍有些印象,是那群孩子中的一个吧?”
“正是。”常执事答道,“他乃是诸少年中最为出色的一个,不仅第一个练出气血,对所学武功之招式打法也甚为熟练,悟性上佳,而且今日他已练出了劲力!”
“哦?练出劲力来了?”舵主稍来了点兴趣,“他们这一批孩子从接触修炼至今才仅仅二月有余吧?”
“没错。”常执事回道,“由此足见黄天天赋悟性之佳,此外,我亦常听闻他日夜练武之事,他极为刻苦,这等天赋上佳又勤学苦练的少年,正是本教需要的人才。”
舵主抬眼看着常执事,“你的意思是,让他真正加入本教?”
常执事点头,真诚道:“反正此次炼就九形易胎丸,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将他吸纳入我教,未来少说能晋升通脉,更有可能突破至三境!
是以,属下实在不愿失此人才。”
舵主细细打量着常执事,见后者确实是真心诚意说出此话,才一摆手,“不行,正是因为他天赋上佳,九形易胎丸才少不得他。”
“这……”常执事面露疑惑,“一年时间,足够我们凑齐炼就九种不同形的人材了吧,何必一定要他?”
“没有一年。”舵主缓缓道,“也许只有八、九个月,甚至半年!而且,你也说了,他天赋悟性甚佳,那么若他提前炼形成功,就让他再炼几形,最后拿他当主药,药效必然更好,灵子满意了,你我自然少不得赏赐。”
常执事闻言惊疑不定,“为何只有半年?”
舵主起身,背负着手在堂中缓缓走动,屋内光影重重,“自然是复州局势愈发乱了,就在前些时日,谷神宗支持的诸叛军已攻破两座郡城,杀戮极甚,稍作休整后,已向其他郡席卷而去,也许要不了数月,就能接连攻破除州城以外的九座郡城。
届时,谷神宗兴许就不会再支持叛军,放任彼等自生自灭,当然,也有可能率领叛军一鼓作气攻破州城,这二者全看谷神宗那位道子的天命仪式是否已然完成。
若其完成了,则叛乱不久就会歇止,若没完成,州城大抵会被攻下,但也就是如此了,即便叛军攻破州城,旬日之间就会被官军收复。
而灵子欲趁此大乱完成天命仪式,所以不能继续等下去,必须尽快强大实力,趁早出手。”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提了一嘴,“本教已有消息,正明帝的第五子宁广玄即将亲抵州城。”
“五皇子?”常执事诧异,“他一个皇子来复州作甚,就算平叛也轮不到他出手吧?”
舵主意味深长道:“听说这位五皇子,已是真罡圆满之境。”
一境练气血与劲力,二境通脉,三境真气,四境真罡。
再上面,则为五境神藏。
“他也要完成天命仪式!”常执事恍然,凡想从真罡之境,突破至神藏,就必须完成天命仪式。
这天命仪式,与你的本心、本性、身份、地位、经历等等都有关系,如一嗜杀之人,他的天命仪式就有可能是屠城,杀戮十万百万生民,但也有可能是上战场厮杀,立下战功,甚至存在极度反差的情况,例如要求其救下千人万人。
不一而足。
而若完不成,则武人终生困于真罡境。
舵主轻笑一声,“教内也是如此猜想的,否则一位皇子,何必亲自来复州?只是,我们如今不确定他的天命仪式是什么,也不知朝廷那边是否和谷神宗谈好了某些见不得人的交易。
所以,灵子才要求我们尽快将九形易胎丸炼好,他必须在叛乱被平定前尽可能提升实力,再趁机完成仪式。”
常执事不由沉默了,良久,他叹息一声,摇头道:“如此,也只能怪黄天时运不济了。”
若换了其他时候,如黄天这种出色的少年,圣香教是愿意培养的。
毕竟每一个大型教派宗门都是需要活水的,从外界吸纳培养弟子再正常不过。
圣香教虽不像谷神宗那样是大楚顶级魔宗之一,但势力也遍及五个下州,派内弟子成千上万,每隔几年就会从民间搜罗优异孩童少年进行培养,过上几十年这些人就会成为教派的中坚力量,如此时教内的四位灵子,就有三位是出自民间,只有一位是教内长老的孙子。
舵主见常执事叹气,不由说道:“莫说黄天悟性最多只能算出众,就算他可比灵子又如何?他如今,终究只是一境而已!未来是变幻莫测的,他潜力再高,也许还没成长起来就陨落了。”
潜力没有兑现的天才,比起真正的强者,有天壤之别。
孰轻孰重,任谁都能分辨。
“属下明白了。”常执事闷声道。
“嗯,下去吧,以后多多指点黄天,多赐他一些丹药之物,鼓舞他之斗志,让他发奋修行,更早‘成熟’,做一株好药。”舵主轻轻挥手。
“……是。”
常执事沉声应下,旋即行了一礼,转身向外走去。
来到别院之外,常执事不由望向庄园的寝舍区,看了几息后又抬头仰望沉下来的夜空,“命运如此,黄天啊,只怪你和复州千万百姓一样,尽皆时运不济……”
哗~
黄天收回视线,神色沉凝,若有所思,“九形易胎丸、主药?所以,圣香教确实把我当人材了,不仅是我,还有其他炼出形来的少年都会成为药材。”
如杨洲、刘瑶等早就被淘汰的人,可以成为打杂仆役,为圣香教服务。
其他练出气血与劲力,却未炼形成功的,则应当能成为教内的弟子或护卫。
唯有炼出形来的,才会成为“人材”。
“天赋高的反倒会被吃……”
黄天微微摇头,“此外,还有天命仪式,听那舵主与常执事的对话,此仪式好似是修行之途上必须完成的,所以,复州之所以乱成现在这样,就是因为有人需要完成天命仪式?”
先前听闻复州两座郡城被攻破的消息,他就为之疑惑,毕竟复州不过是大楚九十九州中的区区一个下州,朝廷实力何等雄厚,怎么可能镇压不了几股起义军?
却原来,是那谷神宗站在起义军背后,起义军才能攻城略地不停,而且,听舵主的语气,谷神宗似乎与朝廷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乃至互有合作,所以朝廷才对复州境内的叛军视而不见,任由其迅猛发展。
“谷神宗,圣香教,五皇子,三方同入场,搅动复州局势,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势力潜藏于乱局之中……”
黄天眼神幽深,“枭雄、天骄、权贵粉墨登场,至于如原身的父母亲族等复州千万生民,自然只能沦为区区背景板了。”
忽~
风动。
明灿月光下,黄天再度打起招式来,眼神清明平和。
“继续炼形!”
不多时,卫虎推开房门走进来,立刻看到黄天正在练功,他遂也跟着一起练起《抱山怒熊功》来。
时间缓缓流逝,将近子时,卫虎收功而立,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见黄天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样子,倒也没劝说,只推门出去打水,片刻之后,清洗过后的他走回屋子,一脸惬意地躺靠在床上。
当睡意渐浓时,卫虎方才侧头瞧了黄天一眼,“天哥,你今天又准备练一晚啊?”
“嗯,你先睡,不用管我。”黄天随口应道。
“行吧,反正你掂量着身体,在山上累病了就麻烦了,这山上也没个医工。”卫虎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翻个身便呼呼大睡过去。
黄天则继续练着,皎白的月光洒落在他赤着的胸膛上,如一片碎琼,他的肌肉如龙蛇般起伏扭缠着,影子在光中跳跃不定……
静谧的一夜,飞逝过去。
“叽叽~~”
晨光熹微之际,深山中传来清脆的鸟鸣声,一些圆滚滚的鸟雀在密林间扑棱棱飞旋,纤巧的松鼠抱着毛茸茸的尾巴立在枝头,四下打量,淡淡的晨雾飞上青天,又在橙红色的朝阳下融融散去。
庄园之外,数十名护卫或立在望楼上,或站在四周的高墙边上,一边吃着早食,一边百无聊赖地观望着四方景色。
庄园内,则渐渐嘈杂起来,一众少年们尽皆从床上爬起来,一边洗漱,一边打打闹闹。
“天哥,你真又熬了一晚上啊。”卫虎揉了揉眼睛,从上床跳下来,忍不住感慨道,“你这毅力太强了,难怪常执事总说你是练武的好种子……就是也得注重身体。”
说着他摇摇头,“我去洗漱了。”
片刻后,他洗漱完,站在门口向里望,“天哥,估摸着还有两刻钟就要开练了,你还不去洗漱吃饭吗?”
“没事,你先去吧,我正好有所感悟,不好抽开身,若到了开练之时,我仍未至练武场,你就跟常执事陈说一下。”黄天回答道。
“啊?”卫虎不由得瞪大眼睛,“天哥你不会不打算去练武场吧,上次赵久才迟到数息,就被吴执事狠狠抽了十鞭子,你……”
“无妨,如果我真赶不过去,你直言便可,若几位执事不悦,我在这里等他们。”黄天平静道。
听着黄天所说的话,卫虎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偷觑其神色,暗道:‘天哥今日,比起以前好像格外不同,他真不怕执事们的责罚吗?’
心中暗疑,卫虎脸上不敢表露,只抓了抓头发,答应下来,“好,如果天哥你真赶不到,我就跟常执事解释清楚……不过你还是尽可能赶到吧,在山庄里得罪了诸位执事可不好受。”
“我明白。”黄天轻声应道。
“那……我走了。”卫虎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说,却又不知什么好,只能无奈合起门独自往食肆行去。
到了食肆,方才端着早饭和药汤坐下,罗浮樱和柳白二人就凑了过来,前者左顾右盼,疑惑道:“小虎哥,天哥哥呢?他已经吃好了吗,怎么没见他身影?”
“他……呃,天哥他有点事,须得晚一些再来,我们别等了,先吃饭吧。”卫虎迟疑道。
“噢~”罗浮樱有些失落地坐下,对她来说,每天最快乐的事就是跟在黄天左右,每一分每一秒都欢喜。
柳白虽有些讶异,却也没多想,只兴奋道:“昨天夜里我又练出了一缕气血!最多再有一个半月,我应该就能将气血打磨圆满了!”
“我也差不多,大概再有一个月就行。”卫虎勉强笑着道。
柳白啧声道:“也许小虎你有可能是天哥之后,练出劲力的第一人。”
“可能吧……”卫虎一边吃着肉,一边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
柳白没注意到卫虎的异常,仍自顾自说着日后气血圆满,练出劲力的事。
罗浮樱也没关注卫虎的神色,只有些丧气地低头默默吃着饭。
未几,早饭吃过,卫虎几人一并往练武场而去,然后各自去到自己所在的组,等待着众执事们的到来。
“叮叮叮~~”
没多久,召集哨响起,几乎所有少年都抵达了练武场,人群中,罗浮樱与柳白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
“天哥哥呢?”
“没见着啊,他不会还在睡吧?”
“怎么会!小虎哥都说天哥哥是有事耽搁了,怎么会是睡过头。”
“可什么事能耽搁这么久,到现在还不来,再有半盏茶时间若还不到,就得挨执事们的责罚了。”
“……”
二人都面露忧色,召集哨响起之后,半盏茶时间还不到的,就算迟到。
而自众少年学武以来,两个多月,拢共有五人迟到过,尽皆被鞭子狠狠抽打,背上血淋淋一片,吓得其他人噤若寒蝉。
如果今日黄天也迟到,就算常执事颇为欣赏他,恐怕也会下狠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黄天还未到场,毕竟黄天向来是他们中的第一人,分外显眼,惹人关注。
“天哥他不会要迟到吧?”一人忽然说道。
“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难不成他也睡过头了嘿嘿……”
“他要是来迟了,那就有好戏看了,我挺想看看常执事舍不舍得狠狠责罚他……”
“小虎,你不是和他同一寝舍吗,他出什么事了?”
“对啊,你出门前他醒了没有,你们不是一直同行的吗?”
“……”
当周围人的目光都看过来时,卫虎只道:“天哥他有事耽搁了,很快就会来。”
说完心中焦急不已,频频望向练武场的入口。
其他人见他这模样,或诧异,或暗笑,或担忧,低声议论纷纷起来。
“都吵嚷什么?肃静!”
就在这时,练武场外,一身黑衣的常执事领着八位执事走进来,一对三角眼分外阴鸷,扫过众人,立刻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踏踏~
步入练武场,常执事环顾一圈,立刻发现自己那一组黄天未至,眉头顿时皱起来,“黄天呢,他缘何没来?与他同寝舍的是谁?”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卫虎。
卫虎头皮发麻,心脏怦怦直跳,回道:“回执事,他昨夜练功时忽然有所领悟,然后就练了整整一夜的武功,一直到今日清晨也未停下,我喊他去食肆吃朝食,他也推辞了,说正修炼到了关键时候,须臾不得离,接着就一直待在屋中练功,这会儿应该还是如此。
然后他还跟我说,练完功后,立马就会赶来练武场……”
话落,一众少年们顿时低声窃语起来,眼神频频对视,惊讶的有,怀疑的有,亦有少许几个幸灾乐祸的,不一而足。
“延德哥,这下黄天要倒霉了……”站在钟延德背后的一个少年伸手轻轻推了下他,小声窃笑道。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钟延德眉头皱着,压低声音回道,“他就算受了罚又如何,我想要的是堂堂正正赢过他,不是去看他笑话。”
那少年顿时讪讪。
常执事阴冷的视线在卫虎脸上移转,细细打量后者神色,见其并不像说谎,方才微微点头,“我知晓了。”
说着,常执事环顾九十余位少年,“待会儿黄天抵达练武场后,我将亲自验证他的修行,看他是否真的有所了不得的突破。
若有,今晨迟到便不计较,若没有,解散后我将鞭他二十下,是为惩戒,另,卫虎为同伙,亦鞭十下!”
说完后,他一甩袖,严肃道:“现在,开始练功!”
“是!”少年们齐声应答,各自练起武来,只是比起以往,明显没那么认真,都频频看向卫虎和练武场的入口,期待着黄天的到来。
而罗浮樱、柳白和卫虎三人,则纷纷心情沉重,心不在焉。
“都认真点!怎么,黄天一不来,你们魂都丢了?”常执事见众人招式打得稀稀散散,面色不渝。
柳白等人身体一震,忙更专注起来。
但约莫半个时辰后,少年们都不由有些疲惫,继而又分心频频看向练武场入口。
“你不去瞧瞧黄天,万一他是在偷懒呢?”吴执事笑着走到常执事身旁,嘴唇翕动,传音入密道。
“没必要,那卫虎说得十有八、九不是假话,这一批人里,属黄天最为认真刻苦,他必然是真的有所领悟才来不了练武场,没必要我亲自赶去纠他过来。”常执事无所谓道。
“你还挺信任他。”吴执事道。
“呵,若非上面有要求,我是很愿意收他为弟子的,只要给他个十几年,达到我这个境界不难,若是还有些机缘,突破至真气境也有很大机会。”常执事回道。
“啧,也是,少年人最为好动,喜玩闹,静不下心来修炼,可黄天性子沉稳,悟性又佳,确为一优异弟子。”
吴执事啧啧道,“但,谁让他运气不好呢……对于修行者而言,气运可是极为重要的,以往我们圣香教招收弟子,他没碰上,偏偏这一回碰上了,足以说明他的气运太差,注定走不远。”
常执事轻轻摇头,不作评价。
渐渐地,日头越来越高,金灿灿的阳光铺洒大地,将群山照得暖意融融,练武场上,气氛愈发怪异。
因为,如今距开练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再有半个多时辰就到正午了,而黄天却犹然未至。
不少人暗暗感叹:‘黄天未免太过胆大了,迟到一时半刻也就罢了,可到现在还不来,真就不惧执事们责罚吗?’
几位执事也忍不住向寝舍区方向看去,唯独常执事依旧背负双手,在人群中走动,不时抬手拍打练桩功的少年的臂膀,“手再放低二寸,认真些!”
“是,是!”被拍打的少年浑身一颤,连忙摆好桩式。
常执事则继续朝下一人走去。
很快,又是近半个时辰过去。
日头已渐渐来到天上正中,快到正午了,食肆饭菜的香气都隐隐飘到了练武场,引得许多人暗咽口水。
“这一上午都快过去了,黄天还未至,他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或者,他潜逃了?”吴执事憋不住,再度靠过来,对常执事道。
常执事闻言暗暗皱眉,心里也有些犹疑不定起来,‘他才练出劲力不久,能有什么特别感悟?莫非他真的出事了……’
这个念头方一升起,不远处,寝舍区中,陡然响起一声堂皇浩大的声音!
“吼!!!”
一声似龙如象的吼声震天彻地,紧接着,天地间无形的元气如同一个巨大的漏斗,纷纷向寝舍区倒灌而去。
与此同时,狂风骤起,其形如龙象,千百条风龙顷刻间席卷群山,而天上流云陡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亘长天大地的紫气,紫气翻滚着,铺陈着,向下飞泻,经群山而过,深山之中的万灵万兽莫名战战,低头俯首!
“轰!!”
忽地,寝舍区上空,一尊恍若神魔的虚影浮现出来!
却见其,高有百米,通体虚幻,然面容神武,周身盘踞着元气所化的诸龙象,其巍峨肃立,挪拿龙象,气压万山!
这一刻,无论是卫虎、钟延德等少年,还是常执事等人,尽皆仰头瞠目。
“这、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