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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多。
派出所的问询室里。
程君望向桌上买来的干炒河粉，一边向眼前的警察讲述，一边陷入回忆里。
2001年5月，郑念和郑小霖乞讨到自己工作的足浴店，程君觉得这对母女可怜，便安排她们住在自己的出租屋里。
她记忆最深刻的是那孩子第一次对自己笑。
那是在收留她们的当天晚上，郑念给小霖洗完澡后，她自己去厕所里冲澡。
一个瘦瘦的、三岁小女孩坐在蓝色塑料凳上，眼睛很明亮，怯生生地盯着程君。
当时，程君已经27岁，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十年，怀孕过三次，但都没要。
起初，她对这个小女孩没什么感觉，但直到小霖对她甜甜一笑，声音又软又糯：“阿姨，我渴了……”
程君波澜不惊的心绪，忽然被触动，她拿起桌上的水杯，随后又放下：“阿姨带你去小卖部买好吃的，行不行啊？”
小霖转头看了一眼厕所门口，里面响着冲澡的声音，她摇头。
“没事儿的，妈妈在洗澡呢。”程君抱起她。
不抱还好，一旦抱着这个孩子，程君发现自己的心突然变得特别柔软，虽然小霖很瘦、很轻。
她带着小霖去到楼下，买了孩子喜欢吃的零食、牛奶，刚回到楼道里，她便听见楼上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声。
“小霖，小霖啊！”
“你在哪儿啊？”
程君听见这个声音，赶紧跑上楼，发现郑念顶着一头湿发，连衣服和拖鞋都没穿，只穿着身上的内衣，发了疯地喊。
看见她抱着小霖，郑念一把夺过去，紧紧地搂着女儿。
“不要跑，小霖，你为什么要跟人走？”
“你去哪儿了？”
“你没见了，妈妈怎么活下去？”
程君见她情绪激动，想要解释，可是郑念根本不听。
她哭喊，小霖也跟着哭：“妈妈，我下次不敢了，我、我……”
“小霖别哭，小霖不哭，是妈妈不好，妈妈的错……”
郑念蹲在地上，搂着女儿，说完后，一巴掌一巴掌往自己脸上扇，不断地哭诉：“……是妈妈的错，小霖没错，妈妈没有看好你！”
程君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母亲，她当时没有看出问题，只是认为郑念带着女儿在外面吃了很多苦，不知道遭受了一些什么罪，她太害怕失去女儿。
等郑念休养两天后，程君把她去店里，让足浴店的老板能给她一份工作。
老板看程君的面子，让郑念在店里打杂，小霖也可以在店里玩耍，但必须程君保证，不能影响生意。
这不是一家正规的足浴店，程君也不是店长，而是这些足浴女的‘大姐’，负责帮老板卖银赚钱的。
所以，最开始程君就警告郑念，不要去二楼和三楼，只带着孩子在一楼待着，负责烧水、洗衣服、拖地的杂活。
郑念也认真听，她工作的时候，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也会聊天、也会笑。
一个多月后，郑念拿到了第一份工资，虽然只有三百块钱，但她很满足，还在程君的出租屋旁边租了一间单人房。
可是，
足浴店的马路对面是一处公园，遇到周末，有许多的家长带着孩子去公园玩，公园门口有卖玩具、汽水的。
来公园玩的孩子都是城里人，穿得好、吃的也好，成群结队的，经常会听见那些孩子们的笑声。
程君经常看见小霖往马路对面看，眼神很羡慕。
小霖每次出去店门口，郑念发现后，都会把她拉进店里来，让小霖一直待在她工作的杂物间。
那孩子根本没有朋友，除了程君之外，郑念根本不让小霖和店里其他人说话，哪怕是店里的女孩给小霖买糖果、玩具，也不能要。
程君记得，有一次她从楼上下来，去楼梯后面的柜台倒点水喝，忽然听见杂物间里传来母女俩的谈话声。
“小霖，你羡慕他们能穿好看的裙子？”
“嗯。”
“妈妈赚钱给你买，好不好？”
“妈妈，赚钱很辛苦。”
“不辛苦，我的小霖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儿，妈妈会给你买来的最漂亮的裙子、最好看的鞋子，让你像公主一样，好不好？”
“妈妈，我们还会像以前那样吃不饱饭、还要挨打吗？”
“不，不会，小霖绝对不能受到伤害，妈妈向你保证，妈妈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从这段话的第二天开始，程君便发现，郑念忽然变了，她去美发店烫了头发、还买了廉价的口红，一般都是早上、或者中午去楼上打扫卫生，但郑念隔三差五跑去楼上，而且还是在有客人的时候。
就在几天后，程君从房间出来，路过旁边的按摩房，房门是有一扇小窗户的，她不经意地往里面一看，吓了一大跳。
郑念坐在一个人的身上，头发披在身后，像是一艘船在大海里晃动。
程君想要冲进去，但那个客人是店里的常客，附近的大老板，她怕对方报复。
于是，她只好先去楼下的杂物间，小霖蹲在狭小的空间里，确认她在，程君便在楼下等着郑念。
等了许久之后，那老板拿着公文包下楼，还向程君笑道：“新来的不错哦，花样挺多的。”
等这老板走后，程君冲上楼，推开按摩房的门，抓住郑念的胳膊，大喊道：“你他妈的疯了？！”
郑念没有搭理她，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我问你话！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带着孩子的！”
郑念扎好头发，转过身来，向她笑了笑：“君姐，我想对小霖好，我们太穷了，我什么都给不了她。”
“你需要给什么？吃饱饭就行了！”
“吃不饱，饿的太久了！”
“小霖知道了，她会怎么想你？”
“她会想，妈妈能给买好多好东西！”
“你他妈的！”程君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知道干这一行需要突破心理障碍，在吃饱饭的情况下，没有哪一个女人会出卖自己。
“你他妈的以前干过这一行？”
郑念将地上的几团纸巾捡起来，丢在垃圾桶里，随后一直盯着垃圾桶：“是，我做过这一行！”
程君再问什么，她也不回答了。
但这事儿，郑念是瞒着店里老板干的。
程君想着以什么借口，去劝说老板，但郑念却提前给老板说过，并且还以出卖自己的手段，从老板那里拿到了比其他女孩更多的分成。
从那时开始，程君就没再和郑念来往，即使在店里，她也只是偶尔给小霖买一些零食、玩具。
郑念胆子越来越大、赚的钱越来越多，小霖的衣服、鞋子、玩具也越买越多，郑念经常带她去逛百货商场、去游乐园。
小霖不懂，她不懂自己妈妈在用什么喂养她。
程君也不敢说，也没办法阻止。
直到某个白天，有一个男人忽然找到郑念的出租屋。
程君当时在睡觉，听见小霖的哭声，小霖哭是不常见的，因为郑念是不会让孩子哭的。
于是，程君穿上衣服，立即赶过去，看见郑念出租屋的房门打敞开着。
郑念跌坐在地上，那男人抓着她的头发，不断地扇耳光。
“臭婊子，妈的臭婊子，你以为你跑得掉？老子找了你一年多，你跑到这里来了！”
“我告诉你，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找得到你！钱，还有的钱在哪里？不给钱，我就带走那个小畜生！”
郑念的脸颊都被打肿了，嘴角渗血，她挣脱开男人的手，爬到墙角，将小霖紧紧地搂在怀里，胆战心惊地回答：“鞋子，鞋子里还有一些钱……”
男人转过身来，看见程君后，她慌了一下，立即跑开。
当男人翻出鞋子，从里面拿出一把钱后，程君从自己的屋里提着水果刀冲过来：“你他妈的，滚！”
那男人看见后，脸上笑了一下：“哎呦，我好害怕，我胆子小，你别吓我！”
“你滚不滚？”程君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
男人根本没理她，而是在门口转过身，向郑念笑道：“别想着跑，每个月我都会来，把钱给我准备好，如果你敢跑，抓着你了，我弄死你！”
郑念将小霖的脸埋在胸口，她嘴角的血留在小霖的头发上，她没哭，脸色苍白无力地点点头：“我、我知道。”
“这就对了嘛！”
男人走到门口，程君赶紧让开，还遭到对方的白眼。
等男人走后，郑念还是没哭，小霖却放声大哭了出来。
“小霖，不哭，咱们不哭……”郑念放开小霖，双手捧着她的小脸，脸上笑着，语气非常温柔，像是没事儿发生一样。
“妈妈还有钱，你想要什么，妈妈给你买呀……”
听见这话，程君垂下拿刀的手，无力地靠在门边。
自始至终，郑念都没理她，等小霖的情绪好了一些，她站起身来，来到门边，将房门关上，看都没看程君一眼。
问询室里，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深夜两点，秒针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程君抬起脸来，盯着杨锦文，一字一句地道：“郑念和那孩子如果出事，肯定是那个男人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