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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奕回到市局，第一件事就是找沈家乐问白琳那起案子的档案。
白琳讲的那个故事的结局是，老奶奶死了，小女孩也死了，小女孩的妈妈下落不明。
这个不知道年代，没有只言片语的信息，甚至都不知道真假的故事，却仿佛刀凿斧刻般印刻在了周奕的脑子里。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这个故事。
白琳是个很复杂的人，在毛院长和那些老人的眼中，她是个近乎完美的好姑娘。
漂亮、善良、有耐心、有爱心、更有持之以恒的真心，三年如一日的去敬老院当义工，这份真诚无论在哪个年代，都是无比高尚的。
但在和周奕的交流中，她却处处充满了心眼和做作，尤其是那个所谓“开玩笑”的“抱抱我”。
一个漂亮得像白月光一样的女人，用温柔中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说抱抱我。
这对十有八九的男人而言，都是无法抵抗的温柔陷阱。
但这恰恰又是最诡异的地方，她一边声称自己从没谈过恋爱，一边又以色侍人，这种行为很割裂，也很诡异。
道行浅的男人可能就会被她迷得五迷三道了，但在周奕这种老江湖眼里，这些行为充满了心机和算计。
这和她有爱心的义工形象又大相径庭。
说明这个人很复杂，复杂的人，是最善于伪装的。
也许外人看到的任何一面，都不是她真实的一面。
但唯独，那个故事，不一样。
她在讲述那个故事时，周奕一直盯着对方的眼睛，注意着她说话时的表情和眼神。
那是一种真情流露，没有做作，没有算计，没有伪装。
除非她技高一筹，骗过了周奕毒辣的眼光。
但周奕不认为哪个同龄人，能有城府瞒过现在的自己的眼睛。
所以这个故事，白琳绝对不可能是随便说说的。
她对自己讲这个故事，一定有她的目的。
只是周奕还没明白这个目的是什么。
所以他急于从当年那起卖淫案入手，他想全面调查一下白琳的情况。
同时，也想印证一些推测。
沈家乐还是头一次见周奕这么着急，赶紧说：“姚主任已经查到相关记录了，但是由于这案子的性质不是刑事案件，所以市局这边只有记录没有详细的案卷，姚主任给县局那边打过电话了，让他们帮忙找找这个案卷。估计要再等等……”
“县局？”周奕问道，“哪个县局？”
“云山县县局啊。”
周奕一听，说道：“嗨，那不用等了。走，咱现在就去云山县。”
沈家乐一惊：“那……要不要跟姚主任打个招呼？或者我先给云山县那边打个电话沟通一下？”
“不用，他们县局的新任局长是我老领导，我们直接过去就行了。”
沈家乐一听，立刻拿起车钥匙就跟着周奕往外走。
办公室里一群人可都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方见青，突然有一种怀疑人生的感觉。
“哎……”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旁的人不解地问：“方队，怎么了？”
“没事。”方见青指了指手里的失踪人员资料说，“我就是纳闷，怎么排查这么久了，一条有用的线索都没呢，活见鬼了真是！”
前往云山县的路上，沈家乐问道：“周老师，那我们今天还去分局吗？那个杨鸿还没审呢，还有那个朱玲玲也还没去问。”
沈家乐不太明白，上回周奕和他提这个白琳的案子时，一点也不着急，还让他有空的时候再查就行了。
可今天却突然变得火急火燎了，他盲猜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听周奕和冯队他们倒是聊到了这个名字，但当时他光顾着吃了，也没听得太细致。
周奕说：“杨鸿那边，有冯队，不着急。”
杨鸿这种人，从昨天囔囔着不舒服就能看出来，是个老油子了，让冯学勤先磨一磨，去去油再说。
至于朱玲玲，周奕想的是，今天无论如何都得找这姑娘谈一谈，汪新凯和田一鹏的案子，还有一些信息，需要向她核实。
这案子里最麻烦的，就是田一鹏已经开不了口了，很多信息就可能产生空白，只有通过各方的口供来完善逻辑和证据链了。
“朱玲玲，今天一定要见，所以县局那边，我们速战速决。”
“好。”沈家乐用力点了点头，提高了车速。
当他们的警车驶入云山县县局的时候，周奕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从楼里走出来。
周奕探出脑袋大喊道：“王警官。”
王韬一看，笑道：“哟，贵客啊，周警官是来找我们倪局的？”
周奕下车笑道：“是啊，不请自来了，不知道倪局在吗？”
“在在在，你直接上去找他就行。”王韬笑着小声说，“不过你下次可以等他给我们开会的时候再来。”
“为什么？”
“好解救我们啊。”
两人心领神会的哈哈一笑。
看来，倪建荣很喜欢开会啊，以前怎么没发现？
仔细一想，估计是因为吴永成在，影响了他发挥。
“这位是我同事，也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沈家乐。”周奕相互介绍道，“这位是县局的王韬，他们局长的得力干将。”
“嗨，周警官笑话我呢，我就是个替领导跑腿的。还得是你们市局啊，个个都是青年才俊啊。”
王韬和沈家乐握了握手，沈家乐赶紧谦虚了几句。
“那我先上去了啊。”周奕打了个招呼，带着沈家乐轻车熟路地上楼。
局长办公室的门关着，周奕敲了敲门，屋里传出倪建荣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周奕推门进去，正在伏案的倪建荣抬头看了一眼，立马就放下了手里的笔。
“哟，周奕啊，快进来快进来。”倪建荣笑容可掬地说，“你来怎么没给我打个电话啊，我这万一要是不在，你不是白跑一趟啊。”
“没有，我就是刚好办事路过，想着来看望下您。倪局最近气色明显好多了啊。”
“快坐快坐。”倪建荣笑着说。
周奕没有直接坐下，而是先给倪建荣介绍了下沈家乐。
沈家乐立刻向倪建荣敬了个礼，毕竟跟刚才不一样，对面这个可是比他舅舅还大的领导啊。
周奕带来的人，倪建荣自然是非常客气了。
“小……”刚坐下，倪建荣就要喊，结果没关上的门口王韬端着两个杯子走了进来。
“谢谢王警官。”周奕有些哭笑不得，这才多久啊，小王就已经这么会“察言观色”了，这倒确实很合这位倪局的心意。
王韬出去的时候，还把门给带上了。
倪建荣看看沈家乐，又看看周奕，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周奕知道他想说什么，便主动开口道：“倪局，市局指挥中心的姚主任大概两个小时前找过你们，有一起案子的案卷需要调阅一下，我这不刚好在附近嘛，所以就顺路过来了。”
“案卷？”倪建荣以为周奕是来问上次托他查的东西的，所以还在犹豫要不要当着其他人的面说，所以听到周奕说案卷时愣了一下。“找的哪个部门？”
周奕看向一旁的沈家乐，沈家乐赶紧说：“姚主任直接联系的档案科。”
“哦，我问问啊。”说着，倪建荣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拨通了档案科的号码。
“我是倪建荣。”对着电话那头一说话，倪建荣的气场瞬间两米八。
两分钟后，倪建荣表情严肃地挂断了电话，抑扬顿挫地说：“这帮人，就是散漫惯了，看来还是平时思想建设做的不够！”
周奕忙问：“怎么了？让您生这么大的气？”
“接到需求都两三个小时了，他们压根还没开始查，太无组织无纪律了！”倪建荣不满地怒斥道。
“小王，小王！”倪建荣大喊。
楼下传来王韬的声音：“来了。”
一会儿，一路小跑的王韬推开了门：“局长，有什么事儿？”
“周奕要查一份案卷，市局的电话都来了两个多小时了，档案室那边居然还没找到。你这样，过去督促一下他们，让他们尽快把案卷找出来给周奕。”
王韬点点头：“好的，我这就去。”
“等一下。找到案卷之后，让档案室的负责人再写一份一千字的检讨，让他自己说说今后这工作该如何改进！”倪建荣严肃地说。
“明白。”王韬和周奕对视了一眼，嘴角强压着笑。
“倪局，让我同事一块儿去帮忙吧，这样具体要找哪份案卷，他可以确认。”周奕说。
倪建荣点头应允，沈家乐马上起身跟着王韬离开。
倪建荣盯着办公室的门关上，才神秘兮兮地说道：“行了，现在就剩咱俩了，你小子跟我说句实话，这么着急过来，肯定是为了之前让我查的事情吧。”
周奕假装惭愧地笑了笑：“要么说姜还是老的辣，什么事儿都瞒不过您这老江湖。”
倪建荣笑着指了指周奕，一副自己料事如神的样子。
“等着。”说罢，他起身走到自己办公桌后面，打开了一个抽屉。
周奕倒还真不是来催他的，不过看他这样子，貌似是查出了什么，顿时也期待了起来。
“查是查了一些，但还有些正在查，所以想着等过几天再跟你说。”倪建荣拿着一叠不厚的纸，走过来递给了周奕。
周奕接过来看了看，发现自己当时写下的那些名字的户籍档案都有了，包括齐东强和那个金欢燕的。
翻着翻着，周奕突然发现不对劲。
因为这些户籍档案里，多了一个名字。
“张恩贵……”周奕疑惑地抬头问道，“名单里没这个人啊。”
倪建荣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别着急，你继续往后看就知道了。”
很快，周奕就知道这个张恩贵是怎么回事了。
张恩贵，三十八岁，武光本地人，无业。
但他名下，有一辆黑色的夏利汽车，车牌号正是周奕那天在白天鹅大酒店外面划破轮胎的那辆。
也就是说，这个张恩贵就是那天跟踪丁春梅，戴墨镜的小个子男人。
周奕不由得喜出望外，有名有姓就好办了。
“怎么样，现在你知道多出来的这人是谁了吧？”倪建荣得意地说。
其实这就是一个简单的车牌登记调查，不过周奕投其所好，顿时一通彩虹屁就拍了过去。
“你先别拍我马屁。”倪建荣笑呵呵地说，这反应让周奕有些惊讶。
“我还能告诉你，这个张恩贵是干嘛的。”
周奕翻了翻资料，上面的工作单位还停留在五年前，是一家玻璃厂。
单从资料上看，根本看不出来这个张恩贵现在是干什么的。
“这家伙，是个私家侦探。”倪建荣说。
“什么？私家侦探？”周奕一惊，他万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答案。“倪局，您怎么知道的？”
“我联系过此人户籍所在地的派出所所长，对方说这个张恩贵是个私家侦探，之前因为受人委托跟踪目标，还卷进过一起刑事伤人案里，所以派出所那边有记录。”
“原来如此。”
在我国，私家侦探是不合法的。
九三年的时候，国家就发布了相关的禁止通知，明确严禁任何单位和个人开办各类私人侦探所性质的民间机构，公安机关还清理取缔过一批。
但一个行业，有需求自然就会有市场。
所以虽然不合法，但民间还是存在从事这种工作的人。
私家侦探这个职业听起来很炫酷拉风，但实际上在我国，侦探根本不可能像小说和动画片里演的那样，走到哪儿破案就破到哪儿，把警察的活儿都给抢了，还让警察变成自己的背景板。
现实中，这种情况压根就不会出现。
私家侦探在我国，接的百分之九十九的案子，都是抓小三查出轨这种事，他们能干的工作就是跟踪和偷拍。
所以周奕很惊讶，也想不通，一个私家侦探怎么会搅和进这件事的？
因为李翀的死，幕后的凶手绝对不简单，光是案卷记录上连周奕都没抓到什么明显破绽，就可见一斑了。
所以张恩贵这个侦探，确实有些突兀。
其实周奕那天就已经有些怀疑了，因为张恩贵的跟踪，并不高明。但当时他并不知道跟踪者的身份，所以没办法进一步分析。
如果被跟踪者具备一定的反侦察意识，其实很容易把这人给甩掉。
所以张恩贵的跟踪水平，确实也就是抓小三的这个水平。
牵扯到了人命案，甚至背后还有更大黑幕的话，怎么会安排一个私家侦探来跟踪的呢？
“倪局，这个张恩贵，有前科吗？”
“没有。”倪建荣摇摇头，“我让小王查过，这人很干净。”
周奕盯着资料沉思了片刻，觉得信息太少，无从推理，看来还是得把这个张恩贵找出来，当面试探才行。
继续往后翻，周奕发现，倪建荣竟然真的查到了这些人的名下房产情况，看来他确实是下功夫了。
毕竟距离全国统一的不动产信息登记平台的出现，还有十几年的功夫，现在都还是纸质记录，而且各地的记录也不共享。
如果没有正式的协查手续，想暗地里查，那就只能凭关系找人了。
而且这关系还得够硬才行，毕竟是违规的事。
看来自己找倪建荣还真是找对人了，更关键的是，他不光把武光本地的房产信息查出来了，甚至里面还有省城的房产信息。
“倪局。”周奕竖起大拇指由衷地夸赞道，“厉害。”
倪建荣故作谦虚地说：“银行账户的话还要再等等，毕竟几大行也不是一个人管的，得费点功夫。”
这话听得周奕一愣一愣的，这意思是几大行他都能找到人查？
“倪局，不为难吧？”
“没事儿，我岳丈他老人家虽然退了，但他的门生故吏还是挺多的。大不了就是厚着这张老脸去求人家呗。”
“门生故吏”，听到这个形容词，周奕就知道不一般了。
毕竟一般人也用不了这个词。
这也让他意识到，如果不是倪建荣业务水平真的不行，这人恐怕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裙带关系可以把人送上一个中小级的领导，但想走到上面去，除了背景，自身还得有过硬的能力才行。
否则这个人就会变成提拔者的软肋，就会成为对手可以抓住的把柄。
不过好在，倪建荣虽然没有能力，但是也没有多大的野心和格局，导致他之前给吴永成使的绊子很小家子气，很上不得台面。
他但凡有吴永成一半的老辣，那就能兴风作浪了。
万幸这人本性不坏，就是爱摆架子。
但其实想想，这又何尝不是他在挽回自尊呢。
毕竟证明自己，寻求认同，也是人类的本能。
“倪局，谢谢您这么信任我。”周奕的感谢是发自真心的。
虽说他知道倪建荣是被自己说的大案和功劳的噱头给吸引的，但他也确实没有追问自己，几乎是无条件的信任了自己，并动用自己的关系在调查。
倪建荣拍了拍周奕的肩膀，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周奕看着他，不知道他是打算说什么。
最终，倪建荣像是鼓足了勇气，开口道：“周奕，其实我一直想跟你道个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