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立刻把传真发给了石涛。
仅仅过了七八分钟,周奕的手机就响了。
“石队,怎么样?”
“赵广发确认了!”石涛的声音,异常兴奋,“蒋文骏就是杜老板!周奕你小子神了啊,这都被你找到了啊!不行,我得去找老吴,我得给这小子发通缉令!”
“石队,先别着急,我这边查到的信息是此人九三年就去港岛了,看样子应该是在内地和港岛之间长期往返。我们已经找出入境部门查这个人最近的出入境记录了,所以先缓一缓,等我们消息。”
蒋文骏如果现在在国内,那通缉令自然得立刻发,这样才能防止他外逃。
但如果不在国内的话,发了之后消息传到对方耳朵里,那不回来甚至外逃,麻烦可就了。
石涛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这么着,我先和老吴说一声,我们这边先调查一下高档酒店的入住登记,看看这小子在这边的接触过什么人。”
“好,辛苦石队,我们随时同步信息。”
周奕倒不觉得自从化工厂被端掉后,蒋文骏还会在宏城干什么。
毕竟在经历过龙志强案的封城,和后面有省厅介入的宏大案专案组之后,但凡是个有脑子的坏人都得学乖了,知道要么消停一阵,要么绕着宏城走。
蒋文骏这几个月恐怕连宏城都没去过。
周奕觉得石涛提的调查有价值的地方,是查在此之前,蒋文骏以杜老板的名义,接触过什么人,在什么地方频繁出现过。
毕竟,他在和江正道做生意!
挂上电话,周奕头一回因为查到了关键线索而兴奋的团团转。
因为原本一盘散沙的线索和事件,全都开始一点点的串起来了。
“不行,我得去找曹支队。”周奕说道,“我想起来还有个事情,昨天忘记问了。”
说罢,周奕直奔曹安民的办公室。
结果发现人不在,只能下楼。
却在楼梯上碰到了曹安民。
“曹支队,我有重大案情要向您汇报。”
曹安民示意他进办公室再说。
一进屋,周奕就迫不及待地说道:“曹支队,我找到杜金山和汪明义存在密切关联的证据了。”
“杜金山?”刚要坐下来的曹安民有些惊讶,毕竟昨天他才和周奕聊过这件事。“你仔细说说。”
周奕直接从当初和蒋彪破的走私烟案开始说起,主要聚焦这个年轻而神秘的杜老板。
赵广发已经确认了,蒋文骏就是杜骏。
化名不意外,毕竟干违法的买卖,用化名也是一种警惕的表现。
但蒋文骏为什么选杜这个姓,就很值得深思了。
尤其是他还留了本名里的一个字,化名的话完全可以叫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字。
甚至他叫杜德伟周奕都不惊讶。
偏偏留了一个字,很难不让周奕怀疑。
因为人的大多数举动,都是自己内心潜意识的投射。
蒋文骏随母姓,他的母亲蒋丽梅是未婚生子,还是山海集团的高管。
昨天曹安民又提到过,杜金山和还叫汪水生的汪明义是关系非常好的旧相识。
这一层层的线索,很难不让周奕怀疑,蒋丽梅是杜金山的情人,或者叫外室,她为杜金山生下了他唯一的儿子,就是蒋文骏。
曹安民听到这儿,说道:“你的分析逻辑倒是合理,但这都是你的猜测,没有什么实际性的必然关联啊。”
周奕笃定地说道:“我有!”
“哦?是什么?”
“曹支队,我记得您昨天跟我说,去年抓捕杜金山犯罪团伙时,对方进行了武力抵抗,你们还当场击毙了三人,对吧?”
曹安民点点头。
“您当时没有跟我说过这三名被击毙的犯罪分子的名字吧?”
曹安民想了想,说:“没有。”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其中有个人应该叫王泳,是比较核心的成员之一。不知道我有没有猜对?”
这个回答,让曹安民一怔。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点头道:“没错,被击毙的三人中,确实有个叫王泳的。此人是杜金山的左膀右臂,很多走私渠道都是他在负责。”
“账本被烧,掌握关键信息的人不是被击毙,就是到死都不开口。”
曹安民的回答,无疑是给周奕吃下了最后一颗定心丸。
昨天和曹安民谈起这事儿的时候,周奕还真没想起这个王泳来。
一是线索太多太乱了。
二是他没有把这个人和杜金山团伙直接联系到一起去。
由此,终于是可以确定蒋文骏和杜金山之间,存在着莫大的关联。
周奕把自己更近一步的想法,向曹安民和盘托出。
蒋文骏化名杜骏,显然是为了“认祖归宗”,回来的目的,也是继承父亲的衣钵。
可杜金山已经倒台了,又有什么衣钵可以继承呢?
宏城这条线,杜金山和王泳也死了,蒋文骏又是如何精准找到赵广发这个人的呢?
这就不得不和山海集团成立港岛子公司,以及蒋丽梅母子前往港岛定居背后的原因联系起来了。
周奕认为,九三年年底,杨鸿因其他事情落网这件事,引起了汪明义的警惕。
他应该是和他昔日的好大哥杜金山,达成了某种协议,这个协议内容里,一定包括了把蒋丽梅母子送出去这一点。
因为杜金山和原配只有女儿,没有儿子。
那蒋文骏就是唯一能继承香火的人。
周奕记得,八十年代末开始,港岛移民政策就开始收紧了,普通人想移民的难度大大增加。
如果不是有亲人在那边需要团聚,那想要长期居住的仅剩途径,就是工作签证了,通过工作签证只要在港岛长期居住满七年,就可申请永久居留。
这就是山海集团在这个时间点成立港岛子公司的原因,就是为了让这对母子合法地出去。
至于昨天曹安民提到的,杜金山赚的黑钱,有一大半不知所踪。
这钱恐怕已经通过某些方式,跟着蒋丽梅母子一起出去了。
至于杜金山和汪明义究竟达成了什么交易,周奕的看法是。
杨鸿的落网,给汪明义敲响了警钟,他要把自己以前的屁股擦干净,他要洗白。
至于那些违法的事情,就全部交给黑老大杜金山来办。
这两个人,一个白,一个黑。
白的干不了的事,解决不了的问题。
都由黑的来做。
“杜金山,就是汪明义的黑手套!”
“去年他拼死抵抗都要烧毁的,恐怕就是和汪明义有关的证据!”
“他在保护汪明义。”
“不,应该说他在履行和汪明义的交易,以此来换取汪明义兑现保护他唯一的儿子蒋文骏的承诺!”
“所以我估计,在九三年年底到九四年的这段时间里,山海集团一定在商业结构上有很多动作!”
周奕的每个字,都铿锵有力。
曹安民看他的眼神,却越发惊讶起来,他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摸到了自己面前桌上的一叠材料。
接着,他拿起这叠材料,递给了周奕。
“你看看这个,下午刚从工商部门查到的。”
周奕接过来翻了翻,惊讶地抬头看了看曹安民。
曹安民缓缓点了点头,问道:“是不是能作为你分析的论据啊?”
周奕手里拿着的,是几家公司的工商注销记录,清一色的全都是九四年上半年,先后经历了法人变更再到公司注销。
从注册资本来看,这些公司都不大,经营范围主要集中在了化工品销售和进出口代理等方面。
这几家公司被转让的法人对象,并非同一个人。
但是在转让之前的出资结构里,赫然都有山海集团的主体公司抬头。
“这些都是山海集团用来干脏活的皮包公司?”
曹安民点了点头:“目前来看是这样,这些公司注销之前的具体账目和纳税记录,已经向税务部门申请协助调查了。另外海关那边,也已经请他们配合调查这些公司的进出口业务记录了,尤其要看这些公司当初申请进出口许可资格时,是不是这个杨鸿经手的。”
周奕看着手里的工商注销资料,忍不住提醒道:“曹支队,税务部门和海关那边,得盯紧一点啊。可能会打草惊蛇……”
曹安民略带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点了点头:“这个确实比较棘手。”
心里却暗自惊讶,这个年轻人不光洞察力和逻辑分析能力强,连对形势的判断也很全面。
工商注销记录,是相对比较简单的信息,比较好查,所以今天就查到了。
可税务和海关就不好说了。
税务记录本来就很复杂,加上公安机关不是专业的,所以也只能请税务部门协查核对,这个非常耗费时间。
但更麻烦的还不是这个,万一税务局也有“杨鸿”呢?
所以这就是防不胜防的事情,除非不查,查就有可能暴露。
谁都无法避免。
“曹支队,我们已经在查这个蒋文骏的出入境情况了,如果确认此人还在国内的话,我申请立刻发布通缉令,搜捕此人,说不定他就是可以撕开山海集团防线的另一个口子。”
人和货物不同,往返港岛的途径,要么是走深城的几个口岸,要么就是几个一线城市的直飞航班。
所以周奕不担心在这方面的调查上出现纰漏。
像汪明义这种,就属于是地头蛇,在武光的一亩三分地,他能为所欲为。
但是一旦出了武光,那就是另一番光景了,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但凡想伸长一点,不是被别的地头蛇砍了,就是根本突破不了地方上的金钟罩。
曹安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而是说了一句:“这件事先别急着决定,还是得听听顾局和戴局的意见。”
周奕只能点头说明白,毕竟如果领导有其他考量,那他也没办法,通缉搜捕是需要调动全城警力的。
“曹支队,杨鸿有交代什么新的信息吗?”
曹安民点点头:“有,戴局审出了一个名字。”
“人名?”
“嗯,这人叫袁洪兵,是市卫生防疫站的站长。目前我们查到的是,袁洪兵于九二年七月十一日,在家中自缢身亡。”
周奕的眼皮猛地跳了下:“自缢?不会又是伪装成意外的谋杀吧?”
“还在核实情况,但既然杨鸿会交代,说明此人的死应该是有问题的。”
周奕有些疑惑,为什么死的是个市卫生防疫站的站长?
这和山海集团有什么关系?
“那个文艺团的调查,怎么样了?有进展吗?”曹安民问。
“还在调查,有点方向,但暂时还没有明确进展。”
曹安民点点头鼓励道:“那就再接再厉,乘胜追击,我可是没少在顾局面前夸你啊。”
周奕马上表态,保证不会丢咱们支队的脸。
……
平安佳苑,十六号楼,四楼。
上楼之前,周奕确认过,白琳家的灯亮着。
奇怪的是,隔壁的灯却是熄灭的。
按理来说,今天当着张恩贵的面打电话的时候,周奕后面明确告诉丁春梅了,让她不用管报社的工作了,先回家,确保自身的安全。
可为什么这个点了屋里灯还是灭的?
此刻周奕站在漆黑的四楼走道里,他上楼的脚步很轻,轻到没有触发头顶的感应灯。
他掏出手机,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检查了一下,新换的门锁没有遭到破坏的痕迹。
然后掏出钥匙,小心翼翼地插进锁眼,拧开了锁。
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裤兜里的手枪,做好了随时拔枪的准备。
门缓缓打开,屋里一片漆黑。
周奕没有关门,而是紧贴墙壁,同时双手持枪,警惕地开始检查屋里的情况。
客厅、阳台、厨房、卫生间,都没有人。
然后是自己两间卧室。
为了避免出现意外情况,周奕要求丁春梅外出的时候,把卧室门锁上。
不过次卧的钥匙,周奕手里有一把。
此刻两间门对门的卧室都锁着门,周奕犹豫,究竟该先检查哪一间。
犹豫了两秒钟后,他还是决定先检查丁春梅住的次卧。
刚慢慢地摸出钥匙,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锁眼。
突然楼道里响起了一个清冷的女声:“你怎么不开灯啊。”
这突然起来的一声,吓得周奕都猛地一惊。
随着声音,楼道里的感应灯突然亮起。
昏黄的光线骤然照亮。
穿着米色宽松长裙的白琳站在门口,看着周奕。
在看见门口那张脸的时候,周奕立刻把手里的枪藏在了身后。
“白老师?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周奕惊魂未定地说道。
白琳却嫣然一笑道:“我像不像女鬼啊?”
周奕只能伸手去开灯,同时顺势把手里的枪藏在了腰后。
他也不确定白琳有没有看到自己手里的枪,但起码从表情来看,对方没什么惊恐的反应。
周奕看了一眼白琳身后401的入户门,是关着的。
可自己明明上楼前看见她家里亮着灯啊,这人是怎么冒出来的?
这突然出现,真的跟个女鬼一样。
尤其是当昏黄的入户灯骤然亮起时,那张白皙清冷的脸猛地出现,简直和聊斋里的女鬼无异。
“你这是刚从外面回来?”周奕一边问,一边环顾了下四周。
屋里的东西都很正常,没什么搏斗一类的痕迹,地面上也没有异常的脚印,看起来应该是自己多虑了。
白琳一伸手,晃了晃手里的一包盐说:“想做饭,结果发现盐没了,于是就去对面超市买了一包盐。”
周奕看着她手里崭新的盐,不得不相信她说的话,看来又是自己多虑了。
不过……走路没声音这点,确实很像个女鬼。
“春梅姐还没回来吗?”白琳探头看了看屋里问。
“嗯,估计加班了吧。”
“那……周警官要不要去我那儿吃个饭啊?”白琳笑眯眯地说,“尝尝我的手艺。”
周奕本来就打算今晚和白琳摊牌,既然她主动邀请,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会打扰你吧?”
白琳轻咬嘴唇笑了下,然后转身开门道:“只要你不怕我这个女鬼吃人的话就行。”
周奕无奈地摇了摇头,同时再次回头看了一眼丁春梅卧室的方向。
然后朝白琳家走去。
“对了,刚才这么黑,你怎么知道屋里是我的?”周奕问道。
白琳微微回眸道:“因为我是狐狸精啊,我鼻子很灵的。”
这样的回答,让周奕愣了下。
他关上门,走进了白琳家。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白琳的家门,之前只是瞥了一眼。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房子的格局显然和他们住的那间是一样的,只是装修不同。
周奕他们住的这套主要是原木风格,颇有九十年代的装修特色。
但是白琳家的装修,主色调是白色和浅色,加上屋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看起来非常简洁舒适。
而且周奕发现,屋里的每盏灯都开着,灯泡的亮度也比他们住的那套要亮很多。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一回家就把屋里的灯都打开的人,有很大概率是内心缺乏安全感。
因为黑暗会遮蔽人的视线,给人心理上造成潜在的威胁感。
而把所有灯都打开,就是为了在视觉上获得掌控感,从而缓解心理压力。
从白琳过往的经历来看,有这种习惯不意外。
周奕顺手关上了入户门,但是没有直接往里走,因为他看见白琳换了拖鞋。
白琳弯腰,打开了旁边的鞋柜,长发从她耳边垂落。
她伸手把头发挽到耳边,露出了优美的脖颈曲线。
周奕默默地注视着她,脑子里全是她这一生悲惨的经历。
她和陆小霜不一样。
陆小霜经历的宏大案,是一场无妄之灾,是她这朵向阳而生的小草偶遇的一场狂风骤雨。
上一世这株小草在风暴中被无情的连根拔起,这一世因为多了周奕这块可以遮风挡雨的瓦片,这株小草才得以幸存下来,并且不断茁壮生长。
但是白琳,她就像一朵常年开在没有阳光照耀的角落里的小白花,在阴暗中盛放,却又饱受蛇虫鼠蚁的摧残。
她的花瓣看似洁白无瑕,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白琳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一般在高档酒店才会用的一次性拖鞋,拆开外面的密封袋,然后把鞋放在了周奕面前。
当她站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白琳的体香肆意地钻进了周奕的鼻子里。
但这一次,周奕背后就是已经关上了的门。
周奕退无可退。
白琳的身体,却慢慢地向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