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让沈家乐带钟颖回局里,自己安抚了钟鸣几句让他保重身体、安心治病之后,就直奔齐帅家。
侯堃这时候还在外面搜寻齐帅的下落。
至于那几个绑架钟颖的歹徒,都已经控制起来了。
只是其中的关键人物光头还没醒,所以暂时也没进行审问。
倒是前面沈家乐描述了一下他发现笔记本的过程。
他按照周奕的指令,跑到了医院,打算拿着于有良的资料,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去问。
结果在医院里,突然看见了急匆匆跑进住院大楼的侯堃。
他当时本能地想喊对方,但侯堃跑得太快,根本没注意到他。
他知道肯定是有什么情况,就准备追过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结果,却留意到了一个人。
就是齐帅。
齐帅从里面出来时,左右观察,眼神警惕。
再加上戴着帽子的装扮,很像是在藏匿行踪,便引起了沈家乐的注意。
他犹豫了下,脑子里瞬间想起了平时周奕在办案过程中,那种对细节的精准把控。
于是就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跟着齐帅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他看见了齐帅在花坛旁边和另一个戴帽子的人汇合,说话。
不过因为对方当时停在了原地,所以他不敢贸然靠近,免得引起对方的注意。
而且钟颖当时是背对着他的,所以他只能从体型来大致判断出,齐帅旁边的是个女生。
可他并没有往这个女生是钟颖的方向去想。
原因也很简单,钟颖在逃的过程中,警方判断她一直是一个人。
因此,沈家乐就以为,是自己多虑了,怀疑错了。
正当他要走,却见那个女生把手里的一本笔记本扔进了旁边的花坛里。
然后齐帅和钟颖离开,沈家乐怀着好奇心,立刻跑过去,从花坛里捡起了那本笔记本。
当看到上面的内容,以及其中出现的两个名字后,沈家乐就知道有问题了。
因为笔记本里出现了“朱平宏”和“陈彦军”这两个名字。
沈家乐立刻就追出了大门,但是没见到丢掉笔记本的一男一女。
他不确定那时候是钟颖已经被抓了,还是自己追错了方向。
总之就是错过了。
周奕看了这本笔记本,再加上钟颖的描述,就已经确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个崔立是荣鑫制药的老板,荣鑫制药应该不是武光本地的企业,但并不影响他的生意做到武光。
朱平宏和陈彦军都是这位崔总的“生意伙伴”,这本笔记本,确实如钟颖所说,就是一本黑账。
上面记录的,应该是每次崔立贿赂的时间、对象、金额以及相关的药品信息。
周奕估摸着,这位崔老板不是什么正经专业医学人士出身,而是一个借时代东风投机倒把、发家致富的土财主。
原因很简单,笔记本里的字老难看了,跟鸡爪印上去的一样。
很多药品的名字都写不齐,净是错别字和涂涂改改的痕迹。
这也和光头这帮人能联系起来,一看就是那种混江湖出身,然后洗白做买卖的主。
这类人,就是胆子够大,吃了时代快速发展的红利。
等到整个国内市场日趋完善、竞争开始加剧的时候,这帮人也将快速衰败。
大多数都成了退潮后晒死在沙滩上的鱼。
但眼下,仅凭这本手写的黑账,还不足以直接通缉抓捕这个崔立,也不足以把朱平宏给控制起来。
这只是关键证据,需要完善证据链才行。
光头苏醒后的指控,将是抓捕崔立的关键。
至于朱平宏,周奕倒不担心。
毕竟九七年,像汪明义这样,未雨绸缪,具备说外逃就外逃的人,寥寥无几。
一个医院院长还没这么大的能量。
所以不着急,该收的最后一个都跑不了!
周奕真正在意的,是齐帅。
所以才会询问钟颖关于齐帅的异常。
从钟颖的话里,周奕已经看出问题所在了。
齐帅家的主卧里,肯定藏着什么秘密。
虽然钟颖说她当时看了一眼,觉得主卧平平无奇,看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
但周奕知道肯定没那么简单。
果然,方见青在齐帅的家里,有了惊人的重大发现。
齐帅家的主卧里,多了一堵墙!
把墙拆开之后,在新墙壁和旧墙壁的夹缝里,发现了尸体。
干尸,像木乃伊一样被紧紧包了起来。
而且还是两具!
……
齐帅家的楼下,已经挤满了围观群众,为了避免有人干扰现场勘查,警戒线已经拉到了楼下。
周奕下车后并没有着急立刻进去,因为他听到有居民在讨论情况。
“楼上出事的,是不是就是那个当爹的跟野女人跑了,后来当妈的也失踪的那家?”
“对对对,没错,那个男的好像是干工程的吧,我看常年都不在家。女的好像是哪个医院的护士吧,我看就当妈的带着儿子两个人在家。”
“那男的是不是跑了有几年了?”
“也没很久吧,一两年?反正我有一回还听那个当妈的跟人哭诉,说她老公不要她和儿子,跟外面勾搭的野女人跑了。”
“是是,她也跟我说过,我其实根本不认识她,就只是都住一个小区,看着眼熟。可她就一直这么跟我絮絮叨叨的,整得我都烦死了,我管你男人为啥跑呢。”
“哎,是不是自从她男人跑了后,精神就不大正常了啊,我看后面也不出去上班了。”
“可说是呢,我也这么觉得。估计是受刺激疯了吧?要不后面怎么自己也跑了呢。”
“哎,就是可怜了他们家那儿子,高高瘦瘦的一表人才。”
“有谁知道这警察咋来了啊?楼上到底发现了什么啊?”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懵。
“不知道啊。”
“他们楼道里的人没出来吗?”
“没有啊,好像警察在问话呢。”
“呀,不会是那孩子想不开,自杀了吧。”
“不能够,我今天还看到那孩子戴了个帽子,背着个包出的小区。哦,还牵着个小个子,也戴着帽子背个包,是不是搞对象了啊。”
“那咋来了这么多警察啊?”
“不知道啊……哟,不会是那个当妈的死了吧。”
周奕听了一会儿,大致心里有数了,便挤过人群喊道:“不好意思,让一让,我是警察。”
众人听到警察,纷纷让出一条道。
周奕冲同事点了点头,钻过了警戒线,快步朝楼上走去。
这种有年头的老式小区,结构很奇怪,一梯居然有十几户,楼道跟迷宫一样。
而且楼道里的灯也是坏的,走进去之后便一片漆黑。
周奕本能地掏出手机想照明,才想起这年头的手机没有手电筒功能,就拇指大的手机屏幕根本没法儿照亮。
不过好在方见青说了是三楼的304,上到三楼后听音辨位,发现了大致的位置。
本就阴暗狭窄的楼道里,还乱七八糟地堆了很多东西,有些食物的残渣发出臭味,还有一些霉菌散发出来的味道。
周奕看见前面的门开着,灯亮着,门口还有民警在站岗。
屋里,一群警察正在细致地做着现场勘查。
周奕看了看这套房子的布局和情况,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新刮过腻子的墙面和周围的格格不入。
他走到墙边,凑近看了看白花花的墙面,然后又用手掌摩挲了下。
感受到的是凹凸不平的粗糙感。
这要是找工人做的,就这水平,绝对不能给工钱。
“周奕来了啊。”主卧里的方见青看见了外面的周奕,招呼道。
“方队。”周奕快步进屋。
主卧里亮着灯,窗帘也全都拉开了。
一眼就能看清里面的情况。
正如方见青在电话里说的那样。
卧室里,有一堵墙,现在已经被砸开了。
这堵墙在西侧,不是挨着次卧那一面,而是挨着隔壁人家那面。
虽然主卧比次卧大,但整体面积还是有限,所以主卧里最占地方的那张双人床已经被拆解掉,放在了一旁。
而从主卧里的家具布局来看,这堵多出来的墙,原本是紧挨着床头的。
相当于是给原本的墙体拉出了一条平行线的墙,然后把床和衣柜都往前挪了一点。
等于这堵墙就像一把刀,将原本的主卧像切蛋糕一样切割掉了一条。
而被切掉的这条里面,藏着两具干尸。
“方队,这墙不厚嘛。”周奕看到被砸开的墙壁断口处露出的砖头说。
因为这墙砌的时候,用的是窄的那面,所以等于说只是一堵薄墙。
正常的隔断墙一般都会用长的那头来砌墙,这样结构才更稳定。
薄墙如果受力,或者用于黏合的水泥质量不好,时间久了是很容易自己坍塌的。
不过好处就是省时省力省砖头,还能降低楼板的承重压力。
方见青点了点头:“嗯,砌墙用的是宽那面,交叉叠放,然后用水泥固定的,墙体宽度加上外层的腻子粉刷,大概是十二公分。这堵墙离原本的墙体距离大概是三十公分左右。”
“我进来后就发现,这个主卧的宽度它特别的窄,感觉就不太正常。然后我就拿东西敲了敲四周的墙体,结果发现这面是空的,于是就砸开了。”
方见青一指已经被从墙体里搬出来,放在卧室地面上的两具干尸说:“然后就发现了这个。”
周奕进来的时候也发现了,因为这堵墙夺走了四十几公分的宽度,导致整个卧室变得特别的狭窄。
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当然只是在门外看了一眼的钟颖,当然看不出这里面的异常。
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的云瑶正蹲在地上,对两具干尸进行初步尸检。
干尸确实如方见青电话里所说,被裹得跟木乃伊一样。
不过裹住尸体的不是布,而是保鲜膜。
从膜的宽度来看,不是那种厨房里用来包菜的保鲜膜,毕竟这个家里连个冰箱都没有。
而应该是那种农民种地用的膜。
从膜的颜色、状态和表面的灰尘来看,应该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由于膜缠得很厚,所以云瑶只能用剪刀直接把包裹尸体的塑料膜给剪开。
这厚厚的塑料膜就像一个茧。
只可惜,破茧的,并不是能够飞舞的蝴蝶。
而是瘆人的干尸。
云瑶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是从她凝重的眼神和紧锁的双眉可以看出来,眼前的两具干尸,必定非常棘手。
周奕只是粗略地观察了一下,并没有凑上去仔细看,避免干扰到法医的工作。
不过塑料布里的干尸,已经肉眼可见地干枯变黑了,就像两只熏烤过头的烤鸡,硬邦邦的。
根本无法分辨这两具尸体原本的模样。
老实说,这样的尸体连周奕都没见过。
他见过被火直接烧成木炭的尸体,也见过用盐腌制过的尸体。
但这种脱水处理的干尸,活了两世他也还是头一回见。
而且上一世并没有和齐帅,以及干尸相关的案件。
就说明,这不是一宗悬案,而是又一宗隐案,一宗根本没有被发现的案子。
不用猜就知道,能把尸体处理成这样,绝对需要非常专业的手法。
那个叫齐帅的年轻人,居然有这样的能力?简直匪夷所思,难不成是天赋异禀的罪犯?
周奕把方见青拉出了房间,然后开口道:“方队,这两具尸体,我估计是齐帅的父母,我刚才在楼下听围观的群众说,齐帅的父亲似乎在一两年前失踪了,后面她母亲也失踪了。”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在你来之前,我已经找辖区派出所和居委会的工作人员了解过基本情况了。”
“这个齐帅的父亲,叫齐大志,今年四十四岁。母亲叫曾美华,今年四十六岁。”
周奕算了算:“齐帅比钟队的女儿小半年,今年才十八岁,这对夫妻生孩子这么晚吗?”
“嗯,确实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生孩子有点晚。这个齐大志,据说是个干工程的包工头,常年在外,周围邻居说从他们搬来开始,就很少看到齐大志在家。”
“而且夫妻之间的感情也不太好,因为每次齐大志回来,邻居说他们家都会传出吵架的声音。”
“这个曾美华呢,在附近一家二乙医院当护士,我已经派人去医院了解情况了。”
“然后大概两年前,也就是九五年十一二月的样子,曾美华开始向邻居哭诉,说自己丈夫常年出轨,在外面有女人,还嫖娼,现在更是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跟外面的野女人跑了。”
“从那之后,周围邻居确实没有再见过齐大志回来。”
“当然,这件事并没有人报过警。”
“真正报警的,是今年的五月二十一号,差不多四个半月前吧。就是这个齐帅,报警说他妈曾美华失踪已经半个多月了,他很担心母亲出事。”
听到这里,周奕忍不住问道:“半个多月了才报失踪?这说不过去啊。”
“是这么回事儿。齐帅对派出所民警的解释是,自从他爸跟着野女人跑了之后,他妈曾美华的精神状况就越来越差。”
“报案前半个月的那天晚上,齐帅说半夜睡觉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母亲站在床边直勾勾地看着他。他被吓了一跳,问曾美华怎么了,大半夜的不睡觉。曾美华就只说了一句,我要去找你爸,我要把你爸给找回来。”
“第二天齐帅起床后,就发现曾美华已经不见了,身份证和家里的钱都没了。他说自己这才意识到头天半夜母亲说的不是疯话,所以当时没有立刻报警。”
“之所以半个月之后才报警,是因为母亲始终没有联系过他,他也去找了很多地方,但都没有曾美华的下落。于是他担心母亲在外面出事了,所以才报的警。”
周奕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主卧的情况。
除非,这两具干尸不是齐大志和曾美华。
否则齐帅四个多月前报警说的,就都是假话。
“当时派出所的同事有来过这里吗?”
方见青点了点头:“来过,当时也进这间主卧看过,但他们说当时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对于这点,周奕不意外,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齐帅敢报警,说明现场早就清理干净了,不可能留下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破绽。
至于那多出来的一堵墙。
一来是这种结构复杂的老式小区,本来房型就乱七八糟的,民警也没有什么可参考的信息去分辨。
二来则是谁能想得到,一个十八岁刚成年的年轻人,居然能够想到夹墙藏尸这么丧心病狂的方法。
怪不得这间主卧一直锁着,怪不得钟颖出现在这里后,齐帅情愿在次卧打地铺睡,也不和钟颖一人一个房间睡。
这换了谁来都不敢睡这间主卧啊。
你睡在床上,床头紧靠着的墙壁夹缝里,还“睡”着两具干尸。
这种事情只有在鬼片里才会出现。
齐帅自己必然没有这个心理素质,否则何必冒着引起钟颖怀疑的风险这么做。
至于钟颖,从结果来看,齐帅对钟颖肯定也是有好感的。
否则也不会收留她,带她回家,更不会在钟颖被抓后,拼命去追车。
所以应该是齐帅不忍心,让钟颖面对这么可怕的事情。
当然同样也是避免钟颖万一发现墙壁的秘密,徒增风险。
因此,钟颖和齐帅的私奔。
本来钟颖以为是自己犯了大错,拉着齐帅为爱走天涯,两个孤独受伤的灵魂相互依靠。
其实是钟颖那点事儿,在齐帅所做的事情面前,九牛一毛都不如。
是钟颖陪着齐帅远走高飞。
想到这种种情况,周奕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上一世,没人阻止这些事情的发生。
那钟颖的结局又会是怎样的?
和一个弑父弑母的杀人犯远走高飞,真的是真爱吗?
会不会有一天,钟颖也被做成干尸,被砌在了墙里呢?
还是说她根本没可能从光头他们的绑架里活下来,变成了不知道被埋在哪个荒山野岭的孤魂野鬼。
还有钟队呢?
脑溢血的钟队,面对着女儿人间蒸发的结果,他还能熬多久。
他真的还能熬到五年后,王强落网,大女儿钟倩的案子正式结案吗?
命运啊,对这个曾经走过刀山火海的铁汉子太不公了。
不过幸好,这一世,钟鸣的苦难,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