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么一抓,在张素珍左手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抓痕。
但当时张素珍精神高度紧张,并没有察觉到左手的伤。
等她后来发现自己手上有道抓痕的时候,她已经记不清是不是沈小红抓的了。
而且那个时候压根就没有什么DNA这个说法,她发现伤口不深,只是破皮,就判断应该不会有什么风险。
沈小红坠楼后,她立刻抹除了地上靠近天台边缘的脚印,然后倒退着走回楼梯口,再小心翼翼地下楼回宿舍睡觉。
但她其实一夜未睡,一直在听着外面的动静,生怕有人会突然来敲门。
等到天亮,她才起床去食堂给儿子买早饭,顺便再听一下八卦,假装震惊一下。
不过最终,警察也没查到她头上,甚至科室里有人被警察喊去问话,这其中也没有她。
因为一直以来,两人表面上都刻意保持着距离。
因为她们不是朋友,她们是生意伙伴。
加上后面据说有几个男医生被警方带走了,所以整个传闻的风向也就全部围绕着沈小红的男女关系传开了。
再后来,她听说邹金泉被抓了,她立刻就明白了那天晚上,沈小红去宿舍是找谁的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她内心甚至还非常庆幸,觉得邹金泉当了自己的替死鬼,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过年前,邹金泉又被放出来了,这让她不由得又紧张了起来。
不过好在,最后也没再发生什么,除了满医院疯传的关于沈小红介入他人婚姻自杀的谣言。
整个医院里,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个谣言有多离谱。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卖过一个孩子了。
她依然当着她那个受人尊敬的张主任,接受着产妇和她们家属的感谢。
两年后,她儿子张旭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
她也从县医院辞了职。
至于辞职的原因,表面上说是为了照顾儿子,也为了能多赚点钱,所以去大医院。
可真正的原因,是她对县医院这个地方感到心虚和害怕。
她想远离这个她工作了十几年的地方,或者更确切地来说,是她屡屡犯下恶行的地方!
“警察同志,我……我发誓!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卖过孩子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周奕冷笑,然后从自己面前的资料里抽出了一份,放到了张素珍面前。
张素珍低头一看,顿时表情僵硬。
因为周奕放在她面前的,正是她到了二中心医院后的第二年,“误诊”的记录。
“你这是贼心不死啊?说说,又找到了哪个下家了,让你这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张素珍赶紧否认,说自己就是一时糊涂,她没有什么下家,更没有再卖过孩子。
这个回答周奕倒没觉得有问题,因为三甲医院的管理相对严格许多,如果真有问题,他们是可以查到一些蛛丝马迹的。
接着,周奕要求她把自己卖过的所有孩子的产妇信息都说一遍。
目的自然是想套出剩下那些资料已经丢失的孩子的信息。
张素珍说了几个后,就哭着说自己真的不记得了。
然后指着桌上的资料,说你们不是都查出来了吗?我可以辨认,如果是,那我一定认。
周奕暂时不想在这一点上和她周旋,毕竟贩卖婴儿和杀沈小红的事,她都已经认了。
那后面细节问题可以慢慢磨,慢慢审。
审到她吐不出东西为止。
所以周奕话锋一转,问道:“陈彦军呢?是不是你指使于有良杀的?”
张素珍的表情有些犹豫。
周奕劝道:“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事到如今了你就没必要再吞吞吐吐了。把该说的都说了,一会儿给你儿子打电话的时候,我暂时不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可以吧?”
通知家属,是早晚的事情,但暂时不说,算是给她留了最后的体面。
张素珍老泪纵横地点了点头,眼泪随着点头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没错,陈彦军是我诱骗于有良杀的。”
这话一出口,周奕终于松了一口气,因为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终于得到验证了。
自己的多疑,是对的!
身后的曹安民却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如果按照分局提交的汇报结案,那这案子就真的遗漏了真相。
“所以你杀陈彦军的动机是什么?”周奕问,“是因为他反对女儿陈薇薇和你儿子张旭在一起吗?”
“不……不全是……”
“还有什么动机?”
“我不知道他从哪儿打听到的消息……他……好像知道我以前贩卖过孩子的事了。”
周奕点了点头,终于全都对上了。
根据张素珍的交代,当初那位黄护士长撞见的陈彦军和张素珍拉扯的那一幕,就是导火索被点燃的那一刻。
张素珍的目的是想再和陈彦军聊聊,给儿子再争取争取机会。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陈彦军不仅仅简单地拒绝了她,更没有羞辱她。
而是直接几句话就判了她和张旭的“死刑”。
他当时对张素珍说:“我打听过了,好像八十年代,你们这儿有个县医院,说是经常有婴儿流出,卖给人贩子。这事儿你听说过吗?”
“唉,我听说,张大夫你以前好像就是在哪个县医院工作的吧?”
说完这两句话,陈彦军是压根不搭理张素珍,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然后就坐上出租车扬长而去了。
只留下一个人愣在原地的张素珍。
她说自己当时血都凉了。
虽然陈彦军没有明说,可这意思就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如果陈彦军的话是把刀,那刀尖已经抵住她的心脏了。
她想不通,为什么都过去十几年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那些事了。
陈彦军这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怎么会知道的?
那她当年为了自保,杀了沈小红又算是怎么回事呢?
她直接呆愣在原地许久许久,心乱如麻。
因为她想到了各种可能性。
如果陈彦军向警察举报自己该怎么办?
就算他不报警,但他为了阻止女儿和自己儿子在一起,告诉了陈薇薇怎么办?
陈薇薇到时候再告诉张旭怎么办?
儿媳妇没了是小事,大不了再找,反正自己儿子那么优秀。
可如果儿子知道了自己的母亲是个人贩子,他会怎么看?
这样的事情,她绝对不允许出现。
当时,一个想法就在她的脑子里出现了。
她要除掉陈彦军这个隐患。
这不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替儿子的幸福扫清障碍。
只要陈彦军死了,所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但想要不动声色地杀陈彦军,简直如天方夜谭,远不是像当初杀沈小红那样容易。
她跟陈彦军别说什么日常上的交集了,陈彦军现在对她已经可以说是充满戒备了。
所以不可能像沈小红那样,轻而易举地就被自己骗走。
而且除了医院的坐诊信息这种公开信息之外,她连陈彦军的影子都摸不到。
她一把年纪了,也没有能力去干什么跟踪盯梢的事。
所以她琢磨了很久,把所有杀人的办法几乎都想了一遍,可还是想不到什么行之有效的方法。
她自觉唯一有可能实现的,就只有买凶杀人了。
钱她有,但是找谁成了最大的难题。
她尝试过,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想找那种传说中的黑社会。
结果,人没找到,反倒还被骗走了一笔钱。
而且被骗之后她也不敢去报警,不然怎么告诉警察?
警察同志,我想买凶杀人,结果被骗子给骗了。
所以请你为我主持公道?
当然,这种蠢贼也不是没有,毕竟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嘛。
只不过大多是在那种色情交易里出现,最后双双喜提牢饭套餐。
直到,一个多月前,她在二中心医院里,意外碰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于有良。
她遇到于有良的那天,正是于有良拿到活检报告,确诊肝癌晚期的那天。
她说于有良整个人当时都是懵的,往前走的时候,失魂落魄的,连手里的单据掉了都浑然不知。
她顺手捡起来一看,看到了他的确诊报告。
就在那一刹那,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想法。
于是,她跑过去叫住了于有良。
可于有良还沉浸在巨大的打击之中,根本没认出她。
直到,她说了一句话,才把对方的神智给唤醒。
她问他:“你想不想见你儿子。”
这几个字,就像一句魔咒,直接给行将就木的于有良注入了一剂强心剂。
他一把抓住张素珍,质问她刚刚说了什么。
张素珍借口医院人多眼杂,让于有良跟她回家说。
在回家的途中,她快速地想好了一套说辞。
一套诱骗于有良,借刀杀人的说辞。
……
一进她租住了多年的那套小房子,门一关,还没等于有良反应过来。
张素珍就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邦邦邦地不停给于有良磕头。
上一次,她这么给活人磕头,还是十岁那年,为了救自己父亲,给恩人张老太爷磕头。
那一磕,虽然救了父亲的命,但也铸就了她后来的命运。
这一次,她给于有良磕头,目的是骗这个癌症晚期的人,替她去杀陈彦军。
她这突如其来的磕头,把于有良给吓了一跳。
于有良终究是心善,还去扶她:“张大夫,有什么事要不你先起来再说吧。”
可张素珍却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痛哭流涕地说:“于大哥,我对不起你啊,都是我的错,是我害得你们父子分离,我对不起你啊。”
说着,又是一阵猛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没想到于有良听到父子分离这几个字,眼一黑,腿一软,直接晕死了过去。
张素珍没想到于有良的身体已经这么脆弱了,于是赶紧收起那虚伪的嘴脸,去检查他的状况。
发现没有生命危险后,她费劲巴拉地把于有良拖到了卧室的床上。
等于有良再醒过来的时候,额头上多了一块湿毛巾,张素珍就坐在旁边。
于有良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明显力不从心。
张素珍赶紧扶着他,给他身后垫了枕头,于有良才勉强坐着。
然后气若游丝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那时候……不是说我老婆生的是……是个女儿吗?而且……而且生下来就死了啊……”
“于大哥,我有罪,我对不起你们夫妻俩,我罪该万死,我……”说着,张素珍开始一遍一遍地扇自己耳光。
可于有良想知道的,是真相,他焦急地催促张素珍快说。
张素珍这才哭着,把“当年的真相”说了出来。
“你老婆生的不是女儿,而是儿子,是个健健康康的大胖小子。”
“你老婆也没得什么梅毒,是我说谎骗了你们,是我对不起你们。”
“你儿子一生下来,就被人给掉包了,给换成了一个死婴。”
“对,都是我的错,我罪该万死。可……可是我也没办法啊,我要不这么做,我儿子就得死,我也是当父母的,为了孩子让我干什么都行,哪怕是下地狱也行。”
躺在床上的于有良气得浑身发抖,他死死地闭着眼睛问道:“你儿子,怎么了?”
张素珍抹着眼泪说:“他那时候得了尿毒症,两个肾都坏了。我好不容易托关系找到了匹配的肾源,可对方在得知我的工作后,说他不要钱,他想要一个孩子作为交换。因为肾是他老婆的,他老婆快死了,所以他想要我给他弄一个孩子。我就……我就……”
于有良睁开眼睛,怒视着她问:“那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你不选别人!”
“不不不,于大哥,不是我选的你们。是那个人选的你们,他说……说你是老师,基因好,你生的孩子一定很聪明。他不想要那些农民的孩子,他就看上你们了。”张素珍小心翼翼地说,“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们当年住院的时候,门口有个男人,一直盯着你们看,不知道你有注意到吗?”
这话其实就是纯扯淡,二十年前一个不存在的细节,谁能记住。
但张素珍这么说的目的,就是为了甩锅,为了营造一种别人才是幕后主使的氛围,来迷惑于有良。
于有良当然不可能记得,那种状态下的于有良,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处于一种近乎崩溃的地步。
听到张素珍的解释,他缓了很久才再度开口问道:“他是谁?还有,我儿子现在在哪儿?”
张素珍回答:“我……我只知道他姓陈,也是个医生。于大哥,我可以帮你去查,我可以帮你找回你儿子。你相信我,我这十八年来一直都活在愧疚之中,我想赎罪,我想让你和你儿子团聚,毕……毕竟……你也时日无多了。”
……
周奕黑着脸,听完了张素珍忽悠于有良的过程。
张素珍编的谎言,其实不算高明,在周奕看来,可以说是漏洞百出。
就比如她谎称自己儿子得了尿毒症,要换肾。
虽然九七年这会儿,肾脏移植手术相比其他器官移植手术,已经是相当成熟的常规大手术了。
但七九年的时候,这种程度的手术还是非常有难度的,可能整个武光都做不了这种手术。
得去省城最好的大医院,找凤毛麟角的最权威的几个专家才行。
即便这个问题能解决,这件事真正无法成立的地方在于肾源。
别说七八十年代了,即便现在周奕身处的一九九七年,得了尿毒症想换肾,找到肾源的几率都是极低的。
因为肾的来源,只有三种。
第一,死刑犯供肾。
但这条是八四年之后才立法执行的,而且条件极其苛刻,只有明确在无人收殓、家属拒绝收殓、死刑犯自愿或家属同意这四种情况下,才可利用其器官用于移植。
第二,亲属活体捐献。
这是最常见、也最可靠的渠道。仅限于患者的父母、亲兄弟姐妹和子女,这样的直系血缘关系。
这种配型的成功率也是最高的。
但这种捐献的最大问题还是情感和伦理。
因为捐献者不是快死了才捐的,拿走一个肾之后,捐献者还要活下去。
无论情感上,还是心理上,真正能迈得过这道坎的人又有几个。
周奕听说过的,也只有父母为了救孩子,捐出自己的一个肾了。
其他情况,凤毛麟角。
所以在张素珍编的这个谎言里,其实正常的逻辑应该是她把自己的一个肾捐给儿子,才是最合理的。
但她选择的借口,是公民志愿捐献,也就是第三种可能。
这种严格意义上来讲,其实比第一种死刑捐献的概率都要低。
就算后来大数据时代,全国建立了统一的等待名单,但能够等到肾源的人,比例也是极低的。
绝大多数病人,都只能在等待肾源的过程中,含恨而终。
所以张素珍说的这种,自己托关系就能找到肾源的可能,比几乎为零还要几乎为零。
这种谎话用古玩行业的术语,就叫做一眼假。
但谎言是否有用,并不取决于谎言本身,而是取决于那个听到谎言的人怎么想。
这就是为什么传销组织里从来不缺智障的原因。
张素珍的话,在周奕这个旁观者加执法者听来,漏洞百出。
但他无法替那个孤苦伶仃,而且快死了的于有良做判断。
因为他不是于有良。
没有人能替另一个人做决定,哪怕是个错误的决定。
“你既然想利用于有良杀陈彦军,那为什么当时不告诉他陈彦军的身份?你在打什么主意?”周奕问。
“我怕……我刚跟于有良有接触,他就杀了陈彦军的话,到时候你们警察查起来,查到我身上不好解释……”
“而且……光这样,还……还不足以让于有良起杀心……”
这话倒真不假,如果仅仅这样于有良就下定决心杀人,那他第一个要杀的,应该是张素珍才对。
“你还做了什么?”
“得……得让他见一见他的儿子。”
“什么?”周奕大吃一惊,“于有良见过齐帅?”
因为按时间推算,张素珍遇到于有良的时候,齐帅已经杀了曾美华,做成干尸了。
如果张素珍安排于有良这个亲生父亲见过齐帅的话,之前审讯的时候齐帅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啊。
张素珍欲言又止地回答:“没……没有,我带他去见的,是他儿子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