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在火车上的时候,周奕只向陆正峰说了十一起案件的时间和被害人信息。
并没有具体描述过被害人的死法和遭遇。
毕竟当时是在公共场合。
而且陆正峰在看到案卷资料之后,也明白了,有些事情,根本说不出口。
519专案,一共有十一位被害人,清一色全部都是女性。
除了第五位被害人李念是个八岁的小女孩之外,其余十名被害人,都是二十岁到二十八岁之间的年轻女性。
其中多数,都是未婚女性。
陆正峰也明白了,为什么这十一起案件可以并案侦查。
系列凶杀案想并案侦查,是需要核心条件的。
大致可以分为四种。
第一,物证同源。
血迹、精液、毛发、DNA、指纹、掌纹、统一稳定的作案工具等铁证。
这条是优先级最高的。
当然早年间并没有DNA检测对比的技术条件。
第二,作案手法。
这是在物证不足的情况下,并案最常用的依据。
因为凶手往往会使用一些固化不变的作案方式,导致案件之间存在明显的共同特征。
像秋平的案子就是在物证不足的情况下,通过分析作案手法,最终决定并案的。
并且后续发生的命案,也是通过这个依据,并入到专案里的。
十一名死者的死法,几乎完全相同。
都是被利刃砍断脖子之后,再遭遇到严重伤害的。
第一名被害人杜娟,被捅了31刀。
第二名被害人方萍,被捅了26刀。
后面的被害人,也几乎全都被捅成了筛子。
再结合法医对伤口和凶器的分析,这起案件具备特征明显的作案手法。
第三,被害人画像。
连环凶杀案的凶手,并不等同于拿着刀捅人、或开着车满大街无差别撞人的极端分子。
这类凶手都是有固定偏好目标的。
像519专案里的固定目标,除了八岁的李念之外,就是年轻女性。
而且陆正峰发现,看这些被害人生前的照片,都是长得比较漂亮的那一类。
但正因如此,陆正峰脑子里不停地冒出一个疑问:为什么是李念?为什么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儿?
李念并不符合519专案的被害人画像,是一个例外。
所以这个小女孩儿,为什么会遇害?
第四,就是规律。
比如现场规律,绝大多数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效线索。
仅有的线索,就是两枚血指纹,和一份男性精液样本。
比如空间规律,死者的遇害地点,都是在自己家里,并且是独居的状态之中。
有的是本来就独居,也有的是案发时家里没人,刚好独自在家。
还有就是时间规律。
所以并案不是随便说说的,必须以这四条核心条件为基础,进行周密而严肃的开会讨论。
因为在公安机关内部,并案侦查是非常严肃的重大问题。
在程序上,一旦并案,就意味着巨大的办案责任,绝不是几个人口头上面说说而已。
并案,几乎等同于领导把自己的政治前途给押上去!
所以就像崔国孝说的,有的人是被领导调走的,有的人是自己脱衣服不干的。
因为压力不会只有领导一个人扛,是会一层层向下传递的。
很多人扛不住了,要么被调走去坐冷板凳,要么直接走人。
崔国孝说这话的时候,他陆正峰也在,每个字都没落下。
所以这满屋子的资料,他是越整理,也就越心虚。
这三个月来跟着周奕“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让他觉得只要周奕在,什么案子都不怕。
可现在,陆正峰心里也开始慌了。
“周奕,你说这案子,我们从哪儿下手啊?”
他问完,没得到任何回应。
抬头一看,才想起周奕和许念已经出去了。
他说要去找这案子里,除了崔国孝之外,唯二全程参与了案件侦破工作的人。
就是秋平市局的前任法医,万延年。
……
尽管许念来了快半年了,但她其实并没有见过万延年这位老前辈。
因为她的工作交接,并不是从万延年手里交接的。
他俩中间,还隔了一个人,这人已经出国去了。
周奕记得秦北海告诉过自己,万延年三年前就退休了,而且身体一直不太好。
万延年和他一样,都是建国后第一批国家培养出来的法医,属于是元老级的人物。
但万延年的性格比较沉闷孤僻,尤其不擅长搞人际关系,所以一直待在自己老家,也就是秋平。
兢兢业业几十年,一直干到了退休。
秦北海有几次想请他来省厅,因为他经验、资历和能力都足够,秦北海是一直致力于培养人才的。
可请了两次,万延年都没同意,他说自己不会教学生,免得误人子弟。
秦北海也就不再强人所难了。
周奕去找万延年,是为了从法医的角度去全面地了解案情,因为有些疑问,早在上一世自己看案卷的时候,就萦绕在脑海中了,他需要找个对案子非常熟悉的人来沟通。
叫许念一起,则是因为她现在是秋平市局的法医,去看望下老前辈也是应该的。
可他们先是问了接口人张志胜,他表示并不清楚万法医现在的情况。
他帮着找了几个队里的前辈询问,大家对万延年的印象倒是挺好的,专业、敬业、与人为善,但确实如秦北海描述的,除了工作之外,平时不太爱跟别人交流,尤其退休之后,就基本和单位里的人没什么来往了。
不过好在,最后在人事科那边查到了万延年的地址,因为人事科每年过年都会去慰问局里那些退休的老同志。
人事科科长还很无奈地说,毕竟咱们局里的退休老同志也不多。
这话其实很凄凉,为什么不多?因为都干不到退休。
拿到地址之后,周奕发现,万延年的住址并不在市区里。
而是在秋平市北山县的一个农村里。
人事科科长笑着说,你别看是乡下,万老在那儿舒坦着呢,养养花、种种地、钓钓鱼,还养了猫和狗,我们羡慕都羡慕不来。
于是周奕和许念按照地址,去了万延年家。
好在崔国孝挪了一辆警车给他用,所以两人不至于去坐摇摇晃晃的公交车。
不知道为什么,周奕发现今天的许念,似乎有些沉默寡言。
一路上,许念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秋平萧瑟的风,扬起她的长发,却不知道要吹向何方。
周奕没来过秋平,所以对这边的路况并不熟悉,要一边开一边找人问方向。
但是出了市区之后,周围的建筑和行人就肉眼可见的变少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秋平这个地方挖了几十年的矿,把环境都破坏了,一路向西开,看到的大多数都是光秃秃贫瘠的山头。
周奕再一次,感觉到这座城市仿佛快死了。
当然,现代社会,一座城市怎么可能会死呢?
他不过是越来越萧条,然后逐渐被人遗忘罢了。
可问题是许念呢?她真的要像万延年一样,在这个城市待一辈子吗?
万延年是性格如此,主动选择的,可许念呢?
“不知道秋平现在常住人口有多少。一百万?”周奕搭话道。
许念没反应,过了两秒钟才回过神来:“你刚才说什么?”
“没事儿,我说越走越冷清了,应该买张地图的。”
“哦……”许念的目光,继续落在了窗外。
周奕微微叹了口气,因为他知道,许局的雷,早晚会炸。
上一世,炸的时候,许念明显是毫不知情的、猝不及防的。
所以才会方寸大乱。
这一世,周奕有预感,她已经意识到什么了。
但问题是,等这个雷炸了之后,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虽然我国的法律不会连坐,周奕也相信许念不是个会同流合污的人,但这种事带来的各方面影响和舆论压力,才是割肉的钝刀子。
周奕如今已经理解了,上一世的许念远走他乡,确实是唯一的选择。
他没再说话,而是专心致志地开车。
通过仅有的路牌,周奕开进了北山县县城,到了县城之后,找人问路就方便了。
不过保险起见,周奕还是先找了家新华书店,买了份本地地图。
又开了快四十分钟,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周奕惊讶地发现,这个叫向南村的村子,环境居然非常不错。
依山傍水,绿树环绕。
这份盎然生机反倒让周奕觉得有点不习惯了。
向南村的环境,如果放在宏城或武光,其实就是个普通的有山有水的农村。
可放在秋平,就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周奕找了个大娘打听万延年家的具体位置,大娘一看他们开的是警车,马上就给指了路。
顺着大娘的指路,很快他们在村东头的一块空地上,找到了一栋围着篱笆的平房。
还没靠近,屋里的狗就开始叫了。
不过狗叫得欢,却并没有人走出来。
两人下车后,周奕看看院子里,跟寻常的农户没什么区别。
篱笆门关着,院子里有狗、有猫、有爬了藤蔓的篱笆架子,还有晾晒的农作物。
狗叫得欢,猫却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压根懒得看他们。
农舍的屋门关着,看来人是不在家,喊了几声也没反应。
周奕想找人问问,但也不见有人经过,只能和许念在四周找找看。
走着走着,周奕看见前面的小河畔,有个戴着帽子正钓鱼的男人。
周奕在农村待过,所以知道真正的农村人很少有这个闲情逸致去钓鱼。
真想抓鱼,不是在河里下地笼,就是直接电一电。
“估计是了。”周奕对许念说了一句,便快步走了过去。
“请问您是……”
“嘘……要上钩了。”老人说道。
周奕看了看河面上,很平静,连一点涟漪都没有。
就在他对老人的话抱有怀疑时,鱼线突然就绷直了,紧接着河面上开始扑腾起水花。
老人显然经验丰富,鱼线一绷,手上立刻发力。
水里的鱼扑腾了几下之后,被老人用力一拉,给拽出了水面。
一条大鲫鱼被甩上了岸,老人熟练地抓住、卸钩、装进旁边一个蓝色的水桶里。
表情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才抬头看看两人,问道:“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啊?”
“万老您好,我是省厅来的,我叫周奕。”周奕说着,掏出了自己的证件,递给对方。
但万延年并没有接过来,若有所思地问:“怎么,又要查519专案了?”
“是,省厅今年成立了旧案积案专项攻坚工程,我们正是为了519专案来的。”
“哦……”万延年点了点头,一边开始收东西,一边问道,“小崔估计不怎么欢迎你们吧?”
他今年六十三岁,喊四十八岁的崔国孝一句小崔,也没毛病。
周奕苦笑道:“什么都瞒不过您的法眼。”
“哎……你们也别怪他,这案子是他的一块心病。他……”万延年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道,“算了。”
“万老,我是从省厅来的。但这位不是,这位是市局现任的法医许念。”周奕介绍道。
“万老您好,久闻您的大名了,终于有幸见您一面了。”许念说道。
“哦,你就是小许啊,过年的时候局里来慰问时提过,我知道我知道。”万延年连连点头。
周奕又说:“万老,我来的时候,秦老嘱咐我给您带个好,说他好些年没和你碰面了,甚是想念。”
“老秦?”万延年惊讶地问,“你是老秦的学生?”
“那倒不是,我算是秦老家里的子侄辈吧。”周奕现在说这话已经不心虚了。
万延年一听这层关系,当即热情地邀请两人去家里坐坐,正好今天钓到大鱼了,留下来吃个饭,尝尝鲜。
吃不吃饭周奕其实无所谓,但万延年的态度确实很重要。
他对自己没偏见,才能毫无保留地聊案子的情况。
万延年家里很朴素,简单的装修和陈设,与大多数农户没什么区别,只是更干净一些。
唯一要说区别,就是他家里没有什么种地的农具,倒是有很多渔具。
看得出来,万延年的退休生活还是相当惬意的。
只是周奕没看见屋里有其他人生活的痕迹,可能老伴儿已经不在了。
“快坐,快坐。”万延年热情地给两人倒水。
“万老,这里是您的老宅吗?”周奕问。
“不是,这里是我问老乡买的,只有这房子跟院子。脚底下这宅基地,还有自留地没法儿买卖,还是人家的。也好,我这把老骨头,也就是钓钓鱼、养养猫狗了。”
周奕看万延年笑呵呵的,起码精神状态不错。
不知道是因为秦老的缘故,还是上了年纪的人比年轻时更怕孤单,所以对人更热情了。
周奕点点头:“真羡慕您呐,逍遥自在,陶渊明说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地方我也是找了好久才找着的。退休之后女儿一直说要接我去国外,我没同意。洋鬼子的地方我住不惯,所以就找了这么个依山傍水的地方,比城里舒服,城里空气不行,死气沉沉的。”
周奕看对方态度确实很和善,就开口道明了来意。
“万老,今天来呢,一是为了替秦老看望您。但更主要的,是想向您了解下519专案的情况,毕竟我听说除了崔支队之外,也就只有您从头到尾都参与过这十一起案件的侦破工作了。”
万延年感慨地点点头:“是啊,廖支队都走好多年了,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走了。我还记得,这案子刚发生的时候,小崔还是刚从下面县局调上来的新人,现在他都已经成支队长了。”
万延年抬头,眯起眼睛看着辽阔的远方,语气伤感:“物是人非了啊。”
“万老,案卷资料我都仔细看过了,我有一些疑问,想请教您。”
“你说。”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您当初在给被害人做尸检时,有没有一些什么细节,会让您产生怀疑。”
“怀疑什么?”
周奕沉声道:“怀疑凶手可能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