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奕听到手机铃声从主卧传出来的瞬间,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他刚才进屋的时候,特意留意过了,没看见手机。
他赶紧飞奔到主卧,循着声音一找。
发现铃声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掀开被子一看,许念的手机果然在被子里。
周奕挂断电话,拿起许念的手机,打开看了看。
除了自己打给她的电话之外,今天还有几通电话,都是未接来电。
打电话的人叫许昌明。
正是许念的父亲。
再往前,则是一通早上许念主动拨出去的电话,也是打给她爸的。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异常了。
是出门忘带电话了?还是发生了什么特殊情况顾不上带?
不管怎么说,这都很反常。
周奕赶紧出门找人。
站在走廊里,他的目光突然朝另一边看起。
刚才上楼之前,光注意许念家了,没留意那个陈老师家里有没有亮灯。
于是赶紧跑到306门口,看了下门缝,没亮灯。
敲门,喊人,也没有任何反应。
周奕这才下楼到处找,还找门卫大爷问了下。
奈何门卫大爷一问三不知,单纯的像个傻子。
小区里找了一遍,没发现。
又在小区外面找了一圈,商店、小饭馆之类的都找了,还向老板打听。
他想到可能是许念一天没吃东西,饿了。
至于手机,这年头的手机只有电话功能,既不能付钱,也不能吃饭的时候刷个短视频,没带也正常。
可转了一圈,把能问的都问了,要么不知道,要么没见过。
这个小区是矿院的家属院小区,所以离矿业学院的校区很近。
周奕突然想到,会不会是去跑学校食堂吃饭去了。
于是顺着学校的方向,飞奔而去。
矿业学院虽然没有远宏大那么大,但毕竟是个正经的大学院校,面积也不小,学生更是不少。
不过这所学校本身不对外开放,只有教职工和学生可以出入。
当然如果职工家属办了卡,也可以出入。
周奕在食堂转了一圈,没找到人。
发现这么着不是办法,而且已经是晚上了,视野受影响。
于是灵机一动,直接跑到学校保卫科,亮出警察的身份,请他们帮忙喊全校广播找人。
可连喊了三遍,周奕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也没看见许念的身影。
这让他越发的不安起来。
他知道许念没来学校。
把烟头一扔,一边往回跑去开车找,一边给陆正峰打电话。
“老陆,许念不见了。”周奕气喘吁吁地说。
“什么意思?被人绑架了?”
“不像是绑架,但我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人。你赶紧过来,我们分头找,扩大范围,如果还找不到……”周奕顿了顿,“就报警!”
“行,我马上到!你别着急!”
周奕飞奔回小区,在这个慢节奏的老龄化城市里,他在夜色里的狂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冲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一道人影出现在了他的余光里。
让本来已经跑过去的周奕硬生生又停下了脚步。
不是许念,是个瘦高个。
周奕折返回来一看,果然是陈思。
他这体型跟刘皇叔一样,很有特色。
突然,周奕的神经一下子就绷紧了。
因为他看见陈思的背上,背着个女人。
黑发披肩,不省人事。
“许念?”
但是距离太远,路灯又太昏暗,他无法确定是不是许念。
“陈思!”
他大喊着朝对方飞奔了过去。
陈思抬头看见是周奕,反应很正常。“周警官,看见你太好了,许法医她喝醉了。”
周奕一靠近,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然后他还看见陈思的衣服上,有污渍。
本来周奕是对陈思充满了敌意的。
毕竟自己原本就怀疑他,现在他居然还背着不省人事的许念。
可是闻到酒味,加上他衣服上的污渍。
周奕瞬间就冷静了下来,因为这不像是迫害。
“什么情况?她怎么了?”
一边说着,周奕一边伸手去扶,同时也是为了确定许念的身体状态。
陈思也配合地把背上的许念放了下来。
许念醉得很厉害,原本白皙的皮肤现在红红的。
周奕当然知道,她是那种一喝酒身体就会变红的体质,所以她几乎不喝酒。
虽然整个人都软绵绵的东倒西歪,但放下来之后,还是有反应的。
陈思却反问道:“周警官,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什么意思?”周奕赶紧扶住许念,她整个人软绵无力地往他怀里倒。
“我路过一家小饭店,结果发现许法医一个人在里面喝酒。当时已经喝得有点醉了,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劝她别喝了她也不听。我怕留她一个人在哪边会出事,所以就留下陪她了。”
“我还问她要不要给你打个电话,我看她也不说话,所以我就想,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结果就喝醉了,那我就只能背她回来了。”
周奕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哪家店?她喝的什么?喝了多少?”
陈思指着前面说是哪家店,喝的是啤酒,一个人喝了多少瓶。
周奕看他对答如流,加上许念整个人还迷迷糊糊的。
冲他点了点头:“真是谢谢陈老师了,给你添麻烦了。”
“客气了,那要不我帮你一起……送回去?”
“不用交给我就行了,我车在小区门口,我送她去医院。”
“真的不用帮忙吗?”
周奕态度坚决:“不用,你忙你的吧。”
“哦……行,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谢谢。”
陈思被周奕打发走了,只是走的时候仍然一步三回头,似乎有些不放心。
等人走了之后,周奕才拍了拍摇摇晃晃的许念的脸。
许念嗯了两下,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声若蚊蝇地说:“头晕……”
“哎,不能喝酒你还喝。”
见她能说话,周奕总算松了口气。
但以防万一,他还是决定送许念去医院。
“稍微站一下,我背你!”
周奕背上许念,往小区方向走去。
脑子里却在盘算着,如果陈思说的是实话,那好端端的许念为什么突然要一个人喝闷酒?
随即他就联想到了许念早上的萎靡状态。
看来不是因为来姨妈了。
再加上手机里她给她爸打的那通电话,以及多个未结电话。
周奕大致已经想到了,许念今天的异常,来自于和她爸有关的事情。
可昨晚自己就住在她家,也没发什么异常,怎么突然就……
“算了,先去医院,剩下的回头再说。”
周奕把许念小心翼翼地放到副驾驶座,给她扣好安全带,然后借着车顶灯的光看了看地图,确认离自己最近的是秋平第一人民医院后,启动了车辆。
汽车上路之后,他给陆正峰打了个电话。
告诉他人已经找到了,问题应该不大,只是醉得不省人事,自己现在带她去医院看看。
他让陆正峰不用去医院,但是给他报了饭店名称和大致位置,让他去调查核实一下陈思的话,是否属实。
饭店这种公共场所,加上许念这样的颜值和状态,而且是刚发生的,服务员肯定是记得住的。
如果陈思说的是实话,那可能真的是周奕之前多虑了。
到了医院,挂号、检查、抽血,等结果。
中间许念又吐了一次,但其实没吐出多少酒来,反倒是把苦胆水都快吐出来了。
这种一看就是空腹喝酒,刺激到肠胃了。
周奕看着萎靡不振、闭着眼睛的许念,说不心疼是假的,他不是个绝情的人。
但他更是个理智的人,他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肯定不能现在问。
等结果的时候,陆正峰打来了电话。
他去过那家饭店了,是家小饭店,找店老板核实了情况。
和陈思说的,完全一致。
甚至最后连账都是陈思结的。
这反而是陈思唯一没提到的东西。
随后周奕拿到了验血结果,就是喝多了,血液里的酒精含量已经能达到醉驾标准了。
周奕看着这张化验单,无奈地叹了口气。
……
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
许念因为太过口渴而醒了过来。
她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头痛欲裂。
刚挣扎着爬起来,昏暗的房间里就传出了周奕的声音。
“怎么样?好点没?”
房间的角落里,躺在临时用椅子拼凑的“床”上的周奕爬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过来问。
许念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脑袋,满脸的痛苦,“头疼得厉害。”
“宿醉就是这样的,我去给你倒点水。”
很快,周奕递来了一杯温水。
许念接过来,一口就给喝完了。
“你……昨晚守了一夜?”许念小心翼翼地问。
“那倒没有,我睡觉了。就是怕你吐,所以就睡这儿了。”周奕接过杯子,“你懂的,意识不清醒状态下的呕吐,容易引发气管堵塞而窒息……”
许念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只是脑袋稍微动了下,一阵剧烈的疼感便袭来。
让她再次死死抱住了脑袋。
“我买了止痛药,实在不行,你就吃一粒。不过得先吃了东西才行,不能空腹吃,否则伤胃。”
这次,许念不敢再点头了,而是嗯了一声。
“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周奕虽然这么说,脚却并没有真的挪动。
许念也发现他站在那儿没动,刚想抬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锅里那些,是什么东西?”周奕问道。
昨天回来的时候,他发现许念不在家,当时在屋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烧东西的气味,但由于当时没发现异常,而且急着找人就没太留意。
等医院回来后,周奕收拾屋子,走进厨房,随手拿起灶台上的锅,才发现锅有使用过的痕迹。
锅里焦黑一片,应该是在锅里烧过什么东西。
周奕顿觉不妙,毫无疑问东西是许念烧的,怪不得会留下气味。
但烧了什么,从锅底的灰烬已经看不出来了。
只是可以肯定的是,正是因为这些东西,许念才会如此失常的。
可这种处理方法,让周奕头疼不已。
因为许念的性格里,有一个缺点。
她家世好、素质高、受教育程度高、情绪稳定,这些都是她的优点,让她平时看起来特别知性温婉。
但她从小到大成长和生活都太顺遂了。
她家的生活条件好,不是因为她父母一个当了局长一个当了教授之后才好的。
她的祖父那辈也都是知识分子,她是正经的书香门第之后。
所以她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亏,受过什么挫折。
这也导致了她性格底色里有一样东西,那就是逃避。
上一世,远赴他乡出国,是逃避。
这一世,和她母亲来秋平,也是逃避。
尤其是来秋平,其实根本没必要,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即便父母离婚了,成年子女也不存在什么抚养权这种东西。
所以本质还是她在逃避现实。
其实这个问题在很多年轻人身上都有,就是能力无法解决问题,加上心理上无法接受。
所以最终选择逃避问题。
这就是许念身上原本自带的那道无解难题。
许昌明早晚要出事,所以许念必然会选择逃避。
这是一个人的性格底色,不是有人支持鼓励一下就能解决的。
所以锅里烧掉的东西,周奕担心,许念已经开始逃避问题了。
但他还是要问问。
可许念没有回答。
周奕坐在了床边,柔声道:“许念,你昨天是不是在锅里烧掉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你可以跟我说的,或许我能帮你……”
许念抬头,脸色苍白地看着周奕。
她苦笑了下,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带着哭腔问道:“你怎么帮我?是想让我大义灭亲吗?”
周奕瞬间沉默了。
卧室里,坐在床上的两人像两块石头,一动不动。
只有一滴又一滴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被子上。
最终,周奕站了起来,声音干涩地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好好休息……”
他觉得脚步有点沉重。
走出房间的时候,他主动把房门给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站在厨房里发呆的周奕,听到了房间传来微弱的哭泣声。
大义灭亲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可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现实层面,子女主动举报亲生父母贪腐的公开案例,非常稀少。
周奕印象中,被新闻报道过的此类事件,几乎也都不是因为纯粹的公义和正义而检举揭发的。
更多的是因为长期家庭矛盾、出轨情感纠纷、财产分配不公等原因,最终导致愤而举报。
同时司法实践层面,也是鼓励亲属规劝自首、配合调查,而非主动鼓励子女告发至亲。
所以许念的心情,他可以理解。
因为他确实回答不了许念的问题,怎么帮?
他一个刑警,根本没有任何权限去管这种贪污受贿的问题。
帮许念去举报她父亲吗?还是帮她隐瞒真相?
许昌明落网,是早晚的事,即便许念不大义灭亲,他也躲不过。
他现在担心的,是许念究竟烧掉了什么东西。
沉默不告发,不犯法。
但如果主动帮忙隐藏、销毁证据,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周奕不是没想过,许家的事,最坏的打算就是和上一世一样,许念出国,远走他乡。
可他现在看着水池里这口黑糊糊的锅,却开始害怕许念也会被牵扯进去。
可周奕也知道,现在许念情绪激动,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只能等过几天情绪稳定了,再试探试探。
“你可别做傻事啊……”
……
勉强吃了点东西后,许念吃了止痛药又睡了。
周奕像叮嘱孩子一样,叮嘱她别再喝酒了,也别再一个人乱跑了。
躲在被子里,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的许念像只小兔子一样轻轻点了点头。
“我再帮你请一天假,有事儿就给我打电话。”
周奕说着,起身准备离开。
衣角却突然被许念给拉住了。
“怎么了?还难受?”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嗨,说这话就见外了。要没什么别的事……那我就走了。”
“嗯……”许念松开了他的衣角。
得到这样的回应,周奕心里顿时一沉。
看样子,许念是不打算告诉他真相了。
但实际上,当她前面情绪失控问出那句“大义灭亲”的时候,这层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了。
现在只是两人都假装这层窗户纸还在罢了。
对于周奕而言,他和许昌明之间没有亲缘关系,他也不会因为许念而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问题是,他做不了什么的原因是,他别说证据了,甚至是线索都没有。
没有证据和线索的举报,就不是举报,而是诽谤。
所以许念不开口,周奕什么都做不了。
到了单位,他又先跑去了技术科办公室,找刘科长请假。
刘科长挺热情,说反正最近不忙,可以让许法医多休息几天,等病好了再来上班。
只是刘科长说话的时候,眼里的好奇已经压不住了。
为啥天天都是他来替许念请假呢?
不过周奕也懒得解释,道谢之后就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和陆正峰聊了几句后,周奕看着老陆加班加点整理完的资料,想着下午陈严和张金伦就到了,应该集中精力去攻坚519专案了。
许念的事,看来只能暂时先放一边了。
他开始和陆正峰讨论案情。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
“喂,你好,哪位?”周奕接起电话问道。
“请问是周奕同志吗?”
周奕皱了皱眉,对面这男人的口吻,怎么这么官腔啊。“对,我是周奕,请问您是哪位?”
“小周你好啊,我叫许昌明。我想你应该听说过我吧?”
周奕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没有。所以你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