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是个女人!
这是周奕之前就怀疑过的。
只是一直苦于找不到线索。
这一次,终于找到了,而且还让一些逻辑给闭环了。
凶手一开始,应该并没有明确想要通过造成性侵事实,来误导警方的反侦察目的。
她应该就是想模仿之前的多起犯罪,来混淆视听。
但她显然非常紧张,所以才会走进刘斌的店里买草纸的。
买草纸当然不是为了上厕所擦屁股。
而是为了抹除可能在现场遗留的脚印和指纹。
明摆着就是太紧张了,临到头要行凶作案了,才发现提前准备的东西忘带了。
八六年,没有餐巾纸,擦东西要么用布,要么就用草纸。
报纸不行,报纸柔韧性不够,擦不干净。
所以他才会走进店里买草纸的。
因为她临时找不到其他可以替代的东西,只能选择买。
至于为什么不在杀人之后,就地取材,这个问题就得问凶手本人了。
只不过出乎凶手预料之外的是。
她一进门,就和优秀的手艺人刘斌狭路相逢了。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少年陈思会在和对方擦肩而过的时候,闻到对方身上的石楠花味。
正常情况下,装进塑料袋里的不可能会有如此明显的味道。
陈思闻到的,实际上是刘斌泡的第一杯茶。
是茶杯翻了,不慎溅到凶手身上留下的气味。
而凶手带走的,则是刘斌泡的第二杯茶。
从刘斌的供述来看,凶手一开始其实并没有“打包”的意思。
甚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立刻跑了出去。
但显然是受到了身上这股气味的启发,灵机一动,产生了新的想法。
说明这个凶手脑子是灵活的,是具有反侦察能力的,只是不多而已。
周奕之前还在琢磨她是怎么弄到东西的,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发现,是自己高看了。
这个行为本身就具有偶然性。
但这偶然性的背后,却是歹毒到令人发指的恶意!
因为仅仅只花了一两分钟,她就想到了这个足以误导警方十二年的办法。
这个女人足够聪明,足够果断,也足够恶毒。
她看出了刘斌的害怕,所以又折返回来利用这种害怕,获取到了她正常途径下根本得不到的东西。
而且还利用刘斌自己的过错,顺理成章地威胁了他,甚至连把东西带走都找了个“保存证据”的合理理由。
这种情况下,刘斌打死也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而且刘斌太年轻,他是没有这个认知把自己这场“惊心动魄的艳遇”和命案联系起来的。
他顶多就是惶惶不可终日个十天半月,生怕警察来抓他这个流氓。
但时间一久,这种恐惧就会很快消散。
甚至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警察查到刘斌头上,怀疑现场遗留的精液是他的,刘斌按照现在这套说辞解释一遍。
又有几个人会信?
正常逻辑下,警方甚至只会认为,这是刘斌的诡辩,虚构了一个这样的女人。
加上当时的破案压力,那刘斌就完蛋了。
周奕之所以相信刘斌的话,是因为陈思回忆起了这个关键线索。
凶手唯一算不到的,是十几年后警方会有DNA检测技术来一锤定音。
虽然检测结果还没这么快出来,但现在对刘斌其实是极度不利的。
如果最终检测结果证明,案发现场残留的精液就是他刘斌本人的。
并且,周奕他们找不到他口中说的这个女人的话。
那刘斌就会被直接认定为杀害李念的凶手。
因为十二年过去了,不在场证明的法律效力已经微乎其微了,能给他提供不在场证明的人还是他的亲爹,而且刘文超还提供不了绝对完全的不在场证明。
相反,物证是无法撼动的铁证。
所以从司法角度来说,找不到那个女人,刘斌就死定了。
周奕知道刘斌是无辜的,他只是一个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脑子的普通青年。
他罪不至死!
又何况,周奕在明知道真相的情况下,是绝对不允许凶手时隔十二年还奸计得逞的事情发生的。
所以他才决定,即刻南下!
值得怀疑的人,眼下只有李昭现在的老婆汪玉兰一个人。
因为李昭和吴丹丹没有明显的仇人和情感纠纷,那仇杀和情杀的逻辑就都不是犯罪动机的首选。
剩下的,就只能去看谁会成为这件事的既得利益者了。
虽然李昭是在女儿去世时隔七年之后才再婚的。
但周奕目前找不出第二个比汪玉兰更能受益的女人了。
他当然可以按陈严说的,请南方的公安机关协助,去确认汪玉兰身上是否有刘斌说的特征。
只不过一方面,从合法性而言,这么做是需要经过汪玉兰本人同意才可以的。
因为现在没有明确线索和证据,可以把她定性为犯罪嫌疑人。
那就无法采取强制措施,何况还是隐私部位。
另一方面,异地公安不了解案情,只能根据周奕他们提供的信息进行确认。
就算汪玉兰同意核对身份,并确认了特征,异地公安只能把人暂时隔离控制起来。
然后等周奕他们过来处理。
可那样的话,汪玉兰就会有足够的时间去做心理建设。
所以周奕才决定直接南下的,就是为了打汪玉兰一个措手不及。
因为到目前为止,汪玉兰顶多是知道警方再次重启了案件的调查工作,并不知道警方怀疑到她头上了,所以不会有多少防备。
至于周奕这个决定的最坏结果,那自然是汪玉兰身上没有那两颗痣,不是他们要找的人,导致他们白跑一趟。
不过周奕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可能性,应该不大。
审完刘斌之后,周奕和陈严第一时间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他把张金伦留在了省城,看着刘斌,以及等待DNA检测的结果。
另外他俩去南方属于异地办案,需要有人替他们走异地协查的审批手续,以及联系目的地的公安机关。
省厅的身份能让他们在本省畅通无阻,出了省,还是得按程序走,否则到了那边会有麻烦。
一上火车,两人倒头就睡,因为前一天他们是通宵办案的,而且南下的旅程比周奕想象的还要更远一些。
李昭现在生活的城市,是南方的莞州市,省城没有直达的火车,他们得先坐火车到广城,然后再坐大巴去莞州。
全程至少三十几个小时。
所以两人上车之后就开始睡觉,养精蓄锐。
这还是他重生以后,第一次去这么远的地方。
之前大部分都是在省里转悠,出省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安远和肃山了。
他们上火车的时候就已经是傍晚了,等周奕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是被饿醒的。
但走得太急,他们也没带吃的。
这个点餐车不营业了,列车员也不卖货了。
周奕只能忍一忍了。
昨天半夜陈思来找他,告诉他自己想起了一个女人之后,他当时就急匆匆出门了。
然后又马不停蹄赶回省城,审完刘斌,又直接上了南下的火车。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背包还在许念家里。
不知道许念的母亲回家了没?不知道许念有没有收拾好屋子,藏起自己的背包,避免露馅。
他想问问,但已经是后半夜了,而且看了一眼只剩一格电的手机信号还没有,就只能作罢了。
他想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可太饿了,结果根本睡不着。
于是他就开始在心里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着数着,他就不数了。
因为羊数多了,他突然想吃羊肉了,于是更饿了……
第二天早上,列车员推着小推车叫卖早饭的时候,周奕赶紧招呼对方。
买了几个包子、茶叶蛋和两碗稀粥。
“同志,有泡面吗?”周奕问。
“这会儿没有,八点之前只卖早点,您要是想买泡面,八点之后我会推出来的,瓜子饮料矿泉水啥的都有。”大姐笑着说。
“那泡面有羊肉味儿的吗?”
大姐愣了下:“有红烧牛肉的,有香辣牛肉的,还有三鲜的,我还没见过泡面有羊肉的呢。”
“行,谢谢啊。”
列车员推着小车离开后,陈严好奇地问:“泡面还有羊肉口味的?”
周奕笑了笑:“我就突发奇想问问,万一呢。”
由于九十年代的绿皮车上无法充电,加上信号不稳定,只能在进入城市区域之后才有稳定的信号。
所以周奕只给陆正峰打了个电话。
陆正峰告诉他,昨天早上许念来上班的时候,把周奕的背包交给了他,包他现在放在办公室了。
问周奕需不需要带回宾馆。
周奕告诉他不用,扔办公室就行了,里面无非就是些换洗衣物和杂物而已。
“老陆,你去许念办公室看下,如果她人来了,你把手机给她,我跟她聊几句。”
“行,你等下……”
过了一会儿,周奕听到敲门声。
但没人回应。
陆正峰说:“不在,可能迟到了吧。要不我上她家去找她?”
周奕想了想,很有可能她妈昨晚回来了,估计母女俩正在拉扯博弈。
想到许念之前哭着说给她点时间。
周奕微微叹了口气说:“算了,今天她可能会请假,你明天再留意下吧。”
“行,有情况我随时告诉你。”
“挂了,手机没电了。”
挂上电话,周奕和陈严在硬卧车厢对面而坐,啃着包子喝着稀粥。
“严哥,你知道金凤凰夜总会吗?”
“那不是龙志强案里,你当初去调查线索那个地方吗?”
“你了解这地方吗?”
陈严摇摇头。
“我记得……前年,市里有过大规模的治安清查整治行动吧?”周奕说的前年,就是1996年,因为当时的时代背景刚好是再次严厉打击阶段。
只不过,当时的他还只是个南湖街道派出所的实习警员,这种行动没有他参加的份,只能在后方打打杂。
可陈严不一样,陈严是毕业直接进的市局支队,还是吴永成的徒弟,当时他已经是正式的刑警了。
陈严点头道:“对,是整治过,当时还开了动员大会,前前后后持续了三个多月吧。”
“是不是抓了很多卖淫嫖娼的?”
治安清查整治,说到底就是三个字:黄、赌、毒。
毕竟老话说了,奸近杀、赌近盗。
很多问题都是这两个字延展出来的。
至于毒,那就是绝对不能触碰的东西,它能引起的危害要比前两者加起来都大。
“嗯,当时扫黄是主要工作之一,我记得开展过一次全市范围的大规模扫黄,以及各分局后续陆续也展开了好几次中小规模的扫黄。”
“你印象中,当时扫黄有金凤凰夜总会吗?”
陈严想了想,摇头道:“这种大型娱乐场所肯定是会被查的,但我印象里,好像不记得有这么大的娱乐场所被查吧,更多应该是中小规模的。当然扫黄不是我们刑侦支队负责,主要还是治安支队那边主持的。”
“而且像金凤凰夜总会这种主打高端的娱乐场所,如果当初真的被扫黄了,那估计现在也不可能还开着吧?”
周奕点了点头,因为陈严这话是对的。
夜总会扫黄被端掉了,可不是停业整顿几个月,就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的。
是得承担刑事责任,得判刑坐牢的。
而且如此高端和规模化的夜总会如果涉黄,那就一定不可能只是纯粹地涉黄,一定还会伴随其他更严重的问题。
所以金凤凰现在能开着,就说明两年前的扫黄没扫掉他。
只不过究竟是真的没有涉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周奕就无从得知了。
“怎么突然说起金凤凰夜总会了?”陈严问。
“没事,就是突然想到了……”关于郭洋和侯开来的事,周奕并没有对陈严说过。
倒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信许昌明和金凤凰之间的关系,只是去玩一玩女人这么简单。
一定还有更深的东西。
可是他不知道,许念也不知道。
“再等等……再等一等……”
他在心里默念。
……
一路奔波,两人终于在第三天的上午,赶到了莞州市。
虽然到的这天是周六,但因为提前联系过了莞州公安,所以长途汽车站直接有人接他们。
张金伦已经提前把异地协查的手续都办好了,也把李昭的信息提供给当地了。
所以当地民警接到他们之后,马上询问,是先去他们单位,还是直接去李昭家里。
周奕看了看,发现没有女警,便简述了下情况,这件事需要女警配合,免得对方有过激反应。
接他们的两人一听,立马表示是他们疏忽了,不过可以直接找辖区派出所摇人。
周奕一听,就说那直接去李昭家里吧。
对方马上给派出所打电话,最后摇了个户籍警,直接等在李昭他们小区门口。
当地民警介绍,说这个李昭家住的小区,是当地的地标楼盘,十八层的高档住宅小区,是港商过来投资开发的。
里面住的主要就是港商和本地的企业老板。
周奕听对方这么介绍,看着窗外繁华的都市街道,和虽然还没营业但无处不在的大大小小娱乐场所。
就已经闻出味儿来了。
对方明着是介绍情况,实则是在暗示他们要行事低调,别惹出麻烦来。
毕竟,莞州这个地方,陈严不清楚,但周奕可是清楚得很。
一个靠以色侍人闻名全国的城市,那水有多深可想而知了。
周奕笑着拍了拍前面的椅背笑道:“那我们可得低调点了,毕竟这港商有钱啊,他们可是投资的金主爸爸啊。还是你们南方好啊,离得近,不像我们离那么远,港商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对方一听这话,马上笑着客套了两句,大家默契地心照不宣。
车开了半个小时左右,副驾驶的民警指着远处一排高层说:“就是前面了。”
小区很新,和普通小区相比确实能彰显地位,不过还没到钱红星家别墅区的程度。
毕竟港商来内地不是来安家的,只是来开厂赚钱的。
很多这种房子里住的,其实不是港商,而是港商在内地的二奶。
港商可能只是隔三差五地过来,大多数时候里面待着的就是抱着狗的年轻漂亮二奶。
两名派出所民警已经等候多时了,一男一女。
六个人在向保安出示证件之后,浩浩荡荡地进了小区,直奔李昭家而去。
李昭家住在十二层,一梯三户,电梯上下。
来之前,周奕让当地民警以人口普查登记的借口,确认过李昭是不是在家,并告知一会儿会上门核实,避免扑个空。
所以当按响门铃,回答是“警察”之后,门马上就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仪表堂堂,正是李昭本人。
李昭一开门,看见门口站着这么多人,顿时有点疑惑,也有点警惕。
“人……人口登记的?”
“你是李昭吧?”周奕问道。
“是啊,我是李昭,你们是……要身份证还是户口本?我现在去拿……”
李昭说着就要往屋里走。
“李昭,我们是从秋平来的。”周奕一句话,就让李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陈严道:“我姓陈,之前是我给你打的电话,有印象吗?”
李昭点点头,激动地问:“你们抓到凶手了?”
“暂时还没有,不过案情已经有了重大进展,我们之所以来,是因……”
周奕突然不说话,是因为屋里跑出了一个小男孩,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拉着李昭的裤腿说爸爸陪我玩。
李昭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然后从屋里喊:“小毅,过来把你弟弟带进去,我这儿有点事要处理。”
次卧门打开,从里面跑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把抱起小男孩进了屋。
周奕敏锐地问道:“你老婆汪玉兰,不在家吗?”
“感冒,发烧了,刚吃了药睡着了。”李昭说着,从屋里走了出来,半掩着带上了门。
门里,是他现在的家庭。
门外,是他过去的家庭。
他有些紧张,紧张得语无伦次,问周奕什么时候能抓到凶手,他已经等了十二年了。
周奕看着他,眼神很微妙。
十二年,如果真相真如周奕所料,那这十二年就太恐怖了!
“咳咳,李昭,我们需要见一下你老婆汪玉兰,有一些事情需要跟她沟通。”
李昭本来很激动,一听要见汪玉兰,顿时就愣住了:“见玉兰?为……为什么?”
“只是简单问两个问题,你不用紧张。”
可周奕越是这么说,李昭就越是紧张。
“不行,你们必须告诉我你们找她要干什么,否则我不会让你们见她的!”
周奕本想给他留点缓冲的余地,毕竟真相会极其残酷。
但见李昭态度坚决,只能心里叹了口气说:“是这样,我们需要确认一下汪玉兰的右胸上是否有两颗痣,上下并排的。我们这边有女警,可以单独确认,不会侵犯你们的隐私。”
李昭的声音颤抖不已:“如……如果确认了呢?”
周奕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先确认一下再说。”
李昭愣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整个人像一块木头一样。
他这个反应,让周奕已经知道答案了。
丈夫还能不清楚妻子私密部位的特征吗?
“李昭,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周奕语重心长地说。
李昭抬起头,下颚明显在颤抖。
可他却说:“对不起,那你们找错人了,我老婆胸口没有什么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