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恩?”这个答案把周奕和陈严吓了一跳。
“怎么个报恩?”
李芸直摇头:“我问了,可她不肯说,所以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后来处了半年多,因为我嫂子怀孕了,所以就结婚了。”
“反正这事儿我们家都挺高兴的,不过考虑到……之前出了那么多事儿,所以就没声张,也没办酒席,连结婚证都是去我嫂子老家领的。”
显然在她这个小姑子眼里,汪玉兰是个不错的嫂子。
所以她满脸的不解和难过。
“汪玉兰平时为人怎么样?”周奕问。
“挺好的,生了乐乐之后她平时就在家带带孩子,公司业务上的事儿她也不是很熟悉,以前没结婚的时候管的也都是后勤人事上的事儿,后面就直接在家带孩子了,我哥挺大度的,怕她有想法,主动提出把她大儿子也接过来一起住。我嫂子别的真没什么,顶多就是管我哥管得严一点。”
“占有欲比较强?”
“算是吧,可男人嘛,谈生意有些应酬也是难免的。你说大家都去那种地方谈生意,你不去那就赚不到钱啊。可她对这事儿特别反感,为了这个以前吵过好几次。”
李芸说着又连忙解释道:“可我哥现在不去了,现在有副总,吃饭他去,饭后的应酬都交给副总来安排的。”
李芸黯然道:“我哥他……失去过一次家庭了。所以他格外珍惜现在的生活,所以这好端端的……怎么搞成这样了啊……”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又哭了。
对于去娱乐场所应酬谈生意这点,周奕不意外。
市场经济的高速发展期,自然会放大一些阴暗面的东西,要不然莞州这地方怎么能发展得起来呢。
其他地方也一样,只不过没有莞州这么夸张。
就像宏城的金凤凰夜总会一样,普通人想唱个卡拉OK怎么可能往那种地方跑,都是去应酬交际的。
所以酒和女人,是必需品,也是催化剂。
李昭在莞州待了这么多年,又把公司给做起来了,那就不可能是个百毒不侵的人。
汪玉兰因为这种事而发生争吵也是很合理的反应,不吵才不正常。
所以李芸这个小妹这边,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其实也很合理,一个心机深沉到藏了十二年的女人,怎么可能轻易被人看穿。
汪玉兰的抢救先一步完成了,紧急输血之后,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胸口被刀砍的地方,里里外外缝了三十几针,以及一根肋骨被砍断了。
如果没有肋骨的话,这刀就直接能要了汪玉兰的命。
只是严重失血,加上汪玉兰本身就在感冒发烧,所以人现在还是半昏迷状态,医生表示需要进一步观察。
至于李昭,还在抢救。
因为医生说他中的那刀,位置刚好在肾门,这里是肾动脉、肾静脉、输尿管进出肾脏的根部,所以引起了体内大出血。
他们现在正在全力抢救,但是最坏的结果是,李昭的一颗肾要摘除。
因为如果血管撕裂修补不住,为了保住人命,那就必须摘除整个肾脏。
李芸作为唯一的家属,一听医生的话,整个人身子一软就倒了下来,好在周奕和陈严扶住了她。
李芸签完字之后,哭着跑到外面给家里打电话去了。
“周奕,你说……这算不算是报应啊?”
周奕看着急救室的大门,摇了摇头:“算吧,虽然还不知道汪玉兰为什么要杀李念,但是吴丹丹的死,李昭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陈严感慨:“是啊,他要是少几分置气,吴丹丹也不会被逼到自杀。”
“他如果冷静点,能配合我们工作的话,也不至于失去一个肾。”
“最讽刺的是,捅他这一刀的人,还是他自己要接过来的。”周奕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冲动是魔鬼啊。”
“等吧。来都来了,肯定得把事情办完了再回去。”
“严哥,也别就这么干等。我先在这儿盯着,你在医院附近找个宾馆,开个标间,休整一下,把手机充点电,还……”周奕一摸兜里,叫道,“呀,我手机呢?”
“完了,忘保安那儿了。”
周奕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当时就没拿手机,后面忙得压根就不记得这茬了。
陈严说:“那我在这儿盯着吧,你先去把手机拿回来,然后开个房休息下,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嗯,也只能这样了。”
从医院出来,周奕立刻打车去李昭家的小区。
由于周奕穿的是便装,去的还是高档小区,操着一口广普的司机就开始热情地主动跟他攀谈。
但周奕没什么心情,所以比较敷衍地应承了几句。
当听出周奕不是本地人之后,司机便开始热情地给他推荐好玩的地方。
“老板呀,我们介里天南地北的靓女都有的啦,要不要我拉你去放松一下啊?保证让你满意的啦。”
周奕刚想拒绝,突然心里咯噔一下。
出租车司机当然不是纯粹热心,想给人推荐本地特色。
他们把客人拉过去,是有好处费的。
因为他们常年接触外来旅客,这些人是各类消费的主力人群。
像莞州这边,是带去大小色情娱乐场所,司机之间也有不同派系,不同的夜场就和不同的派系有合作,抢客户。
某些海滨城市,则是司机专门把游客拉去三十八元一只虾的黑店宰人。
所以周奕想到了一个问题,金凤凰夜总会,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揽客出租?
这么大一个夜总会,是不可能只靠宏城本地人去消费就能支撑的,就算有某些领导会去放松,那也不可能天天去。
“老板,考虑考虑啦,我跟你说哦,那些个小姐哦,花样可多了啦,包管叫你大开眼界。”
周奕不想跟他多废话,拍了拍椅背说:“警察,来公干的,你好好开车吧。”
司机将信将疑地往后视镜里看了好几眼,但是没敢多说什么。
很快,周奕就取回了手机。
毕竟是警察的手机,保安哪儿敢怠慢。
好处是,充了这么久的电,手机电量已经满了。
周奕看了看,有三通来电。
一通是张金伦打来的,另一通是陆正峰打的,还有一通电话,是个陌生的手机号。
周奕有些疑惑,马上回拨了过去。
“喂,我是崔国孝,哪位?”电话那头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崔支队?”周奕有些惊讶,“我是周奕啊。不好意思我这边出了点情况,没接到您的电话,抱歉抱歉。”
“周奕!”崔国孝的语调瞬间高了几分,声音有些微微发抖,“周奕同志,请允许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之前是我的态度有问题,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崔支队,别别别,您别这么说,没有的事儿。”周奕吓一跳,他能猜到崔国孝的态度会有所转变。
只是没想到转变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再怎么说,他也是个领导干部,很多人是有领导包袱的,即便知道自己错了,也会为了面子不肯认错。
所以他如此郑重其事地给自己道歉,着实吓了周奕一跳。
“陆正峰同志已经把情况都告诉我了,还是你们省厅的精英厉害啊,原……原来杂志上宣传的都是真的,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周奕同志,我代表秋平所有的公安干警,向你表达感谢。”崔国孝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一些哽咽了。
周奕理解他的心情,但总觉得这态度变化得有点极端。
“我这边已经在火车站了,我亲自带队,去省城把凶手带回来。等我到了省城,再向你表达感谢。”
周奕心说,这是老陆没说清楚?还是崔国孝没听全?
“崔支队,刘斌押送回秋平的事,就辛苦您了。不过我现在并不在省城,我在南方的莞州。”
“莞……你怎么跑莞州去了?是有其他任务吗?”
周奕知道,应该是信息传递中间有些遗漏。
“崔支队,刘斌不是凶手,杀害李念的凶手,另有其人!”
周奕把详细的案情、因果,以及莞州这边的突发情况全都说了一遍。
崔国孝哑口无言,沉默了很久才问道:“如果这个汪玉兰不认罪,怎么办?”
周奕有些无力地回答道:“那走上断头台的人,就只能是刘斌了。”
崔国孝立刻说道:“不行!不能让真凶逍遥法外,我们警察不是为了结案而结案,是为了正义和真相!周奕同志,山高路远,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就只能拜托你了!”
崔国孝的回答,让周奕有些感慨,尤其是那句“不是为了结案而结案”,说明他始终是个纯粹的人。
也是和自己一样的同一类人。
“崔支队,您放心。”周奕眼神决绝,“我不会允许自己把一个无辜的人,送上刑场的!”
临挂电话之前,崔国孝告诉周奕,自己马上派两个人去莞州,因为如果汪玉兰认罪了,以她的受伤状况,短时间内也无法押解回秋平,所以他派两个人来看着。
当然这个前提是,汪玉兰会认罪。
问题是,没有证据的前提下,汪玉兰会认罪吗?
挂断崔国孝的电话之后,周奕本来想给许念打个电话问问。
但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最终还是收起了手机。
在南下的火车上,他认真思考过这件事,他其实已经有些想通了。
自己只要确保许念的人身安全,就够了。
当初临时决定来秋平,也是因为担心许念遭遇不测。
至于她父母的贪腐的问题,她家庭关系的问题,于公于私,那都不是自己管得了的。
再怎么说,这种案子也不可能到刑侦部门来。
周奕之所以会这么在意许念的事,其实某种程度上,和陈思、李昭是一样的,也是出于愧疚。
毕竟上一世二十几岁的自己太不成熟,没有处理好和许念的那段感情,让初恋成了遗憾。
所以他这一世才会这么在意许念家里的情况,也算是一块心病了。
但火车上他沉下心来想过了,这事儿不是命案,命案自己提前介入,能扭转乾坤。
这件事,自己就算爬上去,也干预不了。
所以既然郭洋已经被关起来了,威胁没有了,那就随缘吧。
有些事情,只能说是命。
站在小区外面的周奕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那个……咦,这么巧啊……”
司机回头一看,笑脸瞬间凝固了:“啊……警……警察同志啊,真有缘啊,呵呵……”
“走吧,回医院。”
“哦……”司机悻悻地只能开车。
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当衰啊。”
……
李昭最终还是迎来了一个最坏的结果,一颗肾被切除了。
因为不切,人就得死。
这个结果,令人唏嘘。
陈严无奈地叹气说:“他本可以不用身处地狱的。”
周奕却说:“他只是在那个瞬间意识到了,原来他一直身处地狱罢了。”
李昭动完手术之后,直接进了重症监护室,因为摘除器官是大手术,中间还有大出血的情况,所以至少得在ICU观察四十八小时以上。
也就是说,至少接下来的两天内,他们是无法接触李昭的。
汪玉兰还没醒,本地公安两边都派了人来看守。
从这起伤害案而言,汪玉兰是被害人,李昭是嫌疑人。
从周奕他们的案子来说,汪玉兰是嫌疑人,李昭才是被害人家属。
周奕和陈严没有一直在医院守着,因为本地公安派人了,他们寸步不离倒显得是不信任他们的工作了。
而且对方也答应了,如果汪玉兰可以接受他们的问话了,就通知周奕他们。
不过当时就被带回公安局的李毅,已经交代了一些情况。
当然一个少年,也不知道什么东西。
他只知道警察来敲门之后,他就把弟弟李乐给抱进了自己房间。
他们家是个三室一厅的房子,他自己有一个独立的房间。
当时他在房间里陪弟弟玩。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听到主卧里传来继父和母亲的争吵,好像是李昭在质问什么,因为他听到继父大吼着“是不是你”。
然后,他母亲好像回答了一句什么话,可他没听清楚。
他就听到了摔门的声音,以及很重的脚步声。
李毅说当时自己想出去看看,但考虑到弟弟害怕,所以就没出去。
结果一分钟都不到,就听到了打斗和她母亲的尖叫声。
所以他就立马冲了出去,接着就看见继父手里举着一把菜刀,要砍他亲妈。
汪玉兰则是拼命躲闪和反抗。
他见母亲有难,立刻嘶吼着朝继父冲了过去,并大喊:“别碰我妈!”
结果李昭对着他的肚子就是猛地一脚,直接把他给踢飞了出去。
后面的事,他就记不太清了。
因为被踹翻在地的痛苦,加上剧烈的情绪冲动,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继父的辱骂、母亲的尖叫,以及弟弟的哭声。
所以他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客厅里,想找个东西去攻击继父,然后就看见了茶几上削苹果的水果刀。
他一把抓起水果刀,冲进卧室,朝那个已经把自己母亲压在床上,举刀准备砍第二刀的男人的背影,狠狠扎了过去。
再然后,他就听到了警察拍门。
由于他太害怕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只能举着刀躲在角落里。
周奕和陈严去当地公安局见了李毅一面,少年整个人如同一只惊弓之鸟,一见人就瑟瑟发抖。
可就是这么一个少年,当陈严问他:“你这么做有没有想过后果?”
李毅的回答却让周奕和陈严当场傻眼了。
少年突然就不颤抖了,眼神里瞬间多了一股子狠戾,他咬牙切齿道:“反正谁动我妈,我就弄死他!”
从审讯室出来,陈严第一句话就是:“这家子真是一场人间悲剧啊。”
陈严感慨的是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和难以名状的惨剧。
可周奕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是李毅那个狠戾的眼神。
他可以肯定,那是只有杀人犯才有的眼神。
这种眼神出现在一个少年身上,太恐怖了。
都说女儿像爸,儿子像妈。
李毅的这个眼神,会不会是遗传的他妈呢?
汪玉兰是当天后半夜苏醒的,医生确认了她的生命特征比较平稳之后,负责看守的两名本地民警对其进行询问。
重症监护室里的李昭,即便没醒,依然是上了铐子的,因为他是犯罪嫌疑人。
但汪玉兰没有,因为在这次的案件中她是被害人,在秋平的案子里,她现在还只是可疑人员,不是犯罪嫌疑人。
执法者如果自己都不能严格按规定执法,而是按照自己的主观意愿来执行,那执法就成了特权。
所以有些时候,就会出现明知道可能存在风险,但也依旧保守处理的情况。
因为特权行使习惯之后,道德就会快速滑坡。
而且周奕是亲眼见过在还没有执法记录仪的年代,有同事被胡搅蛮缠的投诉害得断送了前程。
周奕是早上八点出头接到的电话,昨天晚上他和陈严分析了一夜该怎么撬开汪玉兰的嘴。
因为现在最难的地方在于,如何取证定罪。
凶器、包括勒死李念的皮带、刀,以及那个从小卖部顺走的玻璃瓶。
汪玉兰肯定早就处理掉了。
两人分析下来觉得最头痛的问题是,就算逼汪玉兰开了口,可这边没有物证定罪,只有口供。
刘斌那边又有DNA这个铁证。
就算公安结案了,到时候检察院也未必会认。
那就麻烦了。
可分析了一夜,也没个思路,只能看情况走一步看一步。
之所以一大早就接到了本地公安的电话,是因为他们拿汪玉兰没辙了。
医生表示可以适当问话了,但即便他们是以看待被害人的角度进行的问话,汪玉兰也无动于衷,死活不开口。
所以他们就给周奕打来了电话,想着让他们先试试。
周奕和陈严接到电话,几分钟后就出现在了医院急诊病房里。
病床上的汪玉兰一动不动,目光呆滞地盯着白色的、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两人和本地同事打了个招呼,说了两句客套话之后,一左一右,坐在了汪玉兰的病床边。
她脸色苍白,瞳孔涣散。
“汪玉兰。”周奕喊了一声。
可病床上的汪玉兰跟个植物人一样,半点反应都没有。
“医生说你能开口了,那咱们就先聊聊吧。”
还是没反应。
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周奕突然很想问:“那么久不眨眼,你眼睛不干吗?”
当然他没问,毕竟汪玉兰也没从南天门一路砍到蓬莱东路。
周奕不确定她是故意不回应,还是精神受刺激了。
他换了好几种态度,汪玉兰始终跟个植物人一样毫无反应。
一旁的本地民警无奈地说:“一早上都是这样了,实在不行我去找个精神科医生来看看吧。”
“我再试试看吧。”
周奕说着,凑到了汪玉兰的耳边,决定下点猛药。
“汪玉兰,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还是没反应。
“是李昭告诉我的。”
终于,汪玉兰眨了下眼睛。
“他说……这件事他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当初你怎么对他女儿的,他接下来就怎么对你儿子。”
这几句话周奕说得很轻,连坐在对面的陈严都没太听清。
可汪玉兰一听这话,瞬间像是溺水的人从水面上冒了出来。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阴冷地说:“他不能这么对我儿子!”
“我那都是替他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