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周奕仔细回忆了下,在他侦办参与过的所有刑事案件中,目前为止,似乎还没有一个犯罪嫌疑人,像汪玉兰这么可怕的。
残忍的没她疯魔。
疯魔的没她狡猾。
狡猾的没她有心机。
有心机的又没她这么残忍。
这个女人真是配得上“蛇蝎心肠”这四个字。
但与她的可怕相比,周奕更担心的,是这案子接下来怎么办。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案子走到今天这一步,其实是存在一定阴差阳错的。
如果当天他们上门找汪玉兰的时候,李昭直接不在家,或者没有干出过激行为来。
那么被他们带回公安局接受审讯的汪玉兰,一定会是另一番态度。
她完全可以不认罪。
因为除了刘斌的供词之外,警方其实没有任何其他可以指向她的证据。
她只要咬死了不承认,时隔十二年,仅凭刘斌说的两颗痣,公安机关根本不能把人怎么样,顶多顶格扣押四十八小时,就得把人放了。
所以是李昭的极端行为,催生了汪玉兰为了逼死李昭,而主动认罪的行为。
这是互为因果关系的。
周奕现在不担心汪玉兰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到了这一步,她说什么其实已经翻不起什么浪了。
可问题是,到了这一步,警察也已经做不了更多了。
接下来顶多就是确认凶器,然后等汪玉兰被押解回秋平后崔国孝怎么收拾他了。
七八十年代过来的老警察,有的是不留痕迹的手段收拾人。
周奕担心的,是后续的司法程序。
检察院怎么看?法院怎么看?
这案子缺乏绝对铁证,在越来越文明进步的律法环境里,这是个很大的问题。
他当然知道,汪玉兰拖一天判决,李昭就能多活一天。
可问题是,他怕拖久了,汪玉兰死不了怎么办?
而且汪玉兰不是像龙志强、万贵生和黄金宝那样的悍匪,索性当场击毙,一了百了。
周奕甚至连毙了她的机会都没有。
但只要一想到李念一家三口的无辜命运,周奕就迫切地想看到汪玉兰被枪毙。
他很少如此希望一个犯罪嫌疑人能被“斩立决”的。
所以他会吃着吃着炒饭,忍不住叹气。
可话还没出口,吴永成的电话就来了。
而且吴永成在电话里,带来了一个更惊人的信息。
许念的父亲,宏城现任土地管理局局长许昌明死了!
周奕听到这个信息,脑子里嗡的一下。
“怎么了?”陈严意识到出事了,忙问。
周奕本来想开外放,但马上意识到这里是户外,只能冲陈严摇摇头,然后问吴永成:“自杀吗?”
吴永成沉声道:“他杀,入室抢劫,坠楼身亡。”
周奕的瞬间寒毛倒竖。
上一世可不存在这样的案子啊,上一世的许昌明还是意气风发的领导,两年后还对周奕明褒暗贬地敲打。
怎么可能存在入室抢劫,然后坠楼身亡的事情呢。
“吴队,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六分出的事,案发地点是许昌明自己家里。根据我们的调查和分析,应该是许昌明准备出门去单位上班时,两名持刀的嫌疑人冲进屋,对屋内实施抢劫。”
“两个?已经锁定嫌疑人的身份了?”周奕心说这么快的吗?
但接下来吴永成的回答,让他的心再次一寒。
“一名嫌疑人和许昌明是同时坠楼的,目前我们判断是许昌明在和对方搏斗过程中,两人不幸双双失足从八楼阳台坠落身亡。”
“死了?”
“死了。”电话那头的吴永成面色铁青,“两个都死了。”
“什么?另一个怎么死的?”
由于周奕的声音太大,小饭馆里的人都向来投来又惊又疑的目光。
“另一名犯罪嫌疑人是企图从阳台攀爬到排水管逃离,结果不慎坠落的。片警和救护车赶到的时候,这人还有心跳,是在送医途中死亡的。”
太诡异了!
两个凶手,不挑晚上,挑早上动手。
两人持刀,居然没能控制住许昌明,一人还和许昌明搏斗结果双双坠亡。
另一个更离谱,明明可以趁机开门逃跑,却偏偏要从阳台翻出去,顺着排水管往下爬,结果也摔死了。
也就是说,这案子,被害人和凶手都死在了犯罪现场。
周奕瞬间如坠冰窟。
这不是灭口,还能是什么?
但紧接着,周奕更恐惧了,因为他回过神来了,他意识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吴永成不是因为许昌明的死才给自己打电话的。
自己虽然是宏城市局的人,但现在是被借调到省厅的。
宏城出了刑事案件,自己现在是没资格参与的,所以吴永成无需同步给自己,他更不是来跟自己八卦的。
他是为了找许念,才突然给自己打电话的。
说明他找不到许念,才只能打给自己的。
“吴队,许念的手机没人接吗?”
“关机了。”
“那办公室的呢?”
吴永成的声音更沉闷了:“秋平那边说她已经请假好几天了,他们也联系不上她。我知道你们在南方办案,但你去秋平也有一阵了,上回你还让小乔查一个人不让我知道,所以我想问问你,你有什么看法吗?”
吴永成的话,让周奕顿时一惊。
上回他请乔家丽查郭洋,之所以不让乔姐告诉吴队,不是想瞒老领导,而是因为他还没把握,不想把问题扩大,更不想让吴永成为难。
但是后面是石涛打电话告诉他郭洋的情况时,周奕就已经预判到了,大概率吴永成是知道了。
只不过这点小事没必要专门打个电话。
可现在不一样了,许昌明出事了。
周奕不知道吴永成是怎么看待许昌明被害这件事的,是不是视作普通刑事案件来看的。
但许昌明的身份摆在那边了,一个局长遇害了,事情很大,性质很恶劣,这案子估计得惊动市里,肯定得彻查,大概率已经牵头成立专案组了。
只是两个犯罪嫌疑人当场死亡,这案子其实再怎么查,都很难有明确的结论了。
因为就像汪玉兰打算逼死李昭一样,死无对证才是最好的办法。
可唯有周奕知道,这百分之一万不是个普通命案。
因为上一世不存在这案子。
“吴队,这事有点复杂……”周奕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先想办法找找许念,一会儿再给你回电话解释情况。”
挂断电话,周奕一边翻号码,一边简短地对陈严说:“许念她爸死了,许念失联了。”
然后,周奕拨通了陈思的手机号。
打给陆正峰没意义,吴永成已经找过秋平市局了。
现在唯一离许念近的,值得信任的人,就是陈思。
“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陈思的手机竟然也打不通!
这下子周奕是真的急了。
他又拨打许念的号码,依然打不通。
没办法,他只能给陆正峰打电话,让他查秋平矿院的电话号码。
再打过去,打听陈思的情况。
结果,一番折腾后,得到了一个最糟糕的答案。
陈思已经两天没来上班了,他们也联系不到他,单位正在犹豫要不要报警。
周奕感觉血都快凉了,怎么连陈思都失联了?这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他蹭的一下站起来说:“回宾馆,收拾东西,现在就回秋平!”
饭自然是顾不上吃完了,现在他归心似箭,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明明他在离开秋平之前,已经把有风险的郭洋给处理掉了。
应该不是这家伙,行政拘留十五天,这会儿还在看守所蹲着呢。
所以唯一的变数,只有一个——就是许念她妈。
在自己离开秋平的这段时间里,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只有许念的母亲文教授。
周奕边走边给吴永成回电话,并询问有没有联系上许昌明的老婆。
其实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如果联系上了,吴永成也就不会给他打这通电话了。
结果,果不其然,失联。
周奕直到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许念母亲叫文佩霖。
吴永成说他们找过学校了,学校甚至还以为文佩霖依然在国外考察。
说明文佩霖回国这件事,并没有通知国内这边,属于个人行为。
而且回到秋平之后,她也没回过学校。
一下子三个人下落不明,这问题可就大了。
周奕赶紧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向吴永成一五一十地做了汇报。
他没有对吴永成说:吴队,我觉得许昌明的死有问题,他可能是被人灭口的。
吴永成自然也没有往这个方向提半个字,只问了一句:“你见过实证吗?”
周奕只能实事求是地回答:“没有。”
处级干部遇害,可能还涉嫌到贪腐问题,这种事情任何人都不敢在没有实证之前多一句不该多的嘴。
这不是常规命案,谁知道说出去的话,会不会哪天突然变成射回来的子弹。
他只能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告诉吴永成,他相信吴永成绝对能理解。
但说穿了,许昌明的贪腐问题,他也没资格碰。
这东西的敏感程度,太高了。
“你们现在能赶回秋平吗?”吴永成问。
“能,这边的工作差不多刚好结束了。我们现在就回宾馆收拾东西返程,不过全程恐怕得三天。”
“行,秋平那边的事你安排,有重要情况及时同步。”
“明白。”
挂断电话,两人分工。
周奕退房,并给秋平那边打电话。
陈严去旁边的医院,交代善后工作。
然后两人在医院门口汇合,直奔长途车站,先去广城,再坐车回省城,再转车回秋平。
周奕没有给陆正峰打电话,而是先给崔国孝打去了电话。
他要正式报警,报许念和陈思的失踪。
陆正峰和张金伦的力量是有限的,找他们没用,必须得找崔国孝,只有他能调动秋平的警力资源来找人。
万幸的是,李念案的告破,让原本对自己有误解的崔国孝现在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当然周奕报的失踪里牵扯到的三个人,身份也都很特殊,足以引起重视。
崔国孝一听,立马同意组织警力找人,一旦有进展他就让陆正峰随时向周奕汇报。
就这么着,两人在医院门口打车直奔长途车站。
这趟莞州之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
回秋平的途中,一些信息陆陆续续地传递了过来,周奕也在整理思路,试图尽可能冷静地从现有线索里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
首先是关于许念请假这件事。
陈思回忆起在小卖部碰到汪玉兰,并闻到石楠花的味道,是五月二十八号的凌晨。
随即,当天上午周奕带着陈严和张金伦去了省城,找刘斌。
当晚,周奕和陈严动身坐火车前往莞州,并于五月三十号正式抵达莞州,上门去找李昭和汪玉兰。
结果出了意外,李昭和汪玉兰进行抢救。
李昭在ICU住了两天,六月一号接受了第一次询问,并情绪激动。
之后胡思乱想了两天的李昭,于六月三号半夜,自杀。
一直到今天,也就是六月四号,许昌明被害,周奕和陈严返程回秋平。
等于周奕离开秋平,已经整整八天了。
但周奕记得,在五月二十八号之前,许念就在单位接到了她母亲从海城机场打来的电话,告知她自己已经回国。
但具体电话里说了什么,许念并未提及。
按照原本的计划,周奕本来就是要在五月二十八号搬离许念家的,因为他预估文佩霖最快应该就是二十八号这天回到秋平。
但陆正峰却回忆说,二十八号当天,许念把周奕的背包送到了他们办公室,当时她的状态很正常。
二十九号这天,陆正峰也在单位见到了许念,并且打了招呼。
他也没感觉到有什么异常,但当天确实是陆正峰最后一次见到许念。
因为三十和三十一号是双休日,虽然陆正峰去单位加班了,但他并没有见过许念,毕竟周末不上班,没见到人也很正常。
一号之后,陆正峰就没再见过许念了。
然后是关于许念请假的事。
许念请假,不是本人来请的,而是许念的母亲文佩霖来请的假。
请假的时间,是五月三十一号的晚上,文佩霖突然出现在市局大门口,自称是许法医的母亲,并递上了一张许念手写的请假条,说是因身体不适要做个手术,需要请两周的假休养。
门口值班民警之所以收下这份请假条,是因为文佩霖拿出了许念的警官证,并且明确地说出了要把这份请假条交给技术科的刘伟明科长。
六月一号当天上午,刘科长在收到请假条之后,还专门给许念的手机打过电话,本意是想慰问关心一下她的情况。
刘科长说接电话的不是许念本人,而是一个自称她母亲的人。
对方在电话里表示许念现在正在住院,不方便接听,并且她婉拒了刘科长想来探视的好意,因为她委婉地表示,女儿的手术是妇科方面的,因此不太方便。
刘科长听了之后,并没有起疑心,因此许念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请假了。
六月三号当天下午,他说自己想起了许念的事,出于关心下属,他又打了个电话过去,想问问手术是否顺利。
结果电话处于无法拨通的状态,但他也没多心,想过过两天再问问看。
直到六月四号,吴永成的电话打到了秋平市局。
崔国孝在接到周奕的电话之后,根据情况第一时间派人查了全市的所有医院,结果根本没有许念住院动手术的记录。
说明文佩霖从一开始就在说谎。
但周奕不信,文佩霖会亲手害死女儿,杀人灭口。
而且从陆正峰口中,周奕得知了崔国孝的办事风格相当强势狠辣的。
在还没有许念明确遇害可能的前提下,崔国孝就亲自带着人,直接破门而入进行搜查了。
按理来说,这是个违规行为。
但陆正峰说,崔国孝下令的时候没有犹豫,底下的人也没做任何阻拦,甚至连一句一切责任我来承担都没有。
说明崔国孝办案很生猛。
不过周奕完全可以理解,毕竟崔国孝是全程经历了黑衣屠夫案的侦办工作,并始终一直留在一线的拼命三郎。
这种背景之下的老刑警,你指望他规规矩矩、客客气气?那是白日做梦。
听陆正峰的意思,周奕感觉崔国孝的风格可能和当年的钟鸣是一样的。
钟鸣当年叫活判官,让犯罪分子闻风丧胆,这可不是文明办案能解锁的成就。
崔国孝大概率也是这类人,毕竟就他的处境而言,估计十八年来,他看谁都觉得像是黑衣屠夫吧。
铁打的支队长,流水的局长,这种情况下,一定是因为崔国孝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周奕觉得这不是个坏消息,因为汪玉兰缺的正好是这种能收拾她的狠角色。
周奕其实是狠不起来的,或者说是2000年之后成长起来的刑警,都很难像老一辈那样狠起来,因为太文明太讲法了。
这是一种从社会到体制的大环境营造出来的潜移默化。
崔国孝破门之后,好消息是,屋里没有被害或打斗的痕迹。
坏消息是,屋里也没留下任何能够确定许念去向的线索。
所以目前崔国孝正在对车站路口进行设卡盘查。
不过在周奕看来,这已经没什么用了,因为目前看来,变故应该发生在五月三十一号这天晚上,也就是文佩霖“替”女儿来请假的这天。
距离现在已经四天了,要跑,早跑了。
而且文佩霖一个五十多的中年妇女,想挟持控制自己二十多的女儿远走高飞,这个难度是极大的。
更关键的是,周奕想不通陈思又是怎么会失踪的?
他之前为了回忆起当年的细节,确实停了药,导致他的精神状态很差。
但既然已经提供了有效线索,那他应该也就恢复服药了才对。
如果不是精神出问题了失踪,那难道是和许念的事有关?
可周奕想不通,陈思怎么会和许念的失踪扯上关系的?
……
六月四号傍晚,两人坐长途车从莞州到达广城。
但他们没去火车站,而是提前在路上就咨询了广城机场的航班信息,得知当晚九点左右,有最后一班飞往省城的航班,飞行全程约四小时左右。
两人一算时间,决定坐飞机回去,因为可以节约一天的时间,提前回秋平。
尽管一千六百多块钱一张的票在这年头对普通工薪阶层而言属于是天价了,但两人还是毫不犹豫就买了。
落地省城,已经是半夜一点多了,最近的一班火车,得明天上午八点多。
所以两人打车前往火车站,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方便第二天赶火车。
六月五号的上午,刚坐上开往秋平的火车的周奕,接到了吴永成再次打来的电话。
只是由于信号不佳,吴永成在电话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但周奕还是听到了几个让他惊诧的词:“上面……要求……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