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9月9日,农历八月十二,宜祭祀,入学,忌开市,动土。
说来也巧,这一天才刚刚开始,就有雷箭入学,也有洛少校头顶大地掀动。
这天还是拒绝酒驾日,所以这两天路上的交管格外多些。
“隆隆隆……”
璀璨的烟花绽放,让全城都看见,数不清的市民被轰动的爆炸声吵醒。
绵长的震动让人们在摇晃的床上惊慌爬起,有的裤子都不穿就朝着楼下狂奔,有的裹着被子抱着孩子往空旷的地方跑,有的赤脚踩在湿漉漉的街上。
“地震了!”
“是天塌了吗?”
“救命!救救我!救救我!”
尖叫声、哭喊声、呼朋唤友声、宠物惊吠声混杂成一片,在雨夜的街道上沸腾。手机的闪光灯此起彼伏,
甚至有震感传至城郊,睡在卡车上等待进城的司机被晃醒,农田旁的看门狗狂吠不止。
然而,当震动缓缓平息,想象中的地裂与大厦崩塌并未发生,人们喘息着停下脚步,这才惊魂未定地抬头张望。
然后,他们看到了——
远处的天际,璀璨的烟花在天空燃烧,滚滚浓烟夹杂着张扬的红色火光,将天空映成光怪陆离的彩色,一派末日景象。
不是地震。
人们渐渐意识到了这一事实,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悚然一惊。
“刚才地动山摇……结果是东城区发生了爆炸?”
“可我们在西城区都有震感啊!中间隔了上百公里!活见鬼了!”
“我的天,这得是什么东西炸了?军火库?化工厂?”
“我得给老公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他的安全,他今夜去东城区通宵去头发去了……”
“联邦在上,希望没人出事。”
“别联邦在上了,别是有部门在试验什么武器,搞出事故来了!”
“……”
人们语无伦次地议论纷纷,通过大声的交谈发泄着心中残留的恐慌。
湿漉漉的地面倒映一台台手机的光影,可暴雨打在他们身上和手机屏幕,又让他们的身影很快散开。
只是人回到了家里,手和嘴却不闲着,各路社交媒体、本地新闻、还有各种聊天软件上面,全都一股脑炸开了锅。
人们着了魔似的疯狂猜测,有人猜测是“天然气管道连环爆炸”,有人信誓旦旦看到了“天降火球”,更有人在短短三四分钟里迅速发布自媒体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骇人听闻。
《震惊!听海惊现不明爆炸,疑似未公开军事试验?》
《惊悚!末日景象?直击听海9·9凌晨诡异大爆炸!》
《人心惶惶,泷萝私立学校突发爆炸,我们需要一个交代!》
……总而言之,民众们迫切地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期间,也不是没人猜到正确的点上,但那种不起眼且平平无奇的猜测,转瞬就被更吸引眼球的说法淹没。
“会不会是连环爆炸案的通缉犯重出江湖了?”
“拉倒吧——区区通缉犯可弄不出来这种动静,他得有多少吨炸药啊,爆炸犯能手搓核弹吗?”
这样的猜测,很快就被第一时间排除。
人们不愿意相信,如此震撼全城的惊天爆炸,会是区区个人所为——哪怕那人已经有过不少令人惊叹的前科。
人们更愿意相信,这是神秘力量影响的结果,是军方的秘密实验出了岔子,是人类与外星生物的第三类接触,又或者是通古斯大爆炸的当代再现……
——即使是个人所为,那人也一定是个超人。
或者是外星人,极端强大的妖魔鬼怪。
有人说,在振鹭山的方向看见极其吓人的电闪雷鸣,雷暴将天空烘托如白昼,或许是今夜有古妖渡劫。
也有人信誓旦旦看见,就是从振鹭山方向飞来的闪电,又或者是流星,将泷萝私立中学炸成了火海。
人心惶惶,众说纷纭。
泷萝私立中学,振鹭山,两个名字频频出现。
站在爆炸幕后的神秘人影,赫然成为整个听海的焦点。
暴雨愈发急促,听海被雨幕覆盖显得飘摇,可倾盆的大雨却偏偏浇不灭远方熊熊燃烧的大火。
“噼里啪啦……”
雷火的炼狱熊熊燃烧,大地被特殊的雷火侵蚀,寸寸下陷。
这一夜凌晨,听海从上至下——
无人入眠。
……
更深的水面之下,暗流以更凶猛的姿态涌动,甚至暗流汹涌到几乎要拍到岸上。
地下世界的各个频道,加密的、非加密的海量信息铺天盖地。
律令厅,各路一级官方部门和二级官方部门,非凡教团,神秘结社,还有众多“酒馆”……
数不清的情报在各大势力之间秘密流转。
“什么?东城区也发生了爆炸?”
“什么叫也?西城区刚才也炸了?活见鬼,炸的是FZDC的总部!”
“泷萝私立中学……那是什么地方?”
“是谁干的,为何偏要在这种时候添乱……查!必须查清楚!”
“先是FZDC总部,然后是一家学校,两者之间必有联系……这是宣战!对整个听海官方的宣战!”
恐慌、震惊、兴奋、恐惧、野心……种种情绪在地下世界里发酵。
蛰伏的隐秘势力悄悄活动,打探消息,活跃在酒馆中的【情报商】和更高端一些的【中间人】忽然间变得格外繁忙。
这座城市在沸腾,在震惊,在恐慌,可也在愤怒。
很快,一则让人瞠目结舌的消息随之爆出,让整座城市都安静下来。
——FZDC,防灾响应调查机构总部的深度研究所,遭遇不明人士袭击,现场死者不计其数,许多专家遇难,且有极其珍贵的秘宝不翼而飞。
消息传出没有多久,刚刚热闹起来的听海,瞬间变得一片死寂。
这则情报,结合学校刚刚被炸的消息——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就能清楚地意识到,此时此刻的听海官方各个部门,会是什么反应……
听海的天,被人捅穿了……
——还是拿沾了屎的马桶搋子用力夯破的那种。
……
“所以,什么叫柳副局长叛逃,要我们异常调查局给个交代?”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水花飞溅,匆匆行驶的霍希将道路两侧的霓虹光影甩在后面,四环车标的前方一路绿灯畅通无阻。
这辆霍希正匆匆前往FZDC总部的位置,坐在后座上的国字脸男人低头翻阅文件,耳机里的声音向他汇报着当前的情况。
男人看着风尘仆仆,一身名贵的西装上却满是灰尘,甚至还有破洞,与屁股下面锃亮的真皮座椅形成鲜明反差。
他不像是个应该坐在这里的大人物……倒像是刚从某座战场上撤退回来,脸上难掩疲惫神情。
“——他之前不还是英雄吗?怎么忽然之间就叛变了?”
男人的表情狐疑,“对抗恶魔的英雄突然成为偷窃恶魔尸体的叛徒,研究的收获本来就有他一份,他图什么?”
“……情报确认无误吗?”
有冷厉的女声从男人的耳机里传来,“可以确认,局长。”
“现场一片狼藉,发现恶魔的灵性反应,或许其中另有蹊跷。”
“我们团队暂时的分析推论是,也许恶魔未必没有结茧,从倒影墟界出来的那个柳副局长也未必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柳副局长。”
“……不过,具体怎样,还需要进一步展开调查。””
男人思索着,然后点了点头,“行,我会去找FZDC的老风交涉,但愿这会儿他没有暴跳如雷到把桌子拍断。”
“不太可能,这次的事情闹太大了。”
冷厉女声从耳机那边幽幽出声:“希望那位不会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母猪螺旋大麻花。”
“……”沉默片刻,男人绷着脸摇头,“不,他肯定会这么骂。”
“但如果真是柳嘉出了问题,异常调查局会最大程度为此负责,并对其发布S级顶格通缉令。”
男人眼神微微眯起,严肃的国字脸立刻带上杀气,“由我亲自出马,将他带回来谢罪!”
“滴滴,滴滴——”
这时,警报声似是从耳机那头传来。
紧接着,冷厉的女声肃声汇报:
“突发状况,东城区有家名为泷萝私立中学的学校被炸——爆炸的瞬间检验到几乎超越6级封号水平的灵性波动。”
“异常调查局是否出动副局长以上干部过去查探?”那女声询问,“那学校距离局长你现在的位置不远,如果现在调头,三分钟就能赶到现场。”
“现在这个时间?”男人愣了一下,“城东与城西,两边一前一后发生爆炸……到底怎么了?”
“需要补充的是,泷萝私立中学的地面发生大面积塌陷,露出下方的人为地下基地的痕迹……其中检测到大片不明的灵性波动!”
女声越说就越严肃:“那边的事态同样不小,特管署与军械库的高层已经第一时间赶过去了。”
地下基地?大片不明灵性波动?
听海还有这等胆大包天的人物,不知不觉做下这样的大事?
男人的眼睛瞪了起来,“今夜的听海,不太平啊……”
城西刚出了大事,城东就又闹出了大动静,明眼人都能看出这里面大有文章,整个听海都乱成了一锅粥。
“传我的令!”局长表情变得严肃。
“向各个部门发函请求协作,海陆空全方面封锁听海城市。”
“灵性监控全部开启,城市封锁仪式考虑触发,对外严禁拜血教等教团渗入,对内严控安保问题。”
“异常调查局半小时内全员回归岗位,进入戒备状态,等待处理任何突发状况。”
“至于泷萝私立中学那边……”
男人正思考着该派谁过去,耳机那边的女声再度传来最新消息:
“律令厅宣布接管泷萝私立中学的案件,当值监察使【白马星】亲自带队出马,将对位于泷萝私立中学下的神秘建筑和不明组织展开清剿。”
“除了已经抵达现场的特管署和军械库的人手,【白马星】大人认为其他部门无需再派人过去。”
“【白马星】?”
男人的眉头蹙起又舒展,“有他在,再加上特管署和军械库的人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一边是军械库、特管署和律令厅,一边是FZDC和异常调查局——如此算来,两处现场的人手分布倒也均衡。
只是……
男人觉得疑惑,“恶魔尸体失窃,何等大案?”
“律令厅的当值监察使,不去FDZC,反而先去一家爆炸的学校——”
“意欲何为?”
那家学校下面的地下基地,很特殊吗?
它是哪方势力偷偷修建,目的又是什么?
在那里制造爆炸,将该基地公之于众的神秘的6级之上的强大非凡者,又是何方神圣?
男人忽然觉得可能是自己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他立刻对着耳机那头下达指令:
“你带人去那附近凑凑热闹,调查清楚那座学校下面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势力在作妖,想办法参与进律令厅、特管署和军械库多部门联合的清剿工作。”
“如果【白马星】问起,就说你去的时候还没接到律令厅的通知。”
“好。”
冷厉的女声干净利落地回答:
“我会亲自出马!”
……
泷萝私立中学,地下深处的巨大溶洞中心。
在几分钟前,少校还一脸肃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异常调查局的“前”副局长,最新出炉的头号叛逆,柳嘉,就在此处。
他依旧是那副骨瘦如柴的虚弱模样,仿佛动作永远僵硬,好像这具身体完全不是他的,还不能适应这具身躯一样别扭。
在他的身后,盛大的祭坛之上,又有一具顶着人脑装载鲜活内脏的合金骷髅,那是“刘真”。
刘真与柳嘉一前一后站着,两人的动作完全一致,仿佛这具血肉之躯和合金身体共用同样一副思维。
“为什么来得这么晚?”洛少校眯起眼睛,声音在巨大的溶洞中回想,充斥其中的灵性伴随他的声音自发震动,如匍匐的臣子般簇拥。
这让他的身影有种无比高大的气势。
柳嘉答非所问:“听说,你遇到了点麻烦?不要紧吗?”
当他开口的时候,身后的合金骷髅也开口,一个是嘶哑的嗓音,一个是机械合成音,两道声音同频共振,混响在空旷的祭坛上,显得格外诡异。
“没关系。”洛少校摇头。
“出了一点小岔子,但最终命运会流向既定的终点。”
“无论怎样,那人的半截灵魂在我这里,在她的生日结束之前,我还有24小时的时间抓她……相比之下,今夜零点,最重要的问题还是在你这里。”
说着,洛少校从怀中掏出一枚镂空的“π”型玉佩,牢牢攥在掌心。
“嗡!”
似乎是因为感应到面前的男人,π型玉佩嗡鸣震动,流转出金红二色交织的神秘光芒。
十指抓紧玉佩,洛少校抬眼看向眼前的柳嘉,声音幽幽,“你,准备好了吗?”
“入主那副身躯吗?”看了眼洛少校手中的π型玉佩,柳嘉缓缓点了点头:“我正是为此而来。”
话音落下的同时,柳嘉拖着僵硬别扭的动作,转身走向祭坛。
柳嘉走得很慢,动作磨磨蹭蹭,但在洛少校一眨不眨的注视下,柳嘉总算走到祭坛的最高处,九阶台阶之上。
“刘真”的合金骷髅站在台阶尾端的左侧,布局似乎具备某种特殊的神秘意义。
见状,洛少校松开了玉佩,放回怀中,缓缓点头。
时间缓缓流逝。
劳力士DayDate腕表上的指针指向了零点零分。
时分与分钟重合的瞬间,一天终焉与一天起始相逢的时刻——
“开始吧!”少校抬头,眼神流露期待。
他知道待会儿这里就将响起盛大的钟声,庄严的号角,看见洒落的花瓣与燃烧的火焰……
多年的布局终于在此收束。
登圣的第一阶段顺利开启。
等到柳嘉入主刘真,待会儿再将方晓夏抓回来,登圣计划就将进入最高潮的终章——
这么多年的辛苦,终于……
“阿卜恰啪,喀塔杜啦……”
拗口的发音像咒语也像祭祀祷词,柳嘉磨磨蹭蹭地抬手捏印。
“嗡……”
祭坛开始发光。
少校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此时此刻他连一秒都不愿错过——
然而,比盛大的钟声和庄严的号角先来的,是……
“轰轰轰轰轰轰轰——!!!”
天摇地晃!
不速之客从天而降,流星天诛烈火熊熊。
仿佛天罚飞至,雷火骤然从天倾泻,汹涌的火焰撕裂了头顶的地壳。
“不好!”
“有敌袭!”
在远处传来黑武士的闷哼与员工们的哀嚎声,接二连三的爆炸让巨大的人工溶洞摇晃着,碎石簌簌坠落。
“怎么回事!”洛少校猛地抬头,眼神阴沉狠厉。
在混乱的滚滚浓烟中,在燃烧的雷火之上,滚石坍塌造成的巨大的露天洞口——
就这样映入洛少校僵硬的视线。
洛少校仰头看见了倾泻而至的暴雨,还有阴云漫天的天幕。。
一如洛少校此刻的心情。
更远处,极目远眺,隐约能够看见大片的黑影起落,向着此处燃烧的世界飞速靠近,有人身影还抱着大黑箱子。
洛少校对他们可不会陌生——
官方的非凡者们,闻风而来!
“祸事了……”
阴沉压抑的视线,难以表达洛少校此刻恶心的心情万一。
“到底,是谁干的……”
此刻,洛少校心中思绪流转万千。
这爆炸来的突然,但表面的学校突然被炸,目的肯定再明确不过地指向自己。
可是如此隐秘刚刚被启用的基地,还有最近相当低调行事的自己,何时招惹过什么知晓自身秘密的仇家……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洛少校浑身一僵。
总不能——
总不能是那个今夜被他疯狂追杀的白舟吧?
在被整个美术社追杀的路上,还有闲暇回来炸个学校?
洛少校不信。
毕竟,这也太……
这也太天方夜谭了。
“……”
立身在祭坛顶端的柳嘉,面对滚落身边的汹涌天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骤然抬头,看向某个遥远的方向。
那是闪电流星来时的方向,柳嘉本该没有看见。
但是现在,他,或者说祂就这样注视着那个方向风雨飘摇的夜空。
阴云遍布的天空,看不见星星,除了暴雨和雷鸣,还有滚滚飘向天空的浓烟,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祂目光流转,仿佛看见舞台之上戏剧拉开的高潮。
躲在暗中的神秘与立在舞台之上的刀剑交织争鸣,命运的齿轮以过于润滑的脱缰姿态快速转动,就像那辆行驶在茫茫雪原上的列车即将抵达旅途的尽头。
“……振鹭山?”
在“噼啪”燃烧的火焰里,名为柳嘉的头号叛逆带点疑惑地轻声低语,没被焦头烂额的洛少校听见。
听海有句童谣,自古流传在振鹭山一带。
【白鹭,白鹭,你何时飞翔?】
高高的祭台之上,柳嘉的目光穿过头顶的大洞和浓烟,遥遥看向遥远的夜空,看着愈发急促的暴雨。
也不知祂的目光里是看见了谁,嘴角的微笑缓缓勾起。
【白鹭,白鹭,你何时飞翔?】
就在今天。
就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