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哥儿!他他他怎么……”
张婶傻了眼,看着半空那个不久前还差点喝上她家手擀面、被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怎么飞起来了!”
作为一名5级天命者,白舟当然是不会飞的。
所以,他只是跳。
惊人的弹跳力让他跃至众人头上,伴随天空一声巨响,“晚城,白舟”自报家门,众人熟悉又陌生的少年闪亮登场。
熟悉自然是因为大家或多或少都对这个孤儿有些印象,那个和野狗抢食吃的孩子往往是大人们教育乃至吓唬自己孩子的对象。
“看见他了没,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要你了,到时候你和这个姓白的一起去和野狗抢饭去吧。”
“哇……”听了这话,孩子们看着狼狈而遍体鳞伤的白姓少年,往往都被吓哭。
等到后来,白舟当了黑袍少年训练团的首席,大人们又对这个奋发自立的孩子赞不绝口,俨然是个别人家的孩子。
可是……
大家都是普通人而已,优秀与否也都是限制在普通人之间的定义。
你直接飞起来化身月亮是怎么回事,你身上忽然绽放刺目的光芒又是怎么回事?
那纯白的光芒弥天漫地,在晚城的夜空之上汹涌绽开,仿佛汹汹银河从天垂落,每个目击者都不由得闭上眼睛,双眼下意识流下刺痛的泪水。
其实大多数人都记不清白舟的面貌了,更没能在看见白舟的第一时间认出那个穿风衣持长刀的少年会是出身晚城的孤儿。
人们只会疑惑晚城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人出来,毕竟两者的画风相差未免太大,就像在原始部落忽然出现个全副武装的持枪大兵,那他的存在与外星神明绝对无异。
手持长刀穿着黑色风衣,跃至长空展现非凡神力的白舟,出现在晚城的违和程度完全不亚于半空那只巨大的腐绿色怪兽。
可架不住一直都有人喊——
“那是白舟啊!”
“那是我们晚城的白舟啊!”
“舟哥儿,我看着长大的舟哥儿,真是他哎哟!”
有人震惊,有人错愕,有人不信,当然也有人直接质疑。
但是最终,所有的猜测与质疑又都被天空那一声遥遥传来的回答打破。
他是谁?
那个少年面对名为“痛”的怪物的质询,如是回答——
“晚城,白舟!”
这话真如石破天惊,不速之客的游子归乡,将众人自欺欺人又日渐习惯的日常,就这么硬生生地敲出了一条无法忽视的缝隙。
那个曾在特管署的高台之上,在晚城众人里唯一一个通过选拔的少年——回来了。
就仿佛晚城所有人都将自己关在了狭窄的房子里面,即使房里有巨大的蜘蛛和怪蛇也对它们视而不见,甚至尝试和平共处,因为他们觉得外面的世界更加可怕。
但就在这个时候,被上了里三层外三层锁链的房门忽然被框框砸响,接着一把长刀劈开木头插了进来,木屑飞溅的同时,白舟的脑袋从中探入,还对着众人露出阳光灿烂的笑容,说:
“我要回来咯——”
多见鬼啊这。
“吼!!!”
腐绿色的怪物也觉得它见了鬼,毕竟它在晚城耀武扬威了一整年,还从没人见了它能不逃跑,反而向着它冲锋而来。
你真是晚城人吗?臭外地的来我们晚城耀武扬威了是吧?
脸上纹着“痛”纹的怪物决定给这小子一点颜色瞧瞧,因为它已经勃然大怒。
那一刀落在它的身上,按理说本不该伤害到甚至不具备实体的它,可那柄邪门的红白马刀偏就“嗤”的一声,硬生生在它身上划开一道伤口。
这伤口的面积相对它的体型不值一提,却又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
接下来在它面前绽放的强光,又持续给它带来灼烧的痛感,使它感到自己变得虚弱。
就像被蚂蚁或者小虫子咬伤的人类,伤口体积虽小,却不妨碍疼痛,同时还要防止伤口感染。
然而人被蚂蚁咬痛会愤怒地将虫子拍死,再怯懦的人类在面对虫子来到身上时的第一反应,也是对虫子发起最为猛烈的进攻,然后在尖叫中将虫子狠狠鞭尸。
此刻怪物便是这样。
“感受痛苦吧——”
怪物的还击来得迅猛而且汹涌。
它身上无数个疙瘩同时裂开,仿佛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每一道裂口都涌出大股大股的灰暗光斑,那些光斑在半空中凝聚拉伸、最后变形成无数条粗大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朝着白舟急促抽来!
白舟来不及多想,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力,整个人在半空急促旋转转向的同时,险之又险地避开第一条触手。
那触手擦着白舟后背掠过,砸在地面,立时就有青石板应声炸裂,石屑四溅。
第二条触手紧随其后。
白舟狠狠挥刀,刀锋斩断触手。
刀锋所过之处,那些绿色的、坑坑洼洼的表皮向两侧翻卷,露出里面翻涌的灰暗光斑。
继而那些灰暗的光斑像是被灼烧一般剧烈翻涌,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水滴落入滚油,触手断裂处喷出大量粘稠的灰色雾气,雾气里全是白舟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好疼啊……】
【好痛苦,这样的实验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晚城,我想回晚城了……我想回家。】
【听海,再不来了。】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混成一片嗡嗡的、汹涌的复杂情感,影响着白舟的情绪。
白舟想起听海的冷酷,想起自己在空调外机和烂尾楼中度过的一个又一个冰冷吵闹的夏夜。
那时候白舟也有差不多的想法,也想干脆闭上眼睛沉浸在某段美梦再不醒来。
心里随便说说也就得了,现实里谁不想急头白脸逃离现世回到晚城,在晚城过一辈子宁静太平的生活。
可是……
“嗡!”
【抚】字震鸣出声,涟漪涤荡开来的同时,白舟恢复正常视线,眼前的目光被几条汹涌袭来的触手填满。
——假的终究是假的,真实就是眼前这些丑陋的触手正想要他的命!
白舟的身形被重力牵引着正在下坠,手中马刀挥舞不停,而这些触手就正在尝试抓住这个在半空各种翻转腾挪的虫子。
砍砍砍砍砍砍!
第三条触手,第四条触手,第五条触手……它们越来越多,仿佛割不完的野草,斩断一根又长出两根。
而且四周伴随的雾气越来越浓,各种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有人在白舟耳边不停地念叨,不停地喊他——
“舟哥儿……”
“小舟……”
“白舟……”
白舟挥刀的手停顿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两条触手从他背后骤然袭来,狠狠地抽在他后背上!
“啪!”
一口血喷了出来,本来正常下坠的白舟,以更快十倍的速度,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
“白舟!”
“舟哥儿!”
这一次的呼声并非幻觉,而是下面汹涌人群担忧的呼喊。
有张婶,有祥叔,也有许多拐角街的故人长辈。
“咻!咻咻咻——”
这时,千百道红白之光划破半空,梦幻般的色彩绚烂让人目眩神迷。
红白马刀自发嗡鸣,在半空中骤然解体,千百块碎片如流星般漫天散开,却有序整齐地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璀璨的红白弧线,汹涌而忠诚地环绕着白舟身边。
【千刃化】,启动!
接着,千百块细碎的刃片同时出现在白舟身下,一层又一层,细密的碎片转瞬间就拼成一块完整的红白飞梭,将白舟的身形托举起来。
“噗通”一声闷响。
白舟坠落的势头为之止住。
飞梭承载了白舟的重量迅速下坠,于快要落地时被白舟反手抓住。
“啪嗒”一声,当白舟脚步落地的时候,飞梭又再次重组,千百道碎片疾驰掠过半空,“哗啦啦”飞速重组成白舟掌心攥着的红白马刀。
心念所动,千刃所至,这还是白舟没有将《千刃涡漩斩》中的《千刃》部分掌握。
等到白舟晋升成为6级天命者时,依靠《千刃》,他甚至可以驾驭千刃飞天,脚踩飞梭游弋在天空之上。
天空本该是6级之上才能涉足的领域,可依靠《千刃》白舟却能提前触摸,按鸦所说,届时的白舟,驭刀飞行的白舟,速度绝不弱于刚刚晋升的6级之上。
换而言之,届时依靠《千刃涡漩斩》晋升6级天命者的白舟,能够迎来一次厚积薄发式的爆发跃迁。
“那么,现在——”
白舟轻咳一声,朝着地面吐了口淤血。
他站起身,抬起头来,在怪物庞大的阴影之下,转头看向台下乌压压的众人。
此时的白舟,落在了市民广场的中央,脚下正是狼藉的高跷、戏服和破碎的酒碗、还有四散将熄的篝火。
乌压压的人群环绕在高台下面,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些人们不是不想跑,可天空的灰雾落了下来。
灰蒙蒙的灰雾几乎将附近街道淹没的同时,也将人们的去路包围,里面隐约看见各色斑斓的光影一闪即逝。
那些是晚城的大家最不想面对的痛苦,因而人们只是看见它们就止步甚至逃避。
在摇曳的火光之下,所有晚城人都得以停下来听见白舟的话语:
“现在,你们还觉得这些都是平凡的、每天都在重演、值得继续过下去的日常吗?”
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白舟迅速抬手指向人群的角落。
人们顺着白舟手指的方向看见,便看见几句灰白的无头尸体悄无声息倒在那里,脚下的皮球咕噜噜乱滚,是他们铁青的脑袋,至死脸上都带着诡异的微笑。
“这也是日常的一部分吗?”白舟反问,厉喝声带着些许讥讽。
“在最热闹的庆典上,以这样的死法死在众人面前,却又被所有人视而不见?”
这一刻,仿佛窗户纸被捅破了。
就像午夜阳台的窗户被打开,自我安慰自欺欺人的人们终于看清,徘徊在窗外的扭曲阴影不是晾晒的衣服,而是货真价实的怪物。
是怪物啊!
“啊!”
紧接着,人群传来惊呼,有人将手中“老爷”的眼珠子抛飞出去。
那老爷的眼珠子地上还咕噜噜乱转,仿佛活着,引起四周人群的阵阵骚动。
“你们的潜意识让你们忽略了所有的异常,可是,不代表这些异常就从不存在。”
在篝火噼里啪啦的燃响中,白舟的声音迅速回荡在台下乌压压人群的头顶:
“就像其实每天晚城都有人像那几个踢球的人一样死在你们的面前,和梦境的一角一起归于永寂,但你们全都看不见一样。”
“如果这样的事实摆在面前,你们依旧觉得这是你们想要的人生,那我不会再多说一句。”
“但如果有人觉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梦中戛然而止,不是你们想要的活法与死法……”
他喊道:
“——那就醒醒!”
和章医生的交谈中,白舟得知,像是踢皮球这样的事情,每隔几天都会发生一次。
有不少人就这样死去,死的悄无声息,即使死在众人面前也不被任何人注意,人们就这样理所当然地将其忽视并遗忘。
当异常阻碍了日常的进行,人们就会将其下意识忽略,来确保自身日常的稳定维系。
这样的日常,进行的理所应当,却又无可阻止的滑落向倾覆。
至少,根据章医生的推断,晚城所有人走向消亡的时间不会十分遥远。
在末日即将到来的时间,人们明明心底知晓真相,却仍旧理所当然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日复一日的日常。
多麻木。
其实白舟觉得,人生本就多是麻木的,没有猛烈的欢喜也没有强烈的悲痛来袭,但麻木是一种习惯而不是人们主观上选择的生活方式。
但当末日的时刻即将来临,是和这座世界一起走向消亡,还是再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一次新的选择?
白舟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唤醒众人的麻木。
他不为谁决定他们要走的道路,他不为谁的人生买单,他只是……
再给众人一个再次选择的机会。
想要活出怎样的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这一选择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于旁人完全一致、甚至与过去的自己都意见相悖。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就是这一选择,至少该由他们自己做出。
“……”
面对白舟的问题,人群变得躁动,人群开始喧嚣。
可在这时,天空传来一声怪笑。
三两句话的功夫,怪物已经修复好了身上的创口。
它出现在不远处礼堂的房顶,盘踞在烟囱之后,桀桀怪笑出声:
“不要蛊惑人心了,小子。”
怪物的声音仿佛晚城所有人聚在一起的混响,又或者说在场每个人都能在那声音里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们每个人都听见自己在说:
“我们都是懦夫,是逃避真实的失败者,这是我们早就做好的决定,你凭什么干扰我们?”
“如果未曾经历我们体验过的精神剧痛,就不要站在干岸上进行无谓的劝说……”
“——你明白吗!”
“——你明白吗!!!”
声音鼓荡不休,吼声落下的瞬间,汹汹灰雾随之涌动,在怪物的驱使下向着市民广场迅速包围过来。
——那是无数人的痛苦,无数人的记忆,疼痛与烦恼全都隐藏在灰雾深处。
喧闹的人群在恐慌中逃避灰雾的袭击,又在被灰雾追上之后面露难以忍受的痛苦。
章医生说,这是他们的选择,应该尊重他们的选择。
腐绿色怪物说,他们都是懦夫,你不应该站在干岸上横加插手。
其实,他们都说的对。
但是……
白舟抬头,手中的红白马刀于震动中绽放出一声长鸣。
但是——
“别吵!”
白舟面露不耐:
“能不能——”
“让他们自己回答!”
话音未落,白舟心念已动。
对手中马刀的战力解放,从3%上调至7%。
仿佛鲸吞,频繁震动的马刀对白舟体内灵性的汲取近乎贪婪,转眼就将白舟体内的灵性消耗小半。
接着,红白马刀的刀身在半空再度解体。
【千刃化】,再次启动!
“嗡嗡嗡!”
马刀刀身化作千百道细碎的流光,每一道流光都拖着红白相间的尾光摇曳,仿佛千百条丝线,同时扎入四面八方的灰雾之中。
“咻咻咻——”
红白马刀的千百碎片疾射而来,灰雾无法阻挡被生生斩爆。
“噗噗噗噗噗!”
灰雾应声层层爆开,这些在腐绿色怪物的概念里面本不具备实体的情绪精神复合体,不仅被一道道刀刃割开,甚至还被刀刃在嗡鸣中吸收。
“这是……!”白舟心头倏地一动。
作为操纵千百刀刃的主人,白舟与它们心念相通,分明感觉到从它们身上传来的渴望。
——大快朵颐,它们想要大快朵颐!
灰雾上附着的精神意念被刀刃杀死,溃散的精神能量被刀刃吸收。
饱餐一顿的同时,千百刀刃也传来嗡鸣,威能有所提升。
……可是,这灰雾才多少?
白舟幽幽的目光看向远处庞大到几乎遮蔽天空的怪物,作为操纵灰雾的源头,如果能够将它反过来“吃”掉……
作为准灵名秘宝的红白马刀,是不是就能将“准”字摘去,变成拥有真名的、真正的灵名秘宝了?
“咻咻咻——”
刀光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千百道流光在广场中穿梭,将无数晚城民众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像是一场红白二色交织而成的庞大暴雨。
在肆虐的红白刀光中,一团团灰雾迅速变淡变薄,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晚城的大家摆脱了灰雾的影响,看着那个操纵流光千刃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身影,一时间心头百感交集,格外复杂。
“懦夫……懦夫吗?”
白舟的问题在他们的心头回荡,怪物代替他们的回答更是让他们默然在原地。
曾经逃避的一切全都摆放在了面前,有心想说对啊确实,这是我们自己选择的晚城……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完全说不出口。
也不知道是谁最先开始,人群中传来几声啜泣,继而情绪像是传染,很多人都带着复杂的表情开始长吁短叹。
他们面露绝望,望着白舟的眼神又带着些不敢置信的希冀。
孩子在哭泣,老人偷偷抹去泪水,中年男女的脸上涌现恐惧。
“不、不想死可以吗……”他们终究在犹豫中给出了不抱期望的问询。
说来也怪,明明该是负面情绪达到巅峰的时刻,可当人们哭出来时,天空中那怪物的身影却开始渐渐变淡。
仿佛这泪水流淌出来的同时,他们也相当于喝下医生的药方,将心中的痛苦与郁闷排泄出来。
原来哭泣本没有什么丢人的,对任何年龄的人来说都是这样,因为大哭一场恰恰是长久郁结的治病良方。
“不想死吗……”
在这一刻,白舟终于收到想要的东西。
他收到了晚城百姓带着犹豫与不确定的祈求。
果然……
生存还是毁灭?是痛苦的活着挣扎还是在安逸中毁灭去死,人们其实没有办法回答这个终极问题。
不想疼痛,也不想死。
麻木的人生是因为还能活着,但若就这样匆匆死去也绝非人们所愿。
当自欺欺人的纱布撕开,人们终于直面了再也无法逃避、再也不能得过且过、再也不能欺骗自己能一直如此下去的自己的人生。
面对白舟的问题,他们终于在犹豫中给出“不想死”的答案。
“吼!!!!”
腐绿色的怪物仰天咆哮,地动山摇的同时,怒吼声却越来越小,最后身影渐渐透明虚化。
它深深看了一眼白舟,说道——
“痛苦是无法被消除的。”
“直面痛苦之人,必要跨越最为艰难的试炼。”
“留在这里吧,你们最好留在这里——”
“否则,我会在现世等着你们,有胆的话……”
声音远去了,伴随晚城的大家终于正视内心的痛苦,怪物的虚影消失在了城市上空。
没人知晓它还会不会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出现。
也许会,也许再也不会。
因为城市与天空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当人们意识到世界并非真实,而只是苟延残喘得过且过的梦境时——
似乎也就自然到了梦醒的时候。
“现世吗……”白舟眉头蹙起的同时,又下意识心头一动。
无论这怪物在现世是以怎样的形式存在,又或干脆是那件黑箱本身,但总归不再是与晚城融为一体,仿佛这座世界本身一样无懈可击。
能够伤害,却无法杀死。
但是,到了现世……
千百流光在白舟的掌心重组成为马刀,向他心头传递来某种渴望。
它想继续吃下去,想要吃个痛快。
它想要……真正成为灵名秘宝!
那就,期待再见的时刻吧。
接着,白舟转头,遥遥看向僵硬站在人群角落的某道白色倩影。
“……现在,你看到了吗?”
白舟在心底轻语。
“章医生。”
大家的回答……
章医生的表情怔住。
竟然?
大家的回答,竟然与当初的答案截然不同。
为什么?
在疼痛时想着还不如死了,但当他们获得了安逸的生活,真正面临死亡时又觉得不想就这么像那些踢皮球的人一样匆匆死去,死时大家甚至欢天喜地,谁都对他们视而不见。
——似这样的死亡,总能让人产生不想死去的莫大恐惧。
人类就是这样贪得无厌的生物。
“去的尽管去着,来的尽管来着,人生就是在这中间匆匆向前。”
在摇摇欲坠的世界之中,天空开始落下一两片簌簌的碎片,白舟站在末劫的中央,环顾大家轻声开口:
“其实我和你们一样,真的一样。”
“在听海的遭遇让我总是怀念晚城,可在晚城时我又总想去外面冒险,坦白说我在外面的遭遇绝对算不上幸福,每天都在生死关头挣扎游走。”
“可是……真的要留在这里吗?”
白舟如此说道,“要么改变世界,要么离开世界……世界上不是只有这两种选项,作为普通人在真实世界普通度日,人生一定该有这样的保底选择。”
“——你们,愿意相信我吗?”
他看着台下的众人,认认真真的开口出声,“世界虽然摇摇欲坠,但破碎的只是市民中心,今夜过后,若是留在晚城,大家将会遗忘并忽视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你们的日常。”
“——一直到,跟着世界一起走向毁灭那天。”
“但如果有人愿意相信我,回到现实里去,支撑过短暂的疼痛,我会尽可能为大家治疗病症。”
他的声音犹豫片刻,“我,会带着你们回家!”
接着,他又继续说道:“当然,不相信我也没有关系。”
“即使继续在这儿停留也绝对没有问题,我不是来拯救大家的救世神明,我想我也做不了那么伟大的人物,所以我不能给你们任何百分百的担保。”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我只是……想为这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少年的眸子低垂下来,他站在高台之上,在摇摇欲坠簌簌坠落的天空之下一个人站着,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他想说请大家试着相信他一次,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将这份祈求诉诸于口。
和章医生有一点相同,他同样尊重每个人的选择,毕竟那份难熬的疼痛不是他本人承受——只要那个选择是对方在看清一切真实后亲口说出。
至于治疗的问题……
这个问题,白舟问过鸦。
鸦的说法是,理论上讲,这个问题有些无解,是困惑听海官方机构多年的老疑难杂症。
放眼世界,非凡者们的精神污染问题也是个老大难题,就像中世纪雾都工人的尘肺病一样,是注定伴随他们人生的必然之物。
但……
如果只是这些个身在晚城的普通人……
好在白舟手中有件“准”灵名秘宝,涉及到极其稀有的【精神】属性。
好在白舟是这些晚城人里的一部分。
特管署对于白日美梦治疗方式的常识,给了鸦一定的启发。
她说,她有仪式,可以让白舟这个与晚城众人有着极其特殊关系的非凡者,分别进入他们的梦境看见他们的痛苦。
从神秘学和仪式的角度讲,晚城人自成一体,在世界上除了晚城乡亲再无羁绊,这就给了白舟这个“晚城乡亲”一个相当之高的仪式身份。
——仪式身份,往往是仪式能够达成的重要条件!
而在“看见”每个人的痛苦以后,理论上讲,白舟可以用自己【精神】属性的马刀,给大家分别做“手术”。
这手术注定艰难,但若能像切除肿瘤一样,切除那些痛苦的病灶,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考虑到这些晚城人身上的污染与痛苦并没有那么厚重难缠,这件事并非没有可行的空间。
本来,灵名秘宝本就相当少见,【精神】属性的灵名秘宝更是何其稀有?整个听海未必能找出几件。
请动那种人亲自出马,还要懂得这样的深奥仪式,给几个晚城普通人做“手术”?
这可比此地的“白日美梦”更加白日美梦。
但,白舟的手中有件沾边的准灵名秘宝。
——他可以试试。
只是可惜,如果准灵名秘宝能够晋升成真正的灵名秘宝,手术成功的概率将能够达到理论上的最高!
——然而理论只是理论。
正像白舟说的那样,他不是谁的救世主,也不能给出任何保证。
但相比之前,一个是在疼痛中挣扎,一个是在安逸中毁灭——
白舟能够给出他们另外一个新的选择。
只看他们如何回答。
“轰隆隆!!!”
比雷鸣更大的回响,弥漫在天地之间。
高台上,白舟独自站着,安静等着大家的回答。
身后是簌簌坠落的天空,身前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张婶、祥叔、陈大爷……那些熟悉或没那么熟悉的面孔全都在仰着头,望向他。
“……”
起初,他们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人群里有人动了。
卖糖葫芦的老伯,把插着糖葫芦的草把子往破碎的地面用力一叉,梗起脖子走出人群。
“舟哥儿,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们都知道你没坏心思……”
他来到高台的下方,一张泛黄的老脸认真望着白舟:
“这次,你牛大爷信你!”
在他身旁,修鞋的刘大爷也走了出来,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挤到人群前面,咧开嘴角:
“舟哥儿,你刘大爷这条腿,是你帮着抬出去的,还记得不?”
“那年我家塌房,你才多大?十二?十三?别人都跑,就你小子往回跑!”
刘大爷说着,笑容下露出几颗豁掉的黄牙,
“我从那时候就觉得,你能成事儿……我也信你!”
这时,张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她抬头看着白舟,看着这个小时候总蹲在她家门口等着讨吃的瘦小孩,看着这个后来去听海干了大事、现在站在高台上说要带他们走的人。
“舟哥儿,”她说,“你张婶没读过什么书,听不懂你说的那些大道理。”
她说:
“但你要是说让咱跟着你走——咱就走!”
……有人带头以后,越来越多的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卖豆腐的,炸藕盒的,老得走不太动的、年轻力壮的、怀里抱着孩子的、还有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麻花的孩子们——
他们都自发汇聚过来,仰起头,眼巴巴望着白舟。
那些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期盼,有信任,有对未知的害怕,还有更多的……不舍。
矛盾的不舍——
舍不得这个梦。
但也舍不得死。
在这些人里,祥叔反倒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
他捂着胸口那个温热的饭盒,肥胖的身躯费好大劲才挤过人群出来,靠近了看向白舟。
然后,他竟反常开怀的笑。
“舟哥儿,已经长成……成熟的大人了啊。”
祥叔在人群里低声念叨:“不用你祥叔再给你偷偷带焖茄子啦!”
这声音很小,混在人群的喧嚣里面很不起眼,也许白舟未必听见。
但高台上,默然在原地的白舟,喉结动了两下,独自站着的身形似也没那么孤单了。
至此,算是……全票通过?
白舟攥紧刀柄,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举刀。
人群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回去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白舟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灵性的鼓荡之下,却能让台下每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你们还会不会疼痛,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治好你们,更不知道回到现实以后等待你们的未来是什么。”
他的声音停顿,抬头望向头顶正在坠落的天空,望向天空那轮摇摇欲坠的血月,望向市民广场正在崩解的一切。
“我只知道……这里不是家。”
“晚城是家,但这里不是晚城,只要大家都在的地方,还可以有新家。”
他认真说着,几乎一字一顿:
“——如果你们相信我,我就尽最大努力,带你们活下去,带你们回家!”
可人群似是不耐,几乎是立刻就有人回答:
“不用再说了,再多说些,说不定就要反悔了……快走吧,舟哥儿!”
人群里,第一个声音响起来。
接着是第二道。
“走吧,我们跟你走!”
接着,是第三道声音,第四道,第五道。
回应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低沉而热闹的嗡鸣。
社戏结束了。
晚城的梦也该醒了,白舟那做了许久的游子归乡的梦也是同样。
——是时候了,梦醒时分。
“那就……”
白舟深吸口气,转过身。
视角切换,白舟的身后成了晚城沉默站着的众人,身前则面向正在簌簌坠落的晚城天空,以及那轮摇摇欲坠的血月。
熟悉的末日再次来临,但世界终究还在维系。
还需要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
这时,白舟对着身后喊了一声,他说:
“我带你们,回家!”
“嗡!”
长鸣震耳,隐约仿佛雷鸣。
红白马刀脱手而出,一点红芒像是闪电闪过天际。
马刀解放——
20%!
也是白舟目前所能驾驭的最大上限!
“哗啦啦……”
灵性仿佛江河涌动,白舟脸色迅速苍白,被手中马刀转眼间近乎吸干!
作为结果,刀出,如龙!
只听“轰”的一声……
所有晚城民众都近乎呆傻地看见——
刀光如柱,直冲天穹!
红白二色相间的光柱,就这样撞在坠落的天空,撞在那轮朦胧的血月之上。
“轰轰轰轰轰——”
斩斩斩斩斩斩!
……压死骆驼的稻草,来咯!
天地,世界,那不是白舟能斩去的东西。
他目前的战斗能力,大概全力发挥,也就足够斩去大半座宿舍楼。
可是,这里是梦境,是心灵,是白舟最熟悉但又虚假的晚城!
是精神的汇聚,是唯心的世界!
就像人被杀,就会死,只要是会死的生物,即使神明被捅一刀也会流血。
那么,世界亦然。
在【精神】属性的准灵名秘宝面前,斩人人会死。
捅天?
——也有窟窿!
“噼啪”一声,惊悚的巨响几乎传至每个人的耳畔。
天空应声裂开,真就绽放出一道巨大的裂隙。
漆黑的夜空背后露出迷蒙的斑斓色彩,一个又一个仿佛炫彩光斑的梦境,在红白刀光面前迅速融化。
再往后,就是真正的黑暗。
真实的、冰冷的、什么也没有的黑暗。
但在黑暗的深处,又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仿佛在那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有一点闪烁的微光。
——于此刻,梦境,终于出现连通真实的通道。
“就是现在!”
白舟对着身后厉喝一声。
此情此景,亦如彼情彼景。
这虚假的夜幕,就这样被人挥刀撕碎!
真实在外等待,虚假的世界被裂开。
白舟低喝一声,喊了句恰如当初某时某刻的话语。
话语落下的瞬间,仿佛神秘的仪式咒语生效,白舟身后一道又一道身影应声变得透明。
晚城人们的双脚离开地面,他们的身体开始向上飘浮,仿佛一只只萤火虫似的,缓缓升向天空那道裂开的黑暗口子。
一道道身影渐渐透明了,他们都发着光。
转眼之间,几百上千道光点一飞冲天,冲向破碎的天空,场面蔚为壮观。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天空血月化作碎片,被通天的光柱悄然撕裂,坠落的月亮碎片,与千百道升起的光点反向相迎。
仿佛有两场盛大的流星雨,一上一下逆回绽放。
美不胜收。
那么……
白舟说的那句话——
那句以真实撕裂虚假,以此刻呼应当初,恰恰适合再别晚城、仿佛神秘咒语般的话语——究竟是什么?
他其实只喊了一声,当初他自己在晚城破碎时听见的那句清脆女声。
他说:
“喂——”
“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