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方书文开口,在场其他三人俱是一愣。
陈丘生本是震惊于陈麒会来……虽然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儿子,但陈麒刚才的话,已然是自报家门,自然不会认错。
这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希望陈麒能够赶紧离开这里。
结果就听到了方书文这猖狂到了极致的一句话。
他要杀……不死龙皇?
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人?不死龙皇虽然被龙门反噬,导致一身修为锐减,却也不是一个年轻人能够抗衡的。
陈麒则是苦笑一声,感觉自己的情绪都被打断了。
到底不愧是方书文啊……时时刻刻不忘杀人。
不死龙皇则神色不变,只是他跟陈丘生有着同样的困惑:
“你是何人?”
“你就是不死龙皇?”
方书文不答反问,虽然这句似乎有些多余,不过杀人之前还是得验明正身。
不死龙皇负手而立:
“本尊正……”
这一句话不等说完,一只手已经到了跟前。
硕大的‘卐’字凭空而起,没头没脸的狠狠砸了过来。
“放肆!”
不死龙皇心头顿时大怒,哪里来这么一个不守规矩的小子,他话都没说完,竟然直接动手了?
当即衣袍一甩,一抹火光倏然流转,如封似闭,刹那间锁住方书文的攻势。
这一招取自于不死龙皇早年所创的一门绝学,名曰【焚木真经】!
不死龙皇原名李右,和陈丘生自小一起长大。
后来做到了麒麟殿下四相殿中青龙殿的殿主,得传【青木大·法】。
然而李右天资聪颖,悟性极高,【青木大·法】被他修炼到大圆满之后,取五行真意,以木生火,使‘生生不息’的木劲成为了‘火劲’的根基。
从而创出了这一门【焚木真经】。
陈丘生觉得木生火确乃绝学,但五行取其二,未免失之偏颇。
以木生火,何以生木?若长此以往,难免引火自焚。
李右则认为,木本生生不息,既然生生不息,何愁柴薪不足?
两个人的分歧,从武学开始,在多年之前便已经有了苗头。
李右则凭借自身天赋,生生将这门【焚木真经】推演到了一个极高的层次。
方书文在东域遭遇龙皇殿弟子,他们体内的‘神火印’便是自这【焚木真经】当中衍生而出。
如今李右已经成为了高高在上的不死龙皇,然而这一套【焚木真经】不仅仅没有丝毫懈怠,威力反倒是越发强大。
此番施展,自问放眼整个东海,也没有几个人能够破开此招。
却不想,方书文这一掌【镇狱诛邪】那硕大的‘卐’字,只是一转,如封似闭的火劲,就已经被一扫而空。
不死龙皇脸色一变,单掌一起,龙吟声相随而来。
【焚木真经】一招出手,他便已经知道方书文绝非泛泛之辈,如今他内力不足,只剩下了巅峰之时的五成,就更加不敢怠慢。
这一掌用出全力,乃是他得自于龙门之上的【真龙九劫】。
两掌一碰,方书文【镇狱诛邪】的无穷大力,竟然摧枯拉朽。
【真龙九劫】全然不可阻挡,被方书文一掌直接打散了架子,按在了胸腹之间。
陈丘生没想到两个人交手不过一招,竟然就分出了胜负。
眼看着方书文一掌得手,却是脸色大变,急忙喊道:
“手下留人!”
然而方书文出道江湖至今,杀人就从来都没有留手过。
虽然不明白陈丘生好端端的,为什么让自己放过不死龙皇?
但这一掌落下,也没有丝毫犹豫。
就听得砰的一声闷响,不死龙皇整个人直接被打的倒飞而去,狠狠砸在山洞的岩壁之上。
自岩壁又跌落地面,就见不死龙皇勉强支撑身体,不敢置信地看了方书文一眼之后,一口鲜血喷出,竟自气绝!
“死了?”
陈丘生和陈麒二人同时开口。
语气里带着同样的不敢置信。
方书文则疑惑的看向陈丘生:
“你不是陈麒的爹吗?为什么不让我杀他?”
“……”
陈丘生微微沉默,看着不死龙皇躺在那里的尸体,又看了看方书文:
“你方才……出了几成力?”
“大概,不到一成……”
方书文也没怎么说实话。
他之所以留手至此,主要是因为,他感觉这个不死龙皇,实在是有点不像话。
孱弱的有些离谱了。
就这样的本事,陈麒他们还说,不死龙皇天下无敌?
吹的属实是有点过了。
陈丘生微微一滞,无奈说道:
“小小年纪,说话如此不尽不实……不过罢了,哪怕你出了五成力,也能够应对接下来的事情了……”
“接下来?”
方书文看了一眼陈丘生:
“接下来还有什么事?”
话说至此,就听得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看去,就见不死龙皇被打碎的骨头,正在恢复。
与此同时,一道道真气忽然自他体内流转而出。
他的身体则蜷缩在一起,那罡气环绕周身,隐隐有神龙虚影在他体表徘徊!
方书文看得目瞪口呆,禁不住一拍大腿:
“我就说,杀人不补刀,早晚会遇到老阴逼。
“这厮这是打算跟我玩死而复活的把戏?想得美!”
说罢便要过去再给他一掌。
陈丘生则急忙说道:
“小友且慢!
“你听老夫给你细说其中究竟,再动手不迟!”
方书文回头看了陈丘生一眼,想起刚才他喊住自己,便眉头一挑:
“陈前辈究竟知道什么?”
“哎……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长话短说。”
陈丘生叹了口气:
“东海昔年有两大遗脉,有传闻说,这两脉皆为神嗣,族内往往会诞生天资卓越的后辈子弟。
“只是这两脉之间,自诞生开始,便是世仇,彼此攻伐不断。
“其中敖氏一脉有至宝,名曰龙门。
“得龙门者,可获得龙门传承【真龙九劫】的不世奇功。
“可以在短短的时间之内,武功突飞猛进,以至于君临天下。
“但传闻其实有所不实,所谓的突飞猛进是真,但君临天下实乃子虚乌有。
“而且龙门也绝非轻易开启之物……它需要以另外一族遗脉中,修炼到了一定层次高手的性命和鲜血,方才能够开启。
“开启之后龙门会将那位高手的一身修为,强行灌注到开启龙门之人的身上。
“完成一场所谓的‘龙跃’。
“而我陈氏一族……便是另外一脉。”
这一番话,且不说方书文听得目瞪口呆,陈麒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怎么好端端的,自己不仅仅有了个亲爹,还成了个什么遗脉?
就算是想要在人生这条路上稍微进步一下,也不能赶在同一天吧?
方书文则摸了摸下巴:
“然后呢?”
“然后……便是争斗。
“龙门的存在对于我陈氏一脉而言,便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刀。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因此陈氏一脉和敖氏一脉彼此之间争斗了许多年。
“彼此之间互有胜负。
“一直到一场席卷了天下的大劫到来。
“敖氏一脉覆灭于大劫之中,陈氏一脉却也只剩下了麒麟殿当年的创殿祖师一人。
“此后我陈氏一脉一直都是一脉单传。
“因此族中规训,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敖氏一脉覆灭之后,不知所踪的龙门。
“否则我族也会有覆灭之危。
“麒麟殿素来偏安一隅,不为东海所知,代代相传唯一的期盼,就是找到龙门并且将其毁去……
“不曾想,这个愿景,竟然在我的身上实现了。”
陈丘生抬眸看向虚无,喃喃说道:
“当年我找到了龙门,本想将其毁去,却没想到,龙门坚固极难损伤。
“我用尽全力不仅仅未曾对龙门造成伤害,反倒是被龙门反震,受伤不轻。
“后来我只能找来我最信任的人,和我联手一起……毁掉龙门。”
说到这里,陈丘生看向了仍旧未曾睁开双眼成功复活的不死龙皇。
方书文一阵无语,怪不得陈丘生说他自己有眼无珠,能够把不死龙皇当成最信任的人,可不是有眼无珠吗?
陈丘生则继续说道:
“我没想到的是,李右早就对我有所不满。
“更是曾经暗中窥探到,关于龙门的记载……知道我要毁去此物,他假意答应,实则暗中偷袭。
“竟然借我之血,打开龙门,抽走了我一身修为,化为了他的【真龙九劫】!
“他自此之后,再也无法离开龙门,而我本以为自己会死……却没想到,竟然侥幸得活,被他关押在了这暗无天日之处。
“自麒麟殿主至阶下囚……我早该死去。
“唯独放不下昔年尚且还在襁褓之中的孩儿……
“李右狼子野心,绝不甘心画地为牢,而想要挣脱龙门束缚,首先得用一样天地异宝为引,再借我陈氏一族中,将【天麒神功】修炼到五重修为以上之人的性命,方才能够李代桃僵,挣脱束缚。”
方书文恍然大悟,看向了陈麒:
“你这是误打误撞地救了自己,若是你当真将真正的七弦古章带回来,这会已经死了。”
陈麒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不死龙皇会养大自己。
他让自己修炼武功,取得自己的信任,最终让自己心甘情愿成为他挣脱束缚的牺牲品。
可方书文还是不明白:
“那他现在是怎么回事?”
他伸手指了指那不死龙皇。
陈丘生面色难看地说道:
“当年李右偷看关于龙门的记载,但不知道,有一部分是我陈家口口相传,不录于纸上。
“那是龙门真正的秘密……
“龙门之上的【真龙九劫】,其实不是‘九劫’,而是九次身死。
“身在龙门范围之内,身负【真龙九劫】之人,一旦身死便会置之死地而后生,【真龙九劫】自然突破一重。
“一身修为蜕变,如鱼跃龙门一般突飞猛进。
“若得九次蜕变,他将真正的……天下无敌!”
方书文听到这里,觉得这龙门有点离谱:
“这也太夸张了?置之死地而后生,死而复生……真就这么容易?”
“假死罢了。”
陈丘生不知道方书文为什么要纠结于这些细节:
“龙门不灭,生机不息。看似人死灯灭,实际上仍旧有微弱的火星,待风一引,便自重燃。
“而他由死到生的这个过程,将会得到龙门的回护。
“其中的可怖威力,恐非人力能挡……你万万不可贸然动手,否则定会反伤自身。”
说到此处,陈丘生忽地苦笑一声:
“他自称不死龙皇,本是因为龙门加持了他【青木大·法】生生不灭之意,却不知道自己早已名副其实。”
方书文摸了摸下巴:
“那这就奇怪了,你既然知道这件事情,那当年敖氏一脉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吧?
“他们就没有弄出一个【真龙九劫】大圆满出来,直接覆灭你陈氏一脉?”
“哪有这么容易。”
陈丘生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一下: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任谁也不敢保证,眼睛闭上之后还能重新睁开。
“想要做到此事之人,需得有大决心,大毅力。
“而且每一次蜕变之后,都得好好消化整理龙门的馈赠。
“除非资质悟性极高,否则连续蜕变,生死难料。
“决心,毅力,资质,悟性等等,全都缺一不可,如此方才能够自鬼门关前,九过而不入。
“稍微行差踏错,便是真的死了。
“此为其一……”
“还有其二?”
左右这会也不能对那不死龙皇出手,方书文便踏踏实实地听陈丘生,说这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陈丘生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陈麒手里的天麟剑。
轻声说道:
“敖氏一脉有龙门,我陈氏一脉……也有传承至宝。”
陈麒一愣,顺着父亲的目光看来,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天麟剑?”
“正是。”
“可是……”
陈麒皱眉:
“天麟剑虽然锋利,但跟龙门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充其量只是一把还算过得去的宝剑而已……”
听陈麒这般贬低自家传承至宝,陈丘生下意识地想要给他脑袋来一下。
但尝试举手都失败了,他被困在这里太久了,血肉和锁链粘合在一处,身体当年便自掏空。
其实他本来是应该死的,大概是因为他的【天麒神功】已经修炼到了巅峰第九重大圆满,这才免了死劫。
可事到如今,就算是想要教训儿子,也没有力气了。
叹了口气,陈丘生说道:
“那是因为,天麟剑……未曾开锋。
“每隔十年,天麟剑都得开锋一次……方才能够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方书文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等等……我怎么感觉有点奇怪,前辈,你跟我说说,这天麟剑开锋,需要做什么?”
这绝不是简单的兵器开锋这么简单。
天麟剑本就是宝剑,再开锋还能如何?
这里面必然有些关键……
陈丘生用一种诧异的眼神看了方书文一眼:
“你这后生这般敏锐?
“罢了,反正如今已是无稽之谈,说了倒也无妨。
“天麟剑开锋……需得杀一个敖氏一脉的人,用此人鲜血洗剑。”
“……难怪你们两家得打起来!”
方书文忽然觉得,这两家不把人脑子打出狗脑子,都对不起他们的传承。
一个得用陈家人的鲜血性命,以及【天麒神功】来打开龙门。
一个得用敖家人的命,来开锋天麟剑……还每十年就得杀一个。
这两家着实是大哥不说二哥,他们不是世仇都不可能。
陈麒也是一阵无语,感觉自己传承的宝物,似乎都不太正经,不像是什么正道中人该有的东西。
陈丘生则说道:
“先言归正传……当年我们两脉之人彼此厮杀,手段频出。
“各自家中都有对方的细作。
“因此,只要敖氏一脉的人,有想要成就【真龙九劫】的,便可持开锋之后的天麟剑,一剑将此人斩了。
“天麟剑和龙门天生对立。
“可以彻底斩灭【真龙九劫】的那一点余火,让他们再也不可能死而复活。”
方书文看了一眼天麟剑,摇了摇头:
“这个法子现在看来是用不了了。”
敖氏一脉都死绝了,天麟剑自此之后,再无开锋的可能。
其实要是陈麒和陈丘生死了,或者是【天麒神功】失传了,龙门也将会成为一个死物。
这两脉在最早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弄成这个模样?
这两件东西,又是怎么回事?
总感觉,这些事情的脉络牵扯,似乎极为深厚。
“所以……待等李右再活过来,还请小兄弟打断他的四肢筋骨,禁锢住他的内力,不要让他身死……”
陈丘生看向方书文:
“先前你之所以能够轻易取胜,是因为他只有不到五成的功力。
“待等他死而复生,龙门反噬之伤也会彻底恢复,一身功力成倍增长……
“就算你还能够战而胜之,也必然需得耗费一番手脚。
“所以,让他生不得,死不成,此劫可渡。”
“原来如此。”
一个声音忽然传来,方书文三人抬头去看,就见不死龙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双眼。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眸子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当跟方书文四目相对的时候,他微微一笑:
“你们休想。”
话落双拳一握,就听得砰的一声。
心脉顿时崩碎,鲜血刹那间飞溅整个洞窟。
他刚刚站起的身形,顿时仰面栽倒……又死了。
方书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这么果决?你说如果现在告诉他,你刚才是骗他的,他会不会死不瞑目?”
陈丘生没心情跟他说笑:
“小兄弟,求你带我儿子离开这里……”
“不急。”
方书文缓步来到了不死龙皇的跟前,轻轻挥舞了一下手臂:
“我先试试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