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车厢不算太小,李南秋和她的丫鬟二人乘坐本是足够。
可如今又多了四个人,就显得有点拥挤。
李南秋年纪不大,要说容貌倾城,却也不至于。
但也并不难看,难得的是举止大方,年纪虽然不大,但温婉淑静,很有大家闺秀的气质。
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一身绿衣的小丫鬟,叫绿萝。
只有十四岁,脸上稚气未退,看着方书文等人的眼神颇为警惕。
李南秋平日里待她应该不错,否则的话,这样的小丫头是不会有这般眼神。
陈言和归东来坐在马车上,有点如坐针毡。
冲入鼻子里的都是少女香气,偶尔被人看上一眼,更是浑身发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受了什么酷刑。
叶红鸾觉得这两个人的表现,又有点丢人,又有点好笑。
反观方书文,倒是一脸平静,看不出丝毫扭捏。
李南秋的目光,时而便在众人身上扫一圈,不过最后还落到了方书文的身上轻声开口:
“多谢刚才公子出手为我们解围。
“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方书文目光落在李南秋的脸上,笑着说道: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在下姓方名书文。”
“方书文……”
李南秋口中轻轻念了一遍,然后笑着说道:
“公子想来定然是一位饱读之士。”
方书文未曾错过李南秋脸上任何一个表情,但并未察觉到半分异常,更难得的是,心跳和脉搏也跟先前一般无二。
看来这姑娘,大概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也未曾听说过这个名字。
柔水烈阳刀李秋年的嫡亲孙女,怎么说也是个武林世家,竟然没有听说过自己,倒是让方书文有些意外。
当即笑了笑:
“姑娘慧眼,在下虽然算不得什么饱读之士,却也时常拜读先贤文章。”
陈言忽然将手指头送到嘴里,咬了一口。
这举动突兀,少不了被人注意。
方书文的眼神,尤其危险。
李南秋奇怪地问道:
“这位公子,这是怎么了?”
“他饿了。”
方书文面不改色。
李南秋连忙告罪:
“是南秋的不是了,邀请诸位同行,却忽略了诸位并未饮食。
“李伯,拿点吃的过来。”
陈言很想说自己不是想吃东西,主要是不敢笑……可惜,这话他现在也不敢说。
那李管事拿来干粮,他也只能咬着牙往肚子里咽。
这干粮干巴巴的,没吃两口,他就觉得噎得慌,李南秋也看出来了,便说道:
“公子稍待,我让李伯给你拿点水。”
陈言正要点头,就听方书文说道:
“无妨,他不喜饮水,平生偏爱干粮。”
李南秋一愣:
“啊?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位公子这般人物吗?
“不过也对……南秋少时曾见过一位异人,其人饮水之多,远在常人之上。
“常人一碗水,全都喝完必然满腹,可那人三碗只算是润了润喉,再来三碗,也只是勉强尽兴。
“若要喝饱,至少得十碗以上,让南秋惊愕不已。
“那时我还尝试了一下,可惜,一碗都没喝完,就撑得再也喝不下了。”
方书文闻言一乐:
“这世上之人数不胜数,自然也是千奇百怪,什么样的都有。”
陈言狠狠将这一口咽了下去,愤愤然地瞥了方书文一眼,这就是在打击报复!
偏偏他有口难言。
不过随着方书文和李南秋闲聊起来,车厢里的氛围也好了不少。
今日这场雨不知道得什么时候才能停,虽然是有马车拉着,但车也不敢走得太快。
深一脚浅一脚,谁也不知道会陷落哪一处泥坑。
因此李管事赶车,赶得极为谨慎。
车厢之内众人则慢慢打开了话匣子,时而便是一阵哄笑。
只是闲谈之余,很快便将话题转到了李南秋的身上。
叶红鸾心直口快,直接询问,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是被什么人给盯上了?
李南秋的表情顿时有些哀怨:
“这件事情,我也是稀里糊涂。
“本是前往姨妈家看望姥姥,参加姥爷的六十大寿。
“寿宴当日,大家都在祝寿时,我忽然感觉浑身一冷,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
“只是环顾之后,又没有察觉到丝毫异常。
“却没想到,当天气氛正好的时候,有一个人跳将出来,直接跟我姥爷讨要我。
“让我……让我给他做妾……”
终究是小姑娘,说到这个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红。
众人对视一眼,最后默契地将目光放在了陈言的身上,陈言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啃干粮……
方书文一乐,不以为意,继续问道:
“后来呢?”
“姥爷当然不肯,便将那人给回绝了……”
李南秋的声音绵软,却又夹着几分惊慌:
“可没想到,那人被拒绝之后,忽然勃然大怒,竟然想要将我强行抢了去。
“姥爷自然不能让他得逞……然后他们便在寿宴之上,动起了手。
“那人武功不弱,姥爷终究年纪大了,一番交手之后,竟然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那人临走放下狠话,说姥爷他们是保不住我的……待等他寻来强援,定然可以将我抓去。
“当天晚上,姥爷的房间一晚上都没消停。
“我让绿萝偷偷去看,她说有大夫来来回回的在姥爷房间进出,进去的时候端的是清水,出来的时候,便是一盆血水。”
到了第二天,李南秋的姥爷将她叫去,告诉她得赶紧回家。
那人本来武功就极其高明,若是再叫他寻来强援,到时候肯定护不住李南秋。
唯有到家之后,让她大哥李凤歌,二哥李怀恩,甚至再加上李秋年,祖孙三人联手,或许才有化解此劫的可能。
李南秋也知道厉害,当即想都不想,便带着李管事告辞而去。
而那人既然为了李南秋,不惜在人家的寿宴上大打出手,必然不会轻易放弃。
因此这一路肯定是危机重重……这才寻了几个更加高明的高手,前来护送他们。
哪里想到,后来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
方书文听完之后问道:
“你可知道,那人姓甚名谁?”
李南秋略微思忖了一下说道:
“我对江湖上的那些人,了解很少……家父也不让我接触江湖。
“不过那天他出手的时候,说了自己的姓名。
“他说他是丹川刘氏,刘元重。”
“丹川刘氏……”
陈言抬头看了李南秋一眼:
“李姑娘可否容我把个脉?”
方书文一愣:
“你还会这个?”
“治病是不成的,但是……能看出些许其他的东西。”
李南秋一愣,虽然感觉此举有些突兀,不过方书文武功盖世,能够跟他一道的,必然不会是寻常角色,想来也不会在这点事情上占便宜。
便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
“等等!”
绿萝忍不住拽了拽李南秋的袖子,低声说道:
“小姐,您云英未嫁,冰清玉洁,岂能让他随意把脉……”
李南秋摇了摇头:
“无妨,这几位都是高人,行事必有缘由,你莫要胡乱揣测。”
绿萝闻言撅了撅嘴,却也不敢再说。
只能偷偷的瞪了陈言一眼,明显是将他当成了登徒子。
陈言一时之间哭笑不得,想了一下,便对李南秋说道:
“姑娘可以取来手绢,搭在手腕上,也免了这肌肤之亲。”
李南秋闻言脸色一红,却也没有扭捏推拒,自袖口取出手帕,放在手腕上,这才递到了陈言跟前。
陈言用三根指头搭在她的腕子上,神色郑重。
绿萝一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见他没有半分亵渎之色,这才稍微放松下来。
片刻之后,陈言睁开了双眼:
“果然……”
李南秋忍不住问道:
“敢问公子,南秋的脉象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陈言摇了摇头:
“不妥,确实是大大的不妥。
“但好处,也是有天大的好处……”
说到这里,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落到了方书文的身上。
方书文给他看的莫名其妙:
“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这姑娘怎么了?”
“方兄,你武功盖世,天下无敌!可是这一身所学,将来也总得有个传人吧?”
陈言笑着说道:
“不如收个弟子如何?”
“弟子?”
方书文和李南秋同时开口,又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
李南秋似乎有些错愕,也有些为难。
方书文则眯着眼睛看着陈言: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别给我装神弄鬼。”
“你这人……这般急躁。”
陈言眼看着方书文脸色逐渐不耐,急忙说道:
“行行行,我说就是了。
“不过李姑娘的事情等会再说,咱们先说说这丹川刘氏。
“你可知道,这刘氏是何许人也?”
方书文摇了摇头:
“我若知道的话,驴兄就该跟着我了。”
“……”
陈言撇了撇嘴,这才说道:
“丹川刘氏……原本并不在丹川,刘氏往上数的话,其实是出自于合欢宗的一个支脉。”
方书文皱了皱眉头,怎么哪里都有合欢宗的事?
李南秋虽然对江湖上的事情了解不多,却也知道合欢宗是干嘛的,顿时脸色通红,又有点后怕。
这刘氏祖上是合欢宗,那他盯上自己,绝不仅仅只是想要让自己做一房小妾这么简单。
陈言没在意众人表情,继续说道:
“刘氏这一脉手段颇为阴狠,当时在南域也曾经做下过累累恶行,被南域诸派杀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数十年前,更是险些断了传承。
“可没想到,不过二十年光景,刘氏不仅仅起死回生,更是摇身一变,光明正大的在丹川落户。
“其中缘由,便是一个叫刘寒蕊的女子。
“方兄可知……此女如今是什么身份?”
方书文轻轻握了握拳头: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但你再卖关子,我知道你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陈言连忙咳嗽了两声:
“习惯了,习惯了……这刘寒蕊不是寻常女子,据说生的美艳不可方物。
“当年墨流堂的一个弟子,被人追杀身负重伤,与之不期而遇。
“刘寒蕊为他疗伤,救他性命,二人日久生情,就此私定了终身。
“而那位墨流堂的弟子,姓莫,名随云。”
“莫随云……”
方书文皱着眉头念了一遍。
叶红鸾则惊呼出声:
“墨流堂当代堂主莫随云!!”
方书文嗤笑一声:
“原来如此……果然不是寻常角色。
“丹川刘氏,是因为墨流堂而正大光明的出现在江湖上了?”
“正是如此。”
陈言笑着说道:
“当然,对外刘氏宣称早就已经跟合欢宗没有丝毫关联,如今已经是清白人家。
“但暗中是否还在修炼合欢宗秘术,呵呵……
“而合欢宗刘氏一脉之中,有一门绝学,名曰【鉴芳谱】。
“此法非比寻常,可以看出女子的特殊体质。
“包括方兄所知晓的琉璃圣体在内,都可以被其看出……这法子本是用来甄别炉鼎,但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方书文听到这里,自然早就明白过来了,再结合先前陈言的那番话,他便看了李南秋一眼,然后问陈言:
“你刚才给李姑娘把脉,看出她的体质了?”
“没错。”
陈言点了点头:
“李姑娘的体质乃是太素青体,天生经脉没有淤堵,通灵青秀。
“若是悟性尚可,但凡修炼内功必然是一日千里,成就非凡。
“料想便是程老爷子大寿之时,刘元重借【鉴芳谱】发现了这一点,这才暴起发难,直接朝着程老爷子要人。
“结果竟然打了个两败俱伤……
“若是叫刘家将李姑娘带走,督促她修行武功,再以刘氏传承的合欢宗秘法,将修来的内力尽数取走。
“短短数年之间,保不齐就得造就出几位非同寻常的大高手!”
到了此时,方书文才基本上确定,李南秋还真的不是欧阳世家派来的,否则这代价实在是有点太大了。
看了一眼李南秋,这姑娘也是蕙质兰心。
听完陈言的话,便已经明白了如今的处境,脑门上顿时浮现出了丝丝细汗。
她禁不住抬头看了方书文一眼,有心求助,却又觉得彼此之间无亲无故,人家能够同行一道,护持一番已经是难能可贵。
凭什么为了自己这样一个外人,得罪丹川刘氏?
不过再看陈言,她忽然心思一动,轻声对方书文说道:
“方公子……我,我能不能拜您为师?”
方书文闻言一乐:
“出自真心?还是觉得已然走投无路?”
李南秋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我,我确实是不喜习武……
“我虽然不知道丹川刘氏是什么样的势力。
“但我知道……墨流堂是南域四派三家之一,乃是高高在上的大势力。
“我李家虽然有祖父坐镇,可相比起墨流堂而言,实在是渺小不值一提……若是因我之故,让家中蒙难,那南秋实在是百死难赎。”
“你怕让家中蒙难,就不怕给我带来身死之险?”
方书文沉声问道。
“……这,如果您愿意收我为徒,想来本领定是在那刘氏之上。
“若是不愿,这一切,也都是南秋的命数……怨不得方公子。”
李南秋眸子里透着些许无奈。
方书文笑了笑:
“你这姑娘,年纪不大,倒是聪明得很。
“收徒的事情……暂且罢了。
“方某这个年纪,还远不到收徒的时候。”
李南秋眸子里一阵黯然,随即强笑一声:
“是南秋唐突了。”
方书文见此微微摇头:
“李姑娘甚至不知道方某究竟是何许人也,难道不觉得这般拜我为师,太过荒谬了吗?”
李南秋想了一下,感觉方书文这话也没错。
这人是谁,自己是真不知道。
不过她倒是隐隐感觉,方书文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一番话说到了这里,方书文再开口,就将话题引到了旁处。
众人眼见于此,便也没有继续。
反正这一路还有四天时间,且行且看就是。
只是让众人没想到的是,四天的路程,这场雨下了足足三日。
方书文怀疑,自己这一行人,大概是跟这一片雨云走的是相同路线,否则的话岂能走到哪里下到哪里?
这也导致,四天并没有赶到陀元城,而刘氏的人也并未出现。
一直到第五天的晚上,众人这才抵达陀元城。
经过了几日相处,李南秋和方书文等人已经彻底熟络,就连绿萝这个小丫鬟,对方书文等人也没了警惕。
此番抵达陀元城之后,马车便直接朝着李家驶去。
只是还未到跟前,方书文便皱起了眉头。
抬眸看去,李家大宅全无半分灯火,他轻轻叹了口气,对李南秋说道:
“你家出事了。”
李南秋一愣,继而脸色大变:
“出……出什么事了?”
方书文没说话,只是忽然一挥手,拉开了帘布。
恰巧一道身影此时飞身钻进了车厢之内。
这配合天衣无缝,只是来人却是瞪大了双眼,他没想到帘布会被打开……正不明所以之间,肩头已经多了一只手,轻轻一按,将他按在了马车地板上。
这人一身黑衣蒙面,方书文随手拿下了他的蒙面巾,现出的真容却是一个年轻人。
李南秋一见此人,顿时惊呼: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