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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书文看了一眼跪在跟前的小姑娘，没有立刻答复，而是说道：
“先起来再说吧。”
李南秋微微犹豫了一下，这才爬了起来。
方书文引着她来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
李南秋不是自己来的，门外还站着绿萝，见到方书文起了之后，就去端了一壶茶和两盘点心过来。
一来一去，眼神总是忍不住好奇的打量方书文。
方书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后，这才说道：
“南秋姑娘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
李南秋眸子里多了些许复杂：
“南秋被爷爷，父亲，还有两位大哥呵护于羽翼之下，从不知江湖险恶。
“虽然无忧无虑，却也浑浑噩噩。
“经此一遭方才知道，若是手无缚鸡之力，在危机的时候，不仅仅没有自保之力，甚至还要连累家人朋友。
“方才领教到，江湖到底有多么凶险。
“陈公子说我身怀太素青体，乃是天生练武的材料。
“南秋想尝试一下，过去不喜习武，是因为觉得不需要……但现在看来，事实远非我所想。”
方书文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是谁了？”
李南秋瞳孔微微有些变化，抬头看了方书文一眼：
“人间魔煞神。”
方书文哑然一笑：
“最初的时候，听到这名号，我是拒绝的……如今倒是有点习以为常了。
“南秋姑娘，你可知道这个名号代表了什么？”
“代表了……您的武功，天下无敌！？”
李南秋语气之中，多了一点过去从未有过的向往。
方书文却摇了摇头：
“江湖莫测，一山更有一山高，哪个敢说无敌？
“哪怕如今我并未遇到对手，未来岁月漫长，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奇人怪才。
“如今我于江湖而言，是后起之秀。
“未来，江湖也会出现新的后起之秀……谁又能说，那会是怎样的光景？
“不说以后，单说如今，我也不敢保证，这五域江湖之中，没有能够胜过我的人……或许只是因为我不曾遇到罢了。”
李南秋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口水：
“连您……都不敢说天下无敌吗？”
方书文轻轻摇头：
“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莫要小觑了这江湖。
“虽然我个人行事有些肆无忌惮，却也从不敢小看天下人……
“至于人间魔煞神这几个字，沾染的血腥实在是太多了。
“你若有意拜我为师，将来难免承接我身上的一些恩怨。”
李南秋闻言顿时明白过来，然后正色说道：
“我不怕！”
方书文看向李南秋：
“不仅仅只是你，还有你的家人，朋友……他们可能都会因此受到牵连。”
李南秋面色微微一滞，犹豫了良久之后，她缓缓开口说道：
“事在人为，如果能够将他们保护起来，便没有后顾之忧。
“若我武功足够高明，更是无人敢伤他们。”
方书文点头：
“这话对了一半。”
“哪一半？”
“前面一半。”
方书文笑道：
“这江湖上总是有不怕死的犟种，打不过你的话，他们就会想办法去找你的软肋。
“人一旦疯狂起来，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李南秋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这话说完之后，两个人就都没了言语。
方书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李南秋则等着方书文开口。
足足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方书文放下了茶杯，目光落在李南秋的身上：
“昨天晚上我虽然救了你的家人，却也是将你们这一家拖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之中。
“若你再拜我为师，南域便不再适合你们生活了。
“现如今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举家搬迁，离开南域前往东域。
“而且，越快越好。
“我会传授你两门武功，你可以在路上修炼，待等我回到东域看你是否入门，若进度让我满意，便收你入门墙，做我的首席大弟子。”
说到这里，他见李南秋想要张嘴说话，便摆了摆手，让她先不要着急开口：
“第二个选择，我不传你武功，你们一家先寻一处隐秘的所在藏匿起来。
“待等我欧阳世家之行结束后，你们再回来……
“想来到了那个时候，一切也就恢复原样。
“若是有人登门，打探我的消息，你照实回答就是，我不会怪你。”
李南秋听完之后，小心翼翼看了方书文一眼：
“能不能……先藏起来，偷偷练武，待等你去过欧阳世家之后，我们再回来？
“您总归是要回东域的，到时候您再来一趟，看我是否可堪造就？”
方书文笑了笑：
“你这丫头倒是想的挺好，但如此一来便有一个问题……
“我若远在东域，你倘若被人所擒，或者是你的家人被人所擒，拿来要挟你，再制衡于我……那该如何是好？”
李南秋顿时一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方书文轻声说道：
“今日我会启程继续赶路，你先好生考虑，在我离开之前，给我答案就是。”
李南秋终究是个小姑娘，有些聪慧，可面对这样的事情，实在是难以拿定主意。
正手足无措间，就听门外传来李秋年的声音：
“不必考虑了，我们举家迁往东域！”
“爷爷？”
李南秋一愣，不知道李秋年什么时候来的。
急忙站起身来过去搀扶。
方书文倒是没什么意外，重新翻开一个茶杯，倒了杯茶。
李秋年的到来，自然瞒不过他的耳朵。
待等李秋年坐下来之后，这才说道：
“老爷子做好决定了？”
“若是没有方少侠，我们李家一家老小，全都得死的干干净净。
“那刘元重满身淫邪之气，南秋若当真落入他手……老夫死也难以瞑目。”
李秋年轻声说道：
“方少侠对我李家，着实是有再造之恩。
“如今更是愿意收南秋为徒……此等名师，那是金山银山也换不来的造化。
“不过是搬个家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老夫只盼着，到了东域之后，能够为方少侠做些什么，也能稍微报答一二。”
“你这老爷子，昨天明明说好了不提，怎么又开始旧事重提。”
方书文摇了摇头，老东西鸡贼的很，什么叫愿意收徒了？
明明都说了，先看看这李南秋是不是那块料……怎么直接就给跳过前面的步骤了？
至于帮自己做些什么，虽然不能否定这里面有报恩的念头，但也是另外一种加深的捆绑。
不过方书文对此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李家所求，无非就是一条活路而已。
李南秋虽然没听明白话中含义，但这话也让她没了顾虑，当即对方书文说道：
“我选第一条。”
方书文顿时哈哈一乐，痛快的点头：
“好！”
李秋年却是一边叹气，一边跺脚：
“哎呀，这个傻丫头啊！”
李南秋给说的直迷糊，啥意思，难道自己选错了？可爷爷明明是让自己选第一条啊！
李秋年则伸手在这乖孙女的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脑子里当真是一点弯弯绕绕都没有，方才话都到了这份上了，你顺势倒杯茶，跪在他跟前磕个头，拜个师，再把茶递过去。
“方少侠难道还真的会拒绝不成？
“此等良机都能错过……着实可惜啊。”
李南秋听完这才恍然，不禁苦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我，我怎么就没想到啊……
“现在还来得及吗？”
李秋年正要开口，方书文笑着瞥了他一眼：
“老爷子可以了啊，再说就是卖弄了。”
“罢了罢了。”
李秋年哈哈一笑，站起身来：
“走走走，莫要在这里杵着了，早饭已经做好了，咱们去吃饭。”
李南秋还有些不明白，方书文为啥说她爷爷再说就是卖弄……
却不知道，李秋年后面那话本来是没有必要说的。
之所以开口，是在增加方书文对李南秋的好感，拐着弯的告诉方书文，李南秋天真烂漫，并无机心，是个坦诚的好孩子。
毕竟方书文前面的话没有说死，不是说练了那两门武功，就真的会收徒。
高低标准，都在方书文的一念之间。
回头哪怕李南秋真的将武功练的不错，方书文觉得不行，那事情还是不能成。
如今这话说出来，就是要表现出李南秋质朴的一面，暗戳戳的表达这徒弟品行可以，能收……
而李南秋的一个无心之语，差点又给了这老头一个机会。
方书文这才赶紧叫停，意思也很明白，他想表达的，自己都懂了，不必再说了。
这番话到这也算是结束了。
李南秋今年才十六岁，二八年华的小姑娘，终究是太年轻，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两个人话里暗藏的玄机。
早饭无甚可说，吃过之后方书文带着李南秋去了后院，关上门来传授了她两门武功。
一个是【九阴真经】内功方面的内容，至于【九阴神爪】等攻伐手段，方书文并未传授。
而是传授了【梅花散手】。
【九阴真经】是方书文直接给她渡气，用内力在她体内走了一圈，让她记住这种感觉。
【梅花散手】却是耗费了一些功夫。
李南秋的底子太差，完全是一张白纸。
体力方面就是一个正常的小姑娘，跟着方书文练了两遍，就已经累得站不起来。
不过由此方书文也发现，这姑娘性子很是坚韧。
哪怕手脚都在打颤，也不喊一声苦，叫一声累。
这倒是让方书文颇为满意。
【梅花散手】这门武功是方书文于无数次厮杀之中，千锤百炼过的，入门并不难，可是越练越是觉得它博大精深。
想要真的练成，换个资质普通的，怕是得几十年苦功。
方书文没指望直接将她教会，打了两遍之后，将秘籍写了出来，让她按图索骥，一步一步来。
整个过程，耗费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左右。
将这些事情做完之后，方书文便带着陈言等人告辞离去。
李秋年也没有半点耽搁，方书文他们前脚刚走，这边就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能带的金银细软，全都带上。
至于带不走的田产铺面，也将地契带走……大不了到了东域之后，再想办法售卖。
虽然相隔两地，却并非卖不出去。
只是价格方面要低不少。
如今他们是顾不上这些，方书文在南域是众矢之的，必须得趁着李家的事情还没有完全扩散，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多耽搁一点时间，就多一分危险。
这里面还有一点题外话，李南秋询问李秋年，要不要问问她姥爷那边跟不跟他们一起走？
李秋年当时脸上阴晴不定，明面上告诉李南秋，她姥爷一家在这边已经根深蒂固，不可能跟他们一道。
实际上却是记恨他们放任李南秋自己雇佣护卫，折返李家。
这看似是一条活路，实际上是将李南秋这个外孙女给扔了出去，让她自生自灭……
并且从始至终他们没有一片纸条传回李家，以至于李家对此始终一无所知。
一直到人家打上门了，这才知道还有这回事。
说实话，这事干的不仅仅是不地道这么简单，虽然明哲保身没什么毛病，外孙女也跟亲孙子不能比。
但做法着实让人寒心……
也就是李南秋不知道其中利害关系，到了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她的姥爷。
就在方书文自李家出来的当天夜里，李家众人分散出城，最终在陀元城外汇合，悄然上路……
待等消息传出，有心人上门寻找的时候，李家早就已经人去楼空。
……
……
轰！！！
一声炸响于林间小径传出。
一个农夫模样的中年人，被一拳轰杀在了地上，地面都打出了一个大坑。
看上去只有六七岁模样的身影，纵身一跃，便要逃离。
可不知为何，他忽然满脸惊慌地倒飞而回，落到了一个年轻人的手中，被其一把捏断了脖子。
抓着脖颈，将那人的脸转了过来，方书文瞥了一眼，摇了摇头：
“这张脸长得比陈言还老，怎么好意思冒充小孩的？”
不去理会陈言的抗议，方书文随手将尸身扔到一旁。
就听叶红鸾说道：
“今天这已经是第三批了……这帮人难道是真的不怕死？”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
归东来满脸感慨：
“现在算是体会到这话的含金量了，欧阳世家暗中的悬赏，花红已经飙升至万两黄金。
“这帮人自然是前赴后继。”
“下毒的，伪装的，冒充的，还真的是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陈言撇了撇嘴：
“不过我还是觉得，上次住的那个黑店很有想法，伪装成黑店掌柜的，以为咱们会放松警惕。
“结果刚露头，就被老方一巴掌拍死。
“要不是老归好奇搜身，都没察觉到那厮竟然是个杀手……”
方书文也是一乐。
他们自陀元城出发到现在，已经快有七日光景，这几天当真是群魔乱舞，各种杀手纷至沓来。
在万两黄金的诱惑之下，什么名头都不顶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是被演绎的淋漓尽致。
最多的时候，方书文一天遇到了七次刺杀……
今天还未至晌午，就已经处理掉了三批人了。
刚才这几个伪装成要进城给孩子看病的农家汉，演的倒是颇为卖力，可惜处处都是破绽。
被方书文一眼看破，随手就杀了个干净。
“看舆图，前面就是将军岭了。”
陈言忽然说道：
“先前那林子锐说，欧阳世家有四个支脉的高手，召集了一大批人在这前面等你。
“现在越是靠近将军岭，刺客就越多，是不是担心你真的死在将军岭，以至于他们无缘赏金？”
“看看不就知道了？”
方书文笑着说道：
“我也挺好奇，这帮人到底能折腾出什么样的场面。”
陈言则拿出了怀中揣着的小册子，笑着说道：
“我已经准备好了。”
此处距离将军岭，确实已经不远了。
又迎接了三伙刺客之后，就已经到了跟前。
出了林子，是一条略显荒凉的古道，远处山岭有些光秃秃的，看上去多少有点英雄迟暮的感觉。
顺着古道往前走了不多远，众人忽然闻到了一股肉香味。
“哪里来的香气？”
陈言抽了抽鼻子，坐在毛驴的身上，抻着脖子往前瞅。
方书文指了指前面说道：
“我听着动静，是有人在前面熬汤煮肉，再往前走两步，差不多就能看到了。”
果然，众人往前不远，就见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对着一口鼎搅动着什么。
浓郁的香味，就是从这鼎中传出，顺风飘到了他们这边。
陈言咂了咂嘴：
“倒是有趣了，钟鸣鼎食，你说这个人是不是来杀你的？”
“不知道。”
“若是的话，还是个懂事的……知道不能空着手来，还专门给咱们做了顿饭。”
陈言笑嘻嘻的说道：
“走吧，人家一片心意，咱们也不能驳人面子不是？”
众人对视一眼，虽然感觉这老者有些古怪，但有方书文在，也并不担心危险。
快步来到跟前，就见背对着他们的那个老者，嘴里竟然还念念有词：
“吃啥补啥，吃啥补啥……”
陈言不管那老者说什么，来到鼎边往里面一瞅。
满脸的期待顿时化为了铁青，转过身就开始干呕起来。
方书文没有打趣他，也来到跟前看了一眼。
就见那烧开的汤水之中，一颗颗眼珠子，密密麻麻，正在水中翻滚跳跃。
方书文眉头一挑，扭头看那老者，就见他缓缓抬头，满是褶皱的脸上带着古怪的微笑，两个眼眶之中则是空空如也，干裂的嘴唇开合：
“吃啥补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