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玉城,城主府。
在方书文到来之前,城主沈轻言正在接待一位贵客。
若是陈言在此,一眼便能认出,此人乃是天极门中的一位宿老。
当年在南域江湖之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自创的【七十二路天罡锤】敲碎了不知道多少成名高手的脊梁骨。
更重要的是,他是天极门中为数不多的,武学和锻造之术同修,并且二者都达到登峰造极之境的高手。
江湖人称‘百锻天罡’——廖余生!
此人在天极门中地位极高,沈轻言虽然是象玉城城主,在此人面前却是丝毫不敢怠慢。
亲手泡了茶,又双手送到了廖余生的跟前:
“廖老,您喝茶。”
廖余生接过茶杯,轻笑了一声:
“按照辈分来说,你当称呼我一声师伯。”
“是,廖师伯。”
沈轻言闻言一笑,小心翼翼的坐在了廖余生的对面。
廖余生呷了一口杯中茶水之后,放下茶杯:
“老夫此番来意,想来你已经知晓。
“血铸之法既然已经探出了些许门路,按照门主的意思,便该加大锻造数量。”
沈轻言当即点头:
“门主英明,此事有廖师伯主持自然万无一失。
“唯有一点……若是加大数量,所需的极阳之血,又该去何处取得?”
“此事门主早有决断,就是不知道,你这边为不为难?”
沈轻言微微一愣,哑然笑道:
“廖师伯这是哪里话?
“沈轻言得师门大恩,如今更执掌一城,门主但有所命,轻言万死不辞。
“又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
“好!”
廖余生赞叹了一声:
“门主没有看错人,有你这般门人弟子,我天极门何愁不兴?”
“敢问廖师伯,门主究竟有何示下?”
沈轻言轻声询问。
廖余生重新端起茶杯,眸光看向窗外,轻声说道:
“你这象玉城人口,少说也得有数十万吧?”
沈轻言点了点了头:
“去年统计户籍,常驻象玉城者有二十三万……”
话说至此,他的语气骤然一僵。
有些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向廖余生。
廖余生缓缓说道:
“二十三万,除去老弱和女子……差不多,怎么也能凑出五六万吧?”
沈轻言咽了一口口水:
“门主的意思是……?”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可沈轻言仍旧有些不敢置信。
这可是一座大城,有着数十万人口的大城!
“人手方面你无需担心,门中弟子最多半个月后便会抵达。
“料想那时……姓方的煞星已经离开我济禹地界。
“届时四方城门一关,无人知晓城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廖余生看向沈轻言:
“而这段时间,需得将门中弟子家中亲人妥善安置。
“门派根基,不可动摇。
“只待万事俱备,便自屠城拿人。
“轻言,你也无需担心,你对天极门忠心耿耿,此番大事做下更是大功一件。
“到时自有属于你的远大前程。”
沈轻言脑门上隐隐见汗……若是旁人的城池,他尚且不至于如此。
可这是他的城!
天极门在城中抓些人无所谓,反正城内城外,合适的年轻人不少。
在象玉城中,自己身为城主的岁月里,也不曾苛待他们。
如今天极门需要他们牺牲一下,他们赴死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抓一部分人和将整个象玉城全都屠戮,尽数拿来施展那血铸之法,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
象玉城毕竟是他一路执掌,眼看着城池兴盛,人口聚集,各方面都有声有色。
如今门主一声令下,这些人便得横死当场。
心中终究是有些不忍的。
廖余生看了他一眼:
“舍不得?”
沈轻言深吸了口气,笑着说道:
“让廖师伯见笑了,既然是门主之命,轻言无有不从!”
“你能想明白就好。”
廖余生用手指轻抚茶杯:
“或许,今日你我所为在旁人看来,乃是罪大恶极。
“可或许在未来几年的变故下,这才是真正的活命之本……
“门主下此命令,也是痛彻心扉。
“但长远来看,此举或许……罪在你我,功在千秋!”
“功在千秋!!”
沈轻言猛然抬头:
“廖师伯一语惊醒梦中人,轻言明白了。”
“那就好。”
廖余生哈哈一笑,但随之又叹了口气:
“只可恨那方书文,此番南下之行,着实利弊参半……
“如今身处咱们天极门的地界,更是得小心谨慎。
“只希望一切顺利,可以将这瘟神赶紧送走。
“按时间来看,他这会应该已经离开定风城了吧?”
沈轻言正要点头,忽然就听得一个声音好似自九天而来:
“象玉城城主,滚出来领死!!”
这声音不算太大,却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廖余生和沈轻言耳中。
二人一愣之后,便是大怒。
“岂有此理,何方宵小竟然敢在我象玉城大放厥词?”
沈轻言呼啦一下站了起来:
“廖师伯稍坐,轻言去去就回。”
“来人既然敢在你的地盘撒野,想来是有些自信,不可轻忽大意。”
廖余生站起身来:
“老夫与你同去,我天极门屹立江湖数百年岁月,已经许久不曾见到如此胆大妄为之辈,老夫也去看个稀奇。”
“哈哈哈。”
沈轻言顿时大笑:
“廖师伯请。”
“嗯。”
廖余生随手抓起了一把放在了旁边的铁锤。
他这铁锤极大,黑漆漆的,主要材质是玄铁,掺杂了数种不同材料锻造而成。
坚硬无比,重达七百余斤。
普通人别说拿来当成兵器施展,能举起来都算是力士。
可廖余生随手提起,好似全然没有感受到重量一般。
两个人一前一后自净室走出,沈轻言纵身而起:
“何方宵小,敢来我象玉城撒野,可敢报上名来,我定不诛你九族!!”
这声音浩浩荡荡,可见这沈轻言的内功,也非同小可。
“我便在此处,你只管过来领死便是。”
方书文的声音再度传来,这一次声音不似是从九天而落,反倒是呈现出了一个极其明显的来处。
沈轻言一时怒不可遏:
“好好好,本城主倒是要看看,你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心头怒火腾腾,全然没有将来人和方书文联系在一起。
方才廖余生跟他说起方书文,还说刚刚离开定风城。
按照沈江山他们的速度,待等方书文他们来到此处,少说也得在数日之后。
沈轻言当即飞身而起,跟廖余生一道,朝着方书文所在之处赶来。
城主府内的护卫们,也纷纷动了起来,跟在城主身后,准备协同诛杀来犯之敌。
只不过他们甲胄在身,行动起来不如沈轻言方便。
故此当沈轻言和廖余生站在了方书文对面时,他们才刚刚走出城主府。
沈轻言到来之后,第一眼看的却不是方书文,而是站在方书文背后的那些身形狼狈的年轻人。
脸色顿时一变:
“你们为何会在此处?”
廖余生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沈轻言一眼。
沈轻言到底是这象玉城的城主,城内被抓的人中,有些人他是认识的。
毕竟被抓的那些人,不乏商贾大户。
曾经在许多公开场合之下,跟这些人见过面。
如今看着他们出现在这里,顿时知道不妙。
血铸之地必然出了意外。
只是他这话一出口,无异于不打自招。
一个年轻人满脸悲愤的往前一步,怒声道:
“沈城主!竟然当真是你!
“我孙家在这象玉城中,好歹也算是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
“每年赋税分毫不差,日常孝敬从未短缺……
“本以为你沈轻言哪怕是有些贪财好色,却也不失为一位心怀百姓的好城主。
“可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竟然放任手下屠我满门,将我等掳走,用我们的性命炼制刀兵!
“你……你好生恶毒!!”
“住口!!”
沈轻言大怒,有些事情做得说不得,更别说他们还有计划要屠城。
如今这大庭广众之下,让人将这背地里做的事情,直接抖搂出来……那城内之人岂有不闻风而逃的道理?
城内生乱倒是无所谓了,真正要命的是,这一幕绝不能被那方书文看到。
若是此人来到这里,听到了这些事情,沈轻言简直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因此一声怒喝之后,身形一动,抬手便是一掌直接朝着那年轻人打了过去。
可还不等来到跟前,手腕骤然一紧,一股大力拉扯,将其生生自半空之中给拽了下来。
他猛然扭头看向出手之人,却是一个一身青衫的年轻人,不知为何,竟然还有几分眼熟?
但此时此刻,他哪里顾得上这些?
一声怒喝:
“滚开!!”
话落便要探手给方书文一掌,将其打死。
可惜不等他这一掌蓄势,方书文已然一抖手,剧烈的痛苦自手腕处,直接蔓延了整条臂膀。
刚刚运转的内力,还没有抵达相应的穴道,就被生生震散。
沈轻言一时之间脸色大变,知道这个看着有些眼熟的年轻人,绝非寻常人物。
心中念头急转,想要尝试自救。
但就在此时,他脖子一紧,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烈痛苦便自传递心头。
他猛然朝着痛处看去,就见鲜血飞溅之间,自己的一条臂膀,已经被这年轻人生生给扯了下来。
“啊!我的胳膊!!”
沈轻言一声痛呼,方书文却在此时猛然一脚踢在了他的胸腹之间。
这一脚力道非凡,沈轻言顿时倒飞而去。
可就在他还没有彻底离开方书文展臂距离之前,方书文那只松开了他脖子的手,顺势又抓住了他另外一条手臂。
内息一转,就听得一阵裂帛之声响起。
沈轻言人飞出去了,但是另外一条手臂,却留在了方书文的手中。
失去了双臂的沈轻言,这一飞便是十余丈,少了双臂身形一时之间无法适应平衡,更何况剧烈的痛苦袭上心来,让他一时之间神智都模糊不清。
落地更是满地打滚,摔得满地鲜血。
他迷迷糊糊坐起身来,不等开口,便是噗的一声喷了好大一口鲜血。
血液之中还夹杂着内脏碎片。
方书文这一脚,自然也不是这么好接的。
沈轻言之所以还能活着,只是因为方书文暂时没有要他的命。
这一幕说来话长,实则不过刹那之间。
眼看着刚才还威风八面的沈城主,眨眼之间落得这般下场。
不仅仅是方书文背后那些被他救出来的人,就连街道两侧,那些偷偷打开窗户往外观望的百姓,都是骇得目瞪口呆,遍体生寒。
唯有辛十三眼睛闪烁光彩,对石头说道:
“看到了没有?厉不厉害?
“对面那可是象玉城城主沈轻言!
“他稍微跺一跺脚,整个象玉城都得翻个跟头,结果一招都没过去……废了!!”
石头振奋的使劲点头。
他虽然跟着方书文一起去了那血铸之地,看着方书文一路杀戮。
可对方书文的武功,却没有什么概念。
反正对他来说,方书文随便杀的人,都能杀死自己千百遍。
一直到辛十三跟他讲述方书文曾经做过的事情,打出来的威名,石头这才知道自己的运气到底有多好。
竟然能够在绝境之中,遇到方书文这样的大救星。
而此时此刻,懵逼的不仅仅是周围的普通人,就连廖余生都有些迷茫,没反应过来这是发生了什么?
怎么忽然之间,沈轻言这个在他看来,有着远大前程的后辈,忽然就落得这般下场了?
他惊疑不定的看向方书文:
“你……你究竟是何许人也?”
方书文看了他一眼:
“你又是哪个?”
廖余生一时之间有些犹豫,这年轻人心狠手黑,武功深不可测,自己到底该不该自报家门?
然而不等他这般纠结明白,就听得一个声音笑着说道:
“他叫廖余生,是天极门的老人了。
“有个名号叫‘百锻天罡’,借天极门的【天极化生真经】,融入到了锻造之法中,又取数种锤法之精髓,自创了一门【七十二路天罡锤】,这门锤法有生生不息之造化,虽然说是七十二路,可一旦施展出来,便是连绵不绝,源源不断,当年他借此可没少逞凶。
“而且他的锻造之术也被吹得神乎其神,巅峰时有人甚至拿他跟风火岚山相比。
“事实证明那些人都瞎了眼,他根本就没有跟风火岚山相提并论的资格。”
廖余生听到这话,心中顿时咯噔一声。
不是因为这人说出了他的来历,而是因为这人的见识绝非寻常人可比。
而要说到见识,首先想到的便是通天阁。
可一旦想到了通天阁,就不得不去考虑到另外一个要命的角色……方书文!
据说,方书文来南域,身边就带着一个通天阁的少阁主。
廖余生眼神略显慌乱的仔细看了两眼,越看心越沉。
眼前这些年轻人,年龄,人数,特征,怎么看都是方书文一行!
可是……可是沈江山到底搞的什么鬼?
上一次听到的消息是他们入住定风城城主府,让吕承志安排接待。
怎么眨个眼皮子的功夫,人就已经到了象玉城?
其实这不能怪沈江山,人家沈江山都死了,还怪什么?
主要是方书文在定风城中杀得这一场,着实是杀得定风城内乱七八糟。
城主一死,天极门的那些城卫便成了群龙无首之态。
城内的势力也开始坐不住,准备借机生事。
待等天极门的人反应过来,要给门主那边传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有点晚了。
而当消息来到了天极门这边,廖余生已经离开了天极门来找沈轻言了。
这一波可谓是错过的明明白白。
“原来如此。”
就在廖余生的心一个劲往下沉的时候,方书文已经点了点头:
“原来你也是天极门的人……”
话落身形已然到了廖余生的跟前。
廖余生终究是多活了几十年,内外兼修,战斗经验也非比寻常,关键时刻动作比脑子还快,身形恰到好处的退让,手中的玄铁重锤已然轮了起来。
【七十二路天罡锤】,配合这七百余斤的玄铁重锤,再加上生生不息的内力辅助。
哪怕是百炼的精钢,也得生生锤成渣滓。
可方书文不是精钢,因此他只是一抬手,这玄铁重锤便已经被他捏在了掌中。
廖余生一拽之下,竟然拽不出来,一时瞪大了双眼,索性两膀子一用力,发一声怒吼。
就听得哧啦哧啦的裂帛之声响起,他身上的衣服竟然尽数崩碎,明明已经年近七十,可身上的肌肉随着内力一转,尽数膨胀鼓起满身虬结。
双脚踩踏大地,随着那一声吼,地面轰然炸裂,周身力道源源不断,想要将玄铁重锤抢回来。
然而这玄铁重锤在方书文的手里,好似是扎了根。
任凭他脑门上青烟缭绕,雾气腾腾,内功运转已经到了极尽,偏生无法拽回来哪怕分毫。
“这……怎么可能!?”
廖余生一时之间心胆俱裂。
却忽然听得方书文轻笑一声:
“这么想要,那我还给你。”
话落,毫无征兆地一松手。
廖余生一时心胆俱裂,方书文此时松手,简直不当人。
果然,无比狂暴的力道自那玄铁重锤之上倒卷而回。
双手虎口霎时撕裂,玄铁重锤脱手,可力道却没有丝毫减弱。
当空一旋稍微往下落了那么一点,就听得砰的一声巨响!
竟是正正好好直接砸在了廖余生的脸上,将其砸倒不说,脑袋更是当场砸成了一滩烂泥。
方书文看了一眼他的尸体,轻轻摇头:
“给你了,你这也接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