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君的笑意很真诚,他的话也很真诚。
就算是方书文以【天子望气术】,都没有看出他有丝毫的虚假和遮掩。
在欧阳君的眼里,杀了他儿子也好,灭他满门也罢,真的就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不仅仅是他,傅千玄同样如此。
天极镇一役之中,方书文屠灭了整个天极门所有人。
可身为天极门门主的傅千玄,对方书文全然没有丝毫仇恨。
他的眸光平淡如水,虽然没有如同欧阳君那般假意亲近,却也没有太多敌意,似乎在权衡某些利弊。
方书文轻轻摇头,转而看向了另外五个正盘膝坐在地上的人。
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
他生的极好,面容不见丝毫衰老,唯有鬓边略染银丝,昭示几许风霜。
在他左侧是一个身穿黑白二色衣衫的男子。
黑色勾勒山水,白色似是留白,从容貌上也不太好判断年龄,但年岁应该不小。
在此人左侧盘膝而坐的,是一个面容略显阴鸷的中年人。
纵然此时双眼紧闭,可从他微微下钩的嘴角,和鹰喙一般的鼻子来看,不自觉地给人一种不好接触的感觉。
白衣男子右侧则是一个宫装女子。
她的容貌很美,完全看不出来真实年龄,岁月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想来她便是百花宫宫主冷月清。
最后一人坐在她的右侧,是一个一身红衣的老者。
相比起其他人而言,这老者乱发如戗,皱纹深刻,周身上下隐隐燃烧火意,似乎胸中暗藏了一轮残阳。
看方书文正端详这几个人,欧阳君便给他笑着介绍道:
“中间这位,便是南宫世家家主,君临天下南宫临。
“在他左边的这位,是墨流堂堂主,莫随云。
“莫堂主左边的则是北冥世家家主……北冥天苍(注)。
“冷宫主想来不必多做介绍,四派三家当家人中,唯一的一位女中豪杰。
“她旁边的这位老者,便是残阳谷谷主火残渊。”
方书文轻轻点头,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轻声说道:
“他们的气势不错,一直都在攀升。
“你和傅门主的武功,也远比我预想之中的更加高明。
“看来你们任凭方某杀你们门下之人,是为了借此修行……却不知道,这又是什么古怪法门?”
欧阳君和傅千玄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虽然南宫临等人就坐在这里运转玄功,确实是有点显眼。
可他们还是没想到,方书文竟然一眼就能看破其中玄机。
就听欧阳君哈哈一笑:
“方公子果然不愧人间魔煞神之名。
“你说的没错……我等确实是借此修练。
“只是这件事情说来话长,本该是南宫跟你说,不过既然方公子提前问了,那在下便索性越俎代庖……”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了那几人身边,看似不经意,但显然是在防范方书文趁机出手。
方书文却摆了摆手:
“也不用你来介绍了,他们在我上来的时候,功法便已然运行圆满。
“端坐不动,无非是想要看看我到底是会偷袭出手,还是打算先跟你们聊聊……
“南域这一遭,我有不少的事情没弄明白,倒是不急着出手。
“南宫家主,既然你有话要说,便请直言吧。
“把该说的说完之后,咱们就手底下见真章。”
欧阳君和傅千玄闻言,也下意识地朝着南宫临等人看去。
就见坐在正当中的南宫临,以及周围四个人,同时睁开了双眼。
一道道精光自这五人眸中爆发出来,似乎要将这昏沉的雨天给照亮一般。
待等这眼中神光消散,南宫临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他轻轻拍打手掌,看了一眼头顶天空,微微蹙眉:
“每年到了今日,总是免不了这一场雨。
“实在是让人心头不爽……
“本想请方公子与此登云阁上喝杯茶,好好聊一聊,可现在……属实遗憾。”
“无妨。”
方书文摆了摆手:
“繁文缛节还是就此打住的好。
“毕竟方某此番是来杀人的,而不是打算跟诸位交朋友。”
“也罢。”
南宫临说到此处,却又微微一顿:
“方公子的朋友正在赶来,不如稍微再等一会?”
“好。”
方书文无所谓的点了点头。
雨水仍旧在肆意宣泄着不满,让噼啪的声响落满人间的每一处角落。
脚步声来的很稳,却也很快。
不过片刻之间,陈言便已经来到了这平台门口。
他先是看了方书文一眼,对他挥了挥手:
“老方,你不讲义气,自己跳上来了,结果我还得走楼梯……”
“你也可以跳上来。”
“废话,我要是能跳上来,还用爬楼梯?”
陈言白了他一眼,能跳的话,自己会不跳吗?
“那我轻功比你好,难道还能怪我?”
方书文撇了撇嘴。
陈言一时无话可说,扭头看了一眼登云台上,除了方书文之外的其他七个人。
这一看之下,便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竟然真的在这里聚齐了?”
方书文点了点头:
“你就在那听着好了,他们几个人应该是搞了个大事出来。
“机会难得,你也算是赶上了。
“否则回头我把他们打死了,你就只能听我转述的版本了……”
陈言立刻点头,直接拿出本子。
刚才下雨之后,他就将本子收起来了,这会身处门内,有屋顶挡雨,正好听八卦,做笔记。
南宫临轻笑一声:
“方公子果然非同常人。”
方书文看了他一眼:
“此话怎讲?”
“天极门一役之时,傅兄的那位替身,显然是瞒不过你的法眼。
“此人一直执拗于我四派三家的行事手段。
“想来临死之前,定然会有些话讲给方公子听。”
南宫临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叙事有条不紊,雨水的声音虽然重,却偏偏无法压下他这略显轻柔的嗓音:
“而方公子一路来到南域,是为了护送枉死城少城主归东来回归枉死城。
“前不久本座刚刚收到密信,枉死城的老城主被人救走,妙渡寺上下无一活口。
“再加上,今日不见郑万江等人到来……
“可以想见,归元道是被方公子所救,郑万江等人也命丧于公子之手。
“不仅如此……归东来如今还活着,则说明归元道并未执行他那个谋划了半生的计划。
“可见在他此生最后的这段时间里,他还算是略微清醒。”
方书文静静的听到这里,便摆了摆手:
“好了,我确实已经知道了【魔心经】的事情。
“你不必于此,欲盖弥彰。”
南宫临絮絮叨叨这么多,便是打算从这些事情上,来推测方书文目前已经掌握的消息深浅。
方书文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索性直接开口承认,没给他继续说的机会。
南宫临神色不变,倒是冷月清的眼神泛起了些许波澜。
其他几人则对视一眼,继而重新将目光落到方书文的身上。
南宫临被打乱了节奏之后,似乎有些不适应,多沉默了两个呼吸,这才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既然如此,那本座索性长话短说。
“方公子既然知道了【魔心经】,那你可知道,这【魔心经】出自于何处?”
方书文的眸光微微一动,轻轻摇头。
归元道当时提到【魔心经】的时候,方书文便问过这功法从何而来。
枉死城怀疑这门武功是从北面过来的,却没有实证。
而将这门武功传播出去的南宫笑,是否早就知道这件事情,又是不是天下五域的叛徒这一点,归元道也不敢确定。
可现在南宫临忽然也提到了【魔心经】的来历,显然他本身对此法的来路知之甚详。
更有甚者,这在南宫世家历代家主传承之中,或许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
方书文的目光落在南宫临身上,轻笑了一声:
“南宫世家……果然是叛徒。”
叛徒这两个字,方书文说的很轻,陈言奋笔疾书之余,本子上的这两个字,却被他用了浓墨。
登云阁上,有一瞬间的安静。
似乎连这漫天遍野的雨声,都稍微停滞了一瞬。
但下一刻,南宫临的笑声便响起了起来:
“方公子,话不要说的太过难听。
“天下悠悠,本就能者居之,我南宫世家先祖也不过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而已。
“人各有志,总不能不和你心意的,就算是叛徒吧?”
“好一个人各有志。”
方书文轻轻摇头:
“于南域四派三家之中,传播【魔心经】。
“以至于南域江湖处处险恶,所谓的名门正派其所作所为比之魔道尤甚。
“门人弟子皆为残忍狠毒之辈,滥杀无辜,恃强凌弱,视人命如草芥者比比皆是!
“再借暗龙令困枉死城二百六十年。
“荼毒一域一城,贻害无穷。
“这么多年以来,多少人因为你们而死。
“在你口中却仅仅只是一句人各有志?
“南宫家主,这话实在是过谦了。
“这一场不知何时降临的大劫,如今虽然还没有出现,但你南宫世家却真可谓是……居功至伟!”
许是这话过于锋锐,立场也太过直白。
以至于南宫临的脸色,都少了先前的平静,眸中多了几许怒意。
不过他终究是南域第一人。
君临天下南宫临,心性武功自然远非常人可比。
仅仅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眸子里的怒意便自化开,他的声音仍旧如同先前那般随和:
“方公子,我不与你争论这当中是非。
“你先前询问我们所用的法门为何……我如今便可告知于你。
“此法名曰【十怨心经】,乃是与【魔心经】同源而出的一门旷世绝学!”
方书文微微眯起眼睛:
“仔细讲来。”
南宫临一笑:
“所谓的【十怨心经】,其实还有一个名字,谓之曰【十怨熔炉经】。
“简单来说,便是以命为柴,以怨为火,以自身为熔炉。
“炼死怨之气助长自身修行的法门。”
陈言记录到此,忍不住皱眉说道: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这说法,未免过于玄奇?
“这世上哪里会有死怨之气?”
南宫临没去看陈言,只是静静反问:
“你可曾见过死怨之气?”
“……从未。”
“既然你未曾见过,又如何确定这世上没有此物?”
“……”
陈言一时语塞,先前他还就这个问题和方书文聊过。
当时说的是百鬼堂主的‘夺舍’之法。
虽然此法玄奇,从未见过,但他们都觉得,未曾见过却不代表不存在。
同样的问题,套用在这死怨之气上,似乎也有道理。
但陈言还是觉得南宫临这话,有点强词夺理……
只是一时半会的,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南宫临此时则继续说道:
“以怨生火,以命筑气。
“得此熔炉一炼,一身修为自是水涨船高!
“这便是【十怨心经】!”
方书文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凭借【天子望气术】他自然早就已经看出来,他们体内皆有同一种功法痕迹。
南宫临这一番话中的死怨之气,姑且不论其是否存在,但他们的内功确实在刚才那短短的时间之内不住攀升,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可怖的程度。
方书文推测,现在这里的这七个人,任何一个的内功修为都不比不死龙皇差。
不过方书文并不在意这个,他想了一下说道:
“按照你的说法,你这【十怨心经】的死怨之气,显然便是来自于你们门下弟子……
“换言之,我杀了他们,为你们提供了死怨之气,让你们成就了如今的修为?”
“正是如此。”
南宫临点头:
“人间魔煞神要莅临南域,挑战四派三家。
“这对旁人而言,可谓是灭顶之灾。
“然而方公子或许不知……这本就是我们之所愿。”
“这话说到这里,算是有点滋味了。”
方书文摸了摸下巴说道:
“既然【魔心经】和【十怨心经】同出一脉,想来也是二百六十年前传入南域的。
“这二百六十多年,你们可曾修练过此法?”
“未曾。”
南宫临笑着说道:
“原因方公子想来可以猜测出来。”
“【十怨心经】修行的代价太大,虽然提升明显,可太早了没用……所以,不曾修练的原因是——时机未到。”
方书文若有所思的说道:
“当年南宫笑得了【魔心经】和【十怨心经】,将前者传给了四派三家以及枉死城当年的城主。
“借此放大他们心中的恶念,让他们做事越发极端,性情更加自我。
“可这显然并非南宫笑真正的目的,就算南域如人间炼狱,也非他所求。
“他想要的是,动摇四派三家的根基……
“据我所知,四派三家最初成立,乃是为了让南域中人,人人皆可修练武功……
“虽然为何会有此宏愿,方某尚不知晓,但想来或许也是为了应对那一场千年大劫而生。
“若是按照各派掌门家主最初的性情为人,传承两百多年,哪怕门人弟子会有行差踏错,品行不佳之辈。
“却也绝无可能全都与你同流合污……
“可【魔心经】的出现,让这一切走偏了。
“它让人失去大义,更重私心,可以诱之以利。
“南宫世家于这二百多年以来,一直都在经营此事……四派三家看似不如东域七大门派那般和睦,可实际上你们于暗中的关系却更加紧密。
“你们默默发展门徒,壮大势力,充实家族底蕴。
“却如春种秋收,静待来日……而现在,便是你们要等待的时机。
“方某不止一次听闻,大劫就在这几年之间降临。
“这便是你们两百多年隐忍,终于等到了的丰收之日。”
南宫临哈哈一笑,看了一眼在场其他几人,赞叹道:
“本座早就有言在先,方公子乃是非常之人。”
方书文没有在意这吹捧,如此一来很多事情都有了解释。
他轻声说道:
“南域的异动,是你们刻意为之的。”
“正是如此!”
南宫临笑道:
“其实最初我等并未想过,会将方公子引来。
“之所以一改常态,则是因为【十怨心经】需得纳死怨之气为一炉。
“并且身死之人与我等关系越是密切,我等得到的好处便越多。
“最好的办法,便是我等自灭满门……可此举不仅仅难度极大,稍有不慎便遭反噬,更有可能沦为魔道,不容于五域江湖。
“江湖正道魁首的身份,对于我们来说,还是至关重要的,不可轻易舍弃。
“故此,我们需要一战!
“东域七大门派是最合适的对手……此战我们南域江湖会大败亏输。
“各门各派,会被东域各派赶尽杀绝,只剩下了各派家主,掌门,归降于东域七大门派之下。
“若他们不愿接受,那我们也可以远走他处。
“待等将来大劫降临,就算是彼此有怨,也不会阻挡我等加入五域江湖一派共抗强敌。
“所有的一切,都将顺理成章!”
方书文闻言无奈摇头:
“结果却没想到,我竟然来了南域……”
“是啊,当这个消息传到南域的时候,本座高兴得一晚上都没睡着觉。”
南宫临看着方书文:
“你可知晓你一个人单枪匹马的过来,究竟意味着什么?”
“说来听听。”
“这意味着我们不仅仅可以借你之手成事,更有一个可以邀请人间魔煞神,加入我等的机会!”
南宫临振声开口:
“方公子,如今摆在你面前的一共有两条路。
“第一条……你归入我等麾下!
“自今而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过这事不能空口白话,你得交个投名状。
“那个写写画画半天的通天阁小子,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第二条……你负隅顽抗,被我等七人围攻至死!
“你屠戮我南域四派三家,杀人无数,我等就算是打死了你,也在情理之中,无人会怀疑其中有诈。”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抹去了那虚伪的随和,变得阴鸷狠毒:
“你若识相,不管是【魔心经】还是【十怨心经】,本座皆可倾囊相授。
“未来更有许多你想都不敢想的神功绝学,与荣华富贵等着你。
“可若是你给脸不要……可莫要怪我等心狠手辣!!!”
随着这话出口,眼前这七人身上各自发出滔天威势,整个登云阁都被这股气势震动,颤抖不休。
就连落在头顶的雨水,也朝着八方崩散,不敢落在他们的头上。
方书文于这七人重围之中,看起来有些孤立无援。
然而下一刻,他却忽然笑了起来。
毫无征兆之间,就听得砰的一声闷响!
距离方书文最近的傅千玄,已然倒飞而去,原地只留下了一条带着血的断臂跌落在地。
连番巨响之中,傅千玄生生砸进了登云阁内,一路深入不知几许,最终生生穿透整个登云阁,直接被砸进了山壁之中!
在南宫临那骤然变色的眸光之下,方书文缓缓开口:
“本想看看能不能从你们口中,问出龙渊的事情。
“结果翻来覆去,尔等竟然只字不提……还敢威胁我?
“我什么时候让你们产生了一种,可以胜过我的错觉?
“是不是我太给你们脸了?”
……
……
注:前文北冥望挑战玉清轩得时候,提到过北冥世家家主,当时叫北冥君……后来生病了很长时间,再写的时候,就把名字给弄混了。
北冥君成了欧阳君……那不能两个都叫君,就把北冥君改成了北冥天苍。
前文也已经修改,抱歉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