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并未因为这一战的结束而结束,漫天阴云笼罩,雨水的声音越发大了。
方书文看着那已经被雨水浇灭的焦黑尸体,以及被斩落一旁,仍旧带着些许笑意的脸,不禁摇了摇头。
其实论内力的话,南宫临已经远在当日的不死龙皇之上了。
只是这厮没有不死龙皇的手段那般诡谲,恢复能力也远远不如,虽然有一身可怖的内力,但真要说的话……百鬼堂主大概都比他难杀。
当然,这也不是说百鬼堂主在其之上。
武功方面仍旧是南宫临更高,而且高的不是一点半点,若是他们二人交手,在百鬼堂主不假死脱身的情况下,以南宫临的修为,足以将其修罗本源熬干。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倒是开打之前南宫临的那番话,方书文很在意。
他有没有撒谎,方书文的【天子望气术】可以一眼明辨。
可越是如此,方书文的心头便越是沉重。
按照他的说法,这惊目族人确实非比寻常,任何一个普通武人都能够达到南域一派之主的程度,其中高手更是深不可测。
谁也不知道那边最厉害的,到底达到了何等地步?
可方书文心中也有疑惑。
明明可以以力破法,为何他们会耗费这么大的代价,横渡无痕静海,来到五域江湖,招揽叛逆?
还要在龙渊之中,做下手段,策反某些人?
这是很明显的自相矛盾。
就连南宫临也说过了,他们明明可以依靠智慧,却偏偏只靠杀戮。
那他们提前两百多年,耗费这么多的人命终于来到五域江湖提前布局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总不至于是人多的实在没地方用,送到无痕静海上,消耗一批吧?”
方书文摇了摇头,这样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他的目光于周遭搜寻,先前南宫临说了,这南宫世家下面有个密室。
如果告诉他们大劫将至的那个龙渊中人还没走的话,这会应该就在密室里。
方书文打算找找。
【观痕诀】和【天子望气术】同时展开,还没看到密室入口,倒是看到了另外一个东西。
那东西被石粉木屑掩埋,又被雨水给冲了出来。
能够在方书文和南宫临交手余波之下,没有被毁掉的东西,倒是让方书文有些好奇。
来到跟前,将这东西拿了起来。
就听一个声音问道:
“这是什么?”
方书文没有回头,来的是陈言,这边的厮杀一结束,他就过来了:
“应该是天阳盏。”
方书文一边回答,一边看着手中这物件。
确实是一个灯盏的模样,不知道具体是用什么材料打造的,非常坚韧。
这灯盏造型古拙,灯台则是圆形的。
灯芯无油,黑黢黢一片,凑过去闻了闻倒是没有什么味道。
方书文心念一动,以护体罡气撑开了一个挡雨的护盾。
继而屈指一点,一抹微弱的火苗,自那灯芯上亮起,却又在瞬间消散。
“是不是得添点灯油?”
陈言问。
方书文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陈言脸色顿时大红,知道自己这通天阁传人,又给通天阁丢人了。
这种事情,身为通天阁的自己,难道不应该知道吗?
现在竟然问方书文……
方书文想了一下,正打算继续尝试,忽然感觉丹田之中有一抹温热之感传出。
与此同时,手中这灯盏,竟然也跟着散发出了些许温热。
二者仿佛是在遥相呼应。
方书文微微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的丹田之中还有东西。
那是龙门破碎之后,融合到了不死龙皇身上,又被方书文以【北冥神功】吸到丹田里的龙门遗泽。
此物平日里默默无闻,只是悄然散发威力,不断改善方书文的身体素质。
再不然就是在跟玉瑶光,妙飞蝉,还有周青梅她们钻研武学精意的时候,可以渡到她们体内,帮她们蕴养体质。
来南域这么久,方书文都快忘了自己体内还有这么一个玩意了。
没想到拿到了天阳盏的时候,这东西竟然会有所感应。
方书文心中微微一动:
“龙门是古之遗脉敖氏一族的传承之物,难道这天阳盏,也跟古之遗脉有关系?
“对了……”
他伸手入怀,果然发现,一直被他藏在怀里的七弦古章,随着他手掌触及,竟也有温热之感。
“这几件东西,彼此之间都有感应。”
方书文一时之间有些不明所以:
“它们到底有何关联?”
心念及此,他放开了七弦古章,尝试调用了一下龙门遗泽,将其导入指尖,随之轻轻一点。
就听得噗的一声,天阳盏被点燃了。
一种沐浴于阳光之中的舒适感,顿时传遍方书文和陈言周身。
配合此时此刻的漫天大雨,二人心头都生出了些许古怪。
“好生奇妙!”
陈言瞪大了双眼,自怀中取出一张瓦片,开始记录天阳盏的种种神异之处。
方书文没理他,感觉身体在天阳盏的照耀之下,内力运转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更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热量,顺着毛孔融入血肉之中。
似乎可以冲刷掉体内杂质。
虽然这效果非常微弱,方书文都得仔细勘察,方才能够发现。
可若是长年累月之下,必然可以塑造出非同寻常的体质。
“这确实是个好东西……”
方书文点了点头,然后吹了一下,准备熄灭这天阳盏。
结果……一阵火光摇曳,天阳盏没灭。
方书文愣了一下,他吹气自然不至于动用内功,可这般程度都不灭的火苗,却还是第一次见。
索性又加大了一点力道……结果,这火苗跳跃了几下之后,再度恢复了平静。
方书文顿时感觉有趣,让陈言也过来试试。
陈言一脸的莫名其妙,好端端的吹什么灯?
不过还是依言狠狠吹了口气,结果也是瞪大了双眼:
“吹不灭!?
“我就不信了……”
陈言猛地深吸了口气,继而张口一喷。
这一口气他含胸拔背,鲸吞入口,姿态做的很足,继而狠狠吐出。
虽然没有方书文一个字便能将无目尊者那等人物,直接吹下楼去的本事。
但也足以将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口气吹倒在地了。
结果这天阳盏的火苗,在他吹气的时候,随着这口气猎猎作响,好似随时都要熄灭。
可一旦陈言停下了动作,火苗依旧……
陈言不信邪,连着尝试了四五次,吹的自己头晕眼花,再看那火苗仍旧默默燃着,好似在嘲笑陈言的无能为力。
“这是什么妖火?”
陈言不至于跟一盏灯生气,却也忍不住纳闷。
方书文笑了笑:
“知道的人回来了。”
陈言正要询问,就见方书文扭头看去,顺着他目光探寻,果然就见一道身影由远而近,一路狂奔而来,背后拖拽出了一道道虚幻的影子。
正是归东来。
他脸上青了一块,身上也多添了几处破洞。
手中还提着一个黑袍人,看上去造型也颇为凄惨。
不过片刻,就已经来到了跟前。
陈言瞥了一眼归东来青了的眼眶,然后伸手戳了戳。
归东来哪里想到陈言这么没有边界感,疼的直叫唤:
“卧槽,老陈,你特么疯了?没看到我受伤了吗?”
“你这堂堂【浑天无极神功】当代第一人,去对付一个受了伤的人,竟然也能受伤?”
陈言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快把你怎么受伤的跟我说说,让我开心开心。”
“滚蛋。”
归东来甩手将那黑袍人扔到了地上:
“我这纯属意外,虽然这老小子不太好对付,可也是被我一路碾压。
“结果他竟然假意投降,我一时不查,眼眶就挨了一下。
“不过我这次好像发现了【浑天无极神功】的缺陷……这护体神功,竟然不知道保护我英俊的面目,简直岂有此理。”
“会不会它也觉得你这张脸面目可憎?”
陈言笑着说道:
“并且觉得,你现在的模样,更加顺眼?”
归东来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嘴的小白牙:
“既然老陈你这么喜欢,要不我也帮你来一个?”
陈言当即摆手:
“倒也不必!”
方书文无奈摇头:
“你们两个先消停消停,老归你回来得正好,看看这玩意是不是你说的天阳盏?”
归东来一愣,又端详了一下四周:
“这就完事了?天阳盏都抢来了?
“没错,这就是天阳盏……不对啊?这天阳盏咋点着了?
“此物需要以内力为引,得持续不断的提供内力,方才能够燃烧……老方,你就算是内功通神,也不是这么用的啊。”
方书文摆了摆手,将手中的天阳盏扔了过去。
归东来哪里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一时之间接的手忙脚乱,好容易拿稳了之后,正要抱怨,但下一刻就瞪大了双眼:
“怎么可能?竟然没有内力加持?
“老方,你到底是用什么东西把它点燃的?
“你可知道……你可知道这样一来会有多大的好处吗?
“这可是天阳盏!
“就算是我义父那般深厚的内功,想要维持天阳盏常燃,也只能坚持不到三个时辰。”
“原来如此。”
方书文微微点头:
“不过我想问的不是这个,这东西怎么灭?”
“不知道。”
归东来痛快地回答。
方书文一愣:
“你再说一遍?”
“说十遍也是不知道啊。”
归东来无奈说道:
“这东西是吹不灭的,而且避水……”
他说着,将这天阳盏放到了雨水之中,这瓢泼大雨对此全然无效。
火苗在雨中坚持燃烧,没有动摇,只是偶尔随风轻摆。
归东来将其收了回来继续说道:
“不过据说我们枉死城的前辈,从来都不会为此发愁,只会发愁使用的时间不够长。
“随着内力耗尽,天阳盏自己就灭了。
“可现在这什么情况,我也不明白……不行的话,就这么点着呗。
“常年笼罩在这天阳盏火光之下是有很大好处的,而且这火光诸邪辟易,百毒不侵,夜晚拿来照亮,光源可及三五丈之远。
“手持此物,不管是什么毒虫毒物,但凡靠近便自湮灭。
“乃是一件绝对的当世至宝!”
方书文闻言点了点头,将这天阳盏拿了过来,随着屈指一点。
一抹劲风骤然点出,那天阳盏的火光在这劲风之下,几近于无。
可方书文知道,它没有灭掉……一旦自己松开,它立刻就会重新燃烧起来。
当即又加了三分内力,这才听得噗的一声。
这火光总算是被方书文给灭了。
归东来见此叹了口气:
“可惜了……”
方书文却不怎么在意,龙门遗泽的气息还缠绕在这灯芯之上。
方才燃烧了这么久,它竟好似没有半点损耗。
而方才点火所用的龙门遗泽,根本就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这两者必然是同源而生……古之遗脉到底是什么?
“这些各族传承之物,又都有着什么样的奥妙?”
方书文心头泛起几许思虑,不过其他的不说,陈氏一族的天麟剑算是废了。
没有龙门,没有敖氏一族,那把剑终其一生,也只是一把稍微锋利一点的宝剑罢了。
归东来此时则问起方书文这边的交手情况。
这不用方书文来回答,陈言已经开始眉飞色舞,又好似献宝一样的拿出了怀里藏着的瓦片。
这上面可是第一手记录。
归东来听的一愣一愣的,倒是方书文则将目光看向了那个黑袍人。
轻轻踢了他一脚,那黑袍人哼唧了一声,没搭理方书文。
方书文微微一笑:
“南宫世家的密室在哪里,你应该知道吧?”
黑袍人扒开眼睛看了方书文一眼:
“为什么抓我?”
“有点事问你。”
“关于南宫世家密室?”
“关于龙渊。”
黑袍人脸色骤然大变:
“你怎么会知道龙渊?”
“我不仅知道龙渊,我还知道你应该是出自于十二时卫之一,应该是巳蛇卫?
“学的是什么?我猜猜……【水蛇书】?还是【大蛇书】?亦或者是……”
“你住口!!”
那黑袍人听得脑门上青筋直跳:
“我修的乃是【烛龙书】!!”
方书文恍然:
“烛龙啊……那确实也是蛇。
“但跟你这十二时卫的巳蛇,怎么搭上关系的?
“罢了,反正武功都是人创的,当年创出这武功的人说有关系,那就有关系吧……
“烛龙……难怪你的真气时而如冰,时而如火。
“对应的是烛龙传说里的‘吹为冬,呼为夏’,确实是有点意思。”
“……”
听着自己的绝学,被方书文随口点评,这黑袍人心中更怒。
然而他见识过方书文的武功,知道对方武功之高远非自己所能想象,便强忍着怒气,不敢开口争辩。
默认了方书文所说的‘有点意思’。
方书文则说道:
“行了,废话少说,先告诉我南宫世家的密室在哪里。
“我不是不能找到,就是懒得找……你帮我省点功夫,之后我也可能对你更加和气一点。”
黑袍人皱着眉头纠结半天,终究是叹了口气,朝着四处扫了一眼,顿时无语:
“我就算是知道,现在也看不出来了啊……
“南宫世家的密室是在东北角的藏书阁里。
“正当中的地面是入口处,机关在左侧第三个书架,第二层的上壁。
“那里有一个机关,极为隐秘,需得用手触摸,方才能够摸到。”
方书文朝着东北角的方向看过去。
片刻之后,点了点头,拽起那黑衣人就走。
归东来这会正跟陈言说到,欧阳君跪下磕头,竟然还把叶红鸾给拽了出来。
讲述叶红鸾伪装在方书文身边,另有目的云云……
归东来一边听,一边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的叶红鸾,竟然是百花宫弟子。
还被【南柯一梦】灌注了虚假的记忆,怪不得最初一点都没看出来。
一边说一边跟在方书文身后,正走着呢,就见方书文忽然一拍脑门:
“差点忘了,等我一下。”
说着将那黑袍人扔在地上,转过身去一步跨出,便已经到了南宫世家北面的半山之处,原本这里是登云阁,只是如今已经看不出来模样了。
方书文在木屑石粉残垣断壁之间,找了一会,终于扒拉出了一个人。
不是旁人,正是那百花宫宫主冷月清。
她被南宫临点了穴道放好,此后出手自然也是顾虑着她,没让她死在交手余波之中。
只是被掩埋在了废墟之内,方书文不把她扒拉出来,她大概得活活憋死在里面。
如今被方书文拽出来,两个眼珠子也在疯狂乱转。
不是那种想出阴谋诡计的乱转……而是没有任何规律的转。
两个眼珠子还各转各的,彼此之间互不干扰,相当和谐。
方书文一时无语,当即施展【北冥神功】,将她这一身浑厚的真气也跟着好似长鲸吸水一般尽数吸走。
这才一把捏碎了她的脑袋。
刚才方书文险些把她给忘了,要不是归东来和陈言说起百花宫,险些错过了冷月清这一身内力。
从南宫临口中知道了惊目一族之后,方书文的心中也难得的生出了一些紧迫感。
谁知道现在惊目一族里,是不是有能够跟自己比肩……甚至比自己更加高明的高手?
若是有的话,自己不得早做准备?
多接任务,尽可能的充实内力,增强实力!
至少也得达到面对惊目族人时,可以立于不败之地,才能够在这大劫将至的乱世之中,得一方休养生息之地。
此战之中,傅千玄,火残渊这两个人的内力没能收为己用,属实是天大的浪费。
方书文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
“过去也就算了,现在确实得好好攒攒家底了,下一次……绝不能这般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