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文一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当场。
看着那穿着小巧道袍的小道童,迈开两条小短腿,跑得就跟风火轮一样。
嘴里还嗷嗷喊着‘抓小孩的来了’‘师父救命’‘你再不出来,你的宝贝徒弟就被抓小孩的抓走煮着吃了’,一时之间是哭笑不得。
也不知道自己哪里看着像抓小孩的?
这小子警惕性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而且……方书文看了一眼那已经跑到了道观主殿的小道童一眼。
这小家伙虽然是在逃跑,但并非是毫无章法的奔走。
脚下步法颇为玄妙,只是小道童年纪太小,修行并不熟练,所以还没有发挥出这步法的精妙之处。
“敢以逍遥为名,看来这道观有些门道。”
方书文轻轻摇了摇头,中域确实是地大物博,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道观,竟也暗藏玄妙。
他没有追进去解释什么,就在这里等着。
片刻之后,一个中年道士抱着那小道童走了出来:
“哪呢哪呢?抓小孩的在哪呢?”
小道童眼泪汪汪的,用那满是小肉坑的小胖手,指着方书文:
“师父,就是他!!!”
“哎呦。”
中年道士看了方书文一眼,急忙将这小道童放了下来,拉着他的手来到了门前:
“福生无量天尊,敢问居士是?”
方书文抱了抱拳:
“赶路人错过了宿头,见此处有一座道观,便打算前来问问,可否借宿一宿。
“没想到却被孩子误会成了抓小孩的……”
“哈哈哈。”
中年道士闻言一笑:
“原来如此,这小兔崽子就知道胡说八道,居士莫要放在心上。
“至于住宿的话……”
他说到这里,又上下端详了方书文两眼,右手的三根手指头捏在一起,轻轻搓了搓,脸上泛起难色。
方书文见此顿时一笑,自怀里掏出了二两银子递了过去:
“自然不能白住,还请道长行个方便。”
“好说好说!”
中年道士顿时眉开眼笑:
“居士快里面请,你来的巧了,这会正是用饭的时候,若是不嫌弃的话,就一起对付一口?”
“那就麻烦道长了。”
方书文牵着汗血宝龙驹,进了这道观。
道观很小,但是打理的很干净。
中年道士有点跛足,走起来并不是很利索,拉着那小道童走在前头引路。
将马儿拴好,填了草料和清水。
然后又带着方书文去了饭堂。
这饭堂不大,就只有一张桌子,中年道士取来饭菜让方书文和小道童两个先吃,自己则是端着一份饭菜走了出去,进了后院。
方书文早就听到后院有人,那人呼吸若隐若现,极其绵长,相隔许久方才呼吸一次,可见内功根基不浅。
倒是那中年道士,体内真气运走,却是断断续续。
每每在关键的时刻戛然而止,看来应该是早年受了重伤,体内经脉断了。
虽然仍旧有些内力在身,却也难以施展应用。
算上这小道童在内,整个逍遥观就这么三个人。
方书文收回目光,看向了那小道童。
就见他正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小道童急忙低下了头。
方书文笑着问道:
“怎么了?”
“没事。”
小道童连连摇头。
方书文看他这模样,就觉得有趣:
“你为何觉得我是抓小孩的?”
小道童嘴巴一瘪,又要哭,但吸了几下鼻子忍住了:
“贫道……贫道不是故意的。
“就是前两天,镇子上有抓小孩的,师父说我要是再不听话,那些抓小孩的就要来抓我……
“师父说我细皮嫩肉的,那些抓小孩的最喜欢的,就是,就是我这样的……抓来洗洗,放到锅里煮的喷香,然后他们就吃我……”
说到后面,又没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流淌。
方书文丝毫不觉吵闹,反倒觉得有趣,一时之间是乐不可支。
那小道童哭了几声,没等来安慰,反倒是方书文越笑越开怀,顿时气的够呛,咬着嘴唇也不哭了,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化悲愤为食欲。
吃了几口饭菜之后,又转嗔为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喷香。”
方书文哭笑不得,也跟着吃了起来。
中年道士回来的时候,方书文和小道童都已经吃完了。
“贫道的手艺如何?”
中年道士笑呵呵的开口询问。
方书文点头说道:
“确实好吃,道长好手艺。”
“哈哈哈。”
中年道士顿时大笑:
“居士好眼光!”
说罢便领着方书文和那小道童出了门,引他前往住处。
一边往里面走,方书文便将那小道童说的抓小孩的事情说了一下,问这中年道士具体情况。
中年道士点了点头,表示确有此事。
逍遥观虽然是道观,后面也有二亩薄田,可终究难以完全做到自给自足。
每隔一段时间,就得去镇上采买一些生活所需。
上一次去是两日前,当时听到镇子上的人说,好几家都丢了孩子。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江湖人帮忙查找,后来在一处山洞里,找到了一些孩子的贴身之物,以及残缺的骸骨。
由此推断,可能是被江湖上的魔道妖人掳走,给害死了……
这些事情小道童听在耳朵里,本就感觉害怕。
中年道士又如此这般的一吓唬,这才一看到生人,就以为是抓小孩的来了。
说话间,三个人已经来到了后院。
这后院也不算太大,正前方是一间主屋,左右两侧各有两间厢房。
先前那呼吸绵密之人,便在主屋之中。
左侧厢房的第一间,是中年道士和小道童的居所,第二间中年道士刚刚打扫出来,方书文今夜就在这里居住。
打开房门,看了看房间,虽然因为长时间无人居住,房间里略有异味。
不过该有的东西,还是有的。
中年道士嘱咐了方书文两句,若是缺什么少什么,可以直接找他要,然后便拉着小道童出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方书文环顾四周,感觉还算不错。
他来的时候,天色已经算晚了,一顿晚饭之后,如今外面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方书文将房间里的油灯点亮,左右无事,正要拿出那几本魔道武功看看里面又写了什么东西,就听得道观门前有人敲门。
他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没有理会。
片刻后,就听中年道士拖着跛足朝着大门赶去。
又过了一会,他将叫门的人引了进来,却是两个年轻人。
一男一女,一边跟在那中年道士身后,满脸嫌弃的观察道观环境,一边窃窃私语。
就听那女子低声说道:
“师兄,这道观看上去脏兮兮的,我们真要住在这里啊?”
“当然!”
那师兄点头:
“出门在外,莫要挑挑拣拣,能将就,就将就一下。
“别忘了,咱们此番出门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忘不了的!!”
那女子说起这个,眼睛微微闪烁亮光:
“那‘缺一门’作恶多端,若是我们能够将他的首级斩下,拿回去的话,爹爹必然能够高看你一眼。
“到时候……咱们两个的事情……”
女子说到这的时候,脸上泛起了娇羞之色,声音也变得扭捏起来。
那男子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中年道士说道:
“好了,到了,你们晚上就在这休息吧,条件简陋,还望海涵……不过,咱们这毕竟是道观,三清祖师在前,可莫要做些不合时宜之事……”
此言一出,那男子顿时大怒。
骤然一巴掌直接甩在了那中年道士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这院子里显得格外嘹亮。
方书文微微蹙眉,看了一眼主屋,那里安静如初,便没有多管闲事。
就听那男子冷声说道:
“管好自己的嘴,若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不介意斩了你的舌头。”
中年道士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没有恼怒,只是陪着笑脸说道:
“是是是,是贫道多嘴了,二位随意,随意就好。”
说完之后,转身便走。
“师兄,你好厉害,好威风!!”
那女子搂着师兄的胳膊,满眼都是崇拜。
她师兄也是得意洋洋的一抬头:
“走,师妹,我们进屋。”
这一晚上的上半夜颇为闹腾,没有打扫过,满屋的灰尘。
那师兄妹二人便将中年道士喊过来打扫,中年道士以跛足为由,慢慢腾腾的磨洋工,二人实在是受不了了,索性亲自动手收拾。
折腾了半宿,好不容易躺下来了,没了其他兴致。
只是这二人刚刚闭上眼睛,方书文却又睁开了眼睛,眼神里多少有些无奈:
“这道观今天是怎么了?平日里不烧香,全都赶在今日了?”
果不其然,又过了一会就听得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
竟是两道人影一路飞身而来,边走边打,声音颇为热闹。
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到了这逍遥观的上方,最终索性落在了那师兄妹二人的屋顶上,将屋顶的砖瓦踩的咔嚓咔嚓作响,时而有剑气流淌,在墙壁上,屋顶上留下了许多剑痕。
“谁啊!?”
方书文尚未恼怒,对门那一男一女却已经先怒了。
他们确实是生气……白天赶了一天的路,到了晚上还错过了宿头。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道观借住,还得自己打扫。
折腾了许久,这会刚刚躺下,正舒一口气呢,结果就有人跑到屋顶上打架。
着实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二人骤然飞身而出,抬头看向屋顶那两个人:
“你们是什么人?给我滚下来!!”
这话说完之后,正在交手的两个人忽然一顿。
似乎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同时扭头看向了院子里的这两个人。
目光相对间,首先有了变化的是地上这两位。
这师兄妹二人借夜色一瞅,就见屋顶上这两个,一个是一身黑衣的女子,她着劲装打扮,腰间是飞镖囊,背后是剑鞘,手中一把三尺青锋,散发着幽幽寒意。
一双眸子如同寒星,透着冷芒。
站在她对面的,则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
他的模样看着极为狼狈,衣着更是乱七八糟,好似乞丐一般。
不多的头发,稀稀疏疏的贴在脑门上,似乎还沾着什么液体,看上去黏糊糊的。
而在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孩子。
那孩子双眼紧闭,满脸青紫,看起来已经死去多时。
“缺一门!!”
就见那师妹眼睛顿时散发光芒,伸手一指这老者:
“你就是缺一门!!”
“哦?”
那老者微微眯起眼睛:
“你又是哪一家的女娃娃,竟然也认识老朽?”
“我曾经在爹的书房里,看到过你的画像。”
那师妹说道:
“听说,你之所以叫缺一门,是因为当年你学武的时候,你师父说你根骨资质不够,这一生都无缘问鼎武学巅峰。
“单以天资而言,就好像是老天爷没给你开这扇门……
“所以,你自号缺一门。
“你自己的天资不够,那就用其他人的天资来补。
“老天爷给你少开了一扇门,你就打算用别人的根基骨血,生生为自己造一扇门!”
缺一门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嘴的大黄牙:
“没错,你口中的缺一门,正是老朽!”
“好,是你就行!”
那师妹说着,用胳膊肘怼了怼她师兄:
“师兄,杀了他!”
“好!”
她师兄当即一点头,脚下一动身形骤然凌空而起。
一把将背后的单刀抽出,举手就劈!
缺一门却是躲都不躲一下,任凭这刀锋落下。
那师兄大喜,以为这一刀便可建功……却不想,刀锋落在缺一门身上的刹那,竟发出了金铁交鸣之声!
“这不可能!!”
那师兄大吃一惊。
他师妹眼见于此,当即一声怒喝:
“师兄,我来助你!!”
话落身形一跃而起,一抹锋芒自下而上。
缺一门神色不变,随手一把抓住这女子的单刀,紧跟着右手一握,就听得咔嚓一声。
单刀顿时支离破碎。
就在那女子脸色大变的当口,缺一门已然一探手,抓住了这女子的脖颈。
“师妹!!”
她师兄眼见于此,顿时大骇,猛然间一脚踢在了这缺一门的胸口。
缺一门的内功远在他之上,这一脚落下不仅仅不曾撼动缺一门,反倒是被反震之力震得倒飞而去。
那位师妹目光循着师兄的身影,眼神里满是担忧之色。
结果就见那师兄顺着这股反震之力一转,直接落到了方书文的屋顶上,紧跟着飞身便走,一边走一边喊道:
“师妹,你撑住了,我这就去找师父来救你!!”
那师妹顿时瞪大了双眼,等你去找我爹来救我……我坟头草都半人高了!
缺一门见此顿时哈哈大笑,正要一把将这不知道死活的女人给捏死,就听得一声嗡鸣。
一道剑气直取他的手腕。
缺一门敢凭借肉身抵挡单刀,一只手就能抓碎那女人的兵器,但却不敢硬接这剑气。
当即将手里这女子往后一拉,用她挡灾。
黑衣女子出剑,本意是想救人。
哪里想到这缺一门如此无耻,眼看这一剑不等诛魔,先杀无辜。
急忙一抖手,剑气一转,自那缺一门脸颊扫过。
缺一门忽然哈哈大笑,单手一推。
被他抓着的那个女子,便朝着黑衣女子飞去。
黑衣女子一愣之下,急忙伸手接住,身体也被冲击力压得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缺一门已然到了她们二人跟前,枯槁的右手好似勾魂的利爪,朝着二人心口一探……这是奔着一招直取两条性命去的。
“福生无量天尊!”
一个苍老的声音此时响起:
“邪魔……敢尔!?”
无形的力道骤然而起,紧跟着除了方书文以外,谁也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两个女子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已经站在了地上。
缺一门则站在院子的另外一头……与他遥遥对视的,则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
老道士仙风道骨,虽然穿的略显邋遢,但气度却是非比寻常。
缺一门谨慎的看着这个老道士,忽然皱着眉头说道:
“你……是何人?
“为何老朽看你颇为眼熟?”
老道士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开口:
“邪魔……授首!!”
话落他纵身一跃,就见一尊庞大的道人法相,骤然在这老道士背后浮现出来。
随着老道士两根指头朝着那缺一门一点落下,缺一门顿时瞪大了双眼,满脸都是骇然之色,好似是看到了什么惊怖到了极致的东西。
一时之间,竟然斗志全无,直接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失声惊叫:
“【三清忘道剑】!!!
“你是二十年前的十五宗盟盟主——张守玄!!!”
无形的剑气骤然而起,可纵然是方书文在这一刻,也不禁眯起了眼睛。
这是一种无形剑气……因为其当真无形!
不知其从何而来,不知其去往何处。
不知其形,不知其声,不知其所在……却又无处不在。
故此,挡无可挡,守无可守,攻无可攻。
面对这一剑,仿佛唯死而已!
缺一门双眼瞪得溜圆,一滴鲜血自眉心流淌,可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静静的等死……
眼看着他授首就在眼前,那庞大的道人法相却倏然消散不见。
充斥于天地之间每一寸,却又无人能够看见的剑气,也跟着散的干干净净。
扑通一声,方才那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已经自半空之中跌落……再无半分气势可言。
在场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吱嘎一声,方书文打开房门,来到庭院之中,看着跌坐在地上的老道士,又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中年道士。
面色有些疑惑:
“【三清忘道剑】,三清岂会忘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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