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起的北风,冷得彻骨,天地一片凄凉。
许天娇呼吸剧烈起伏,脸色苍白无血。
其实逆龙会这些人猜的没错,她的绝音铃只剩下了这最后一击。
只是这一击不在内力,而在精神。
哪怕内力耗尽,只要精神不枯,便可动用。
许天娇拼着重伤,骗取对方现身……而对面以为胜券在握,又想要夺取金铃楼的财权。
这才现身出来,却被许天娇一记绝音铃,尽数送走。
至此精神也跟着枯竭,如今头痛欲裂,身上的伤势更是要命。
顾不上其他,直接原地盘膝而坐,打坐运功,恢复内力。
至于精神……这方面没办法尽快恢复。
许氏一族在很久之前,曾经拥有一套观想法名曰【绝音血潮观】。
可以凭借心中观想绝音铃和滔滔血海浪潮,增强以及恢复精神力。
然而此法据说有很大的缺陷,而且已经失传多年。
金铃楼一直以来,都想要收集这精神类型的武功。
可惜,这东西不是有钱就能收到的。
得到的要么是残缺不全的,要么就是不入流的手段。
真正的好传承,人家敝帚自珍,岂会轻易示人?
而能够修练此种手段的,也绝非寻常人,更不可能拿来卖……所以只能凭借那些残缺法门,稍微恢复一下。
可效果实在是一言难尽。
跟睡上一觉恢复的相差无几,关键是用的时间也很长,因此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而且,这法门只能够用来恢复精神。
至于借此修练……反正许天娇不敢。
家中前辈曾经尝试过,结果运气最好的,只是落得一个疯癫的下场。
其他的,都死了。
她这一路都是凭借此法,勉强积攒精神,可终究是越用越少。
到了如今是真的无以为继。
如今许天娇不求恢复精神,先将内力恢复,寻一处安全所在躲藏起来再说。
然而很快她便皱起了眉头,无奈地睁开了眼睛。
扭头看向了村口。
那里正站着一群人,其中便有两个准备出门砍柴的汉子,当中的是一个衣着颇为华贵的中年人,胖乎乎的,看模样倒不似恶人,正躲在村碑后头,探头探脑……
此人便是这村中大地主王有财,王员外。
说是员外,其实也就是叫着玩的,因为人家有钱。
早年有朝廷的时候,倒是有正员,员外。
正式的官名叫员外郎,且地位不低。
可后来这官职越设越多,慢慢地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不过那时候想要挂上个员外的官名,也得花银子买。
所以‘有钱就能做员外’这一点,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算是根深蒂固了。
现在朝廷早就没了消息,地方上但凡有些家产的,不管是镇中的富户,亦或者是村中的地主,周遭的人也都称其为员外。
旁人一听这是位员外,便知道这厮家里肯定有钱。
王员外是被那两个汉子领来的,说是有大户人家过来探亲,却不知道是不是找他王家的。
这王员外用后脚跟这么一琢磨,村子里全都是些普通人,八竿子打出去,也崩不出一个身怀半两银子的有钱亲戚,除了来找自己的,还能是来找谁的?
当即喊了两个家丁护院,跟着他们二人就出去了。
结果到这一看,人都傻了。
远远的就看到一阵刀光剑影,那架势,着实吓人得很。
王员外这一看还以为是总有刁民要害他,可转念一想,就算是这两个汉子打算害自己,也没本事请来这般人物。
而且看他们这二人,表情跟自己一般无二,便知道跟他们无关。
但此时此刻想走也不好走了,事情就发生在村口,他们几个都过来了,这会兜头往后跑,也跑不明白,容易被人拦下弄死。
这才贴着墙根,降低存在感。
一直到许天娇拿着绝音铃,直接将逆龙会那帮人全都镇杀在了当场。
几个人当时便吓得险些尿了裤子。
后来看许天娇坐下了,几个人这才对视了一眼。
两个汉子哆哆嗦嗦地让王员外,赶紧给他儿子写信,带帮中好手回来,帮扶一把。
王员外差点骂人……他儿子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横行乡里绰绰有余,可跟这帮人对上……那绝对是有死无生。
更要命的是,最近镇子上的帮派也不消停。
他刚接到了他儿子的信,说这两天就打算回来,到时候静观形势,若是情况不对,就得居家搬迁。
否则,迟早要死在帮派斗争上。
王员外也不知道这江湖争斗,到底凶险到了何种程度,不过既然儿子这么说了,他也没有意见就是。
如今见到这番场景,只恨不能儿子赶紧回来,一家人收拾细软跑路为上。
这可是吃人的江湖!
若是自己儿子也变成了地上那一滩血水,又该如何是好?
不过这话他不能跟这两个汉子说,更不能让人看出怯意,只能是强装精神,说这点小事,还需要他儿子出手吗?自己过去一探便是……
只是临了临了,还是把那两个家丁护院,还有那两个汉子拽上壮胆。
结果这边刚趴在村碑后头看了一眼,就被许天娇给察觉到了。
王员外脸色一下子就青了,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就跑。
可两条腿哆哆嗦嗦地,实在是跑不起来。
倒是许天娇一个翻身便自站起身来,紧跟着步子一转,就来到了这王员外等人跟前,一把掐住了这王员外的脖子:
“你家在何处?”
王员外下意识地就要跪下来,哭丧着脸说道:
“就……就在村子里……好汉饶命!!”
许天娇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装束,点了点头:
“带我去……”
王员外哪里敢拦着,赶紧前头领路。
那两个汉子还想说他们跟王家没关系,这会还得上山砍柴呢……就要分道扬镳。
许天娇瞥了一眼那两个家丁护院:
“拦下他们,一起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听?
王员外都快急哭了:
“好汉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听着就是了……快点!!”
自己的性命还在这人手里捏着呢,还敢反抗?这是打算让本员外死啊……
听到王员外这话,两个家丁护院这才赶紧出手。
村子里的所谓护院,其实也就个名头,有两招粗浅的庄稼把式,但真发起狠来,那两个汉子也未必打不过。
可他们老实惯了,哪里敢反抗?
被这两个家丁护院,抓着跟在身后,朝着王家走去。
也得亏现在是冬天,这个时间又有点早,村子里有的还在睡觉,有的醒了也不愿意离开暖呼呼的被窝。
否则如今这一幕,可着实稀奇,估摸着得引起整个村子的围观。
村子不算太大,很快就来到了王员外家中。
许天娇让他给自己准备一个房间,让丫鬟去烧点热水送过去。
再派人将他的马车给处理一下。
她告诉王员外,来找她的人可不止这些,若是不听她的,回头那些人就会找到他王员外的头上。
自己这边倒是可以斡旋一番,但王员外……只怕一家老小就得被灭门。
王员外吓得汗如雨下,连连点头,许天娇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至于那两个汉子,则暂时得在王员外家里住着,不过许天娇告诉他们,待等自己走了之后,他们就可以回家,所以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二人没办法,也只能答应下来。
不过许天娇也跟他们说得清楚,待等自己处理一下伤势之后,必然不会亏待他们。
说着随手从腰间取出三锭金子,给这王员外和那两个汉子一人一个。
虽然说是财帛动人心,可如今这情况下,若不能驱之以利,恩威并施,结果只怕也好不了多少。
至于说为什么一定得给金子……没办法,许天娇身上除了银票之外,银子根本就没有,金子也就数这一锭十两的黄金,是最小的了。
非要说的话,也是这许天娇作为金铃楼楼主,高高在上惯了,对于民间疾苦,多少有点没了概念。
来到了王员外给她准备的房间之后,许天娇这才将人打发出去。
脚步声随之而来,问了一声,知道是那王员外派来的人,给她送热水,这才让人进来。
热水放下之后,那丫鬟就被她打发走了。
看着滚烫的热水,许天娇也不敢完全放心,从身上找了一包药粉,撒进去之后,见没有变化,这才点了点头。
开始处理身上的伤口……该洗的洗,该擦的擦,敷药,包扎。
她忽然想起来,多年之前行走江湖的时候,倒是有过这样的经历。
可最近这二十年来,别说受这样的伤了,毫毛都未曾受损过……吃过最大的苦头,也就是生了那两个孩子。
想到许知鸣,许天娇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其实并不相信对方说的话,然而这件事情终究是个钉子……难免在心里落下了痕迹。
叹了口气,正打算去床上运功。
忽然听到脚步声快步到来,许天娇眉头一皱,这怎么还不给人喘口气的时间了?
来到门前打开房门,就见满头是汗的王员外,正站在门外,哆哆嗦嗦地开口说道:
“好……好汉救命!!”
“?”
许天娇一愣,心说是你瞎了还是自己耳朵坏了?
自己如今这一身鲜血,伤痕累累,怎么还能救你的命了?
难道说是逆龙会的人,打上门来了?
想到这里,她心头顿时咯噔了一声。
急忙问道:
“怎么回事?”
“来……来了一群女子,蛮横……蛮横的很啊……”
王员外说起来,便觉得心头发苦。
今日着实是多事之秋。
先是遇到了这么一个要命的祖宗,莫名其妙地就给接到了家里。
好不容易将其安顿下来,结果刚才一出门就看到儿子回来了。
这一下王员外又惊又喜,惊的是儿子此番回来,不知道是因为帮派的事情,还是因为其他?同时又担心后院那个,见到了自己的儿子,会不会生出歹念?
喜的则是,有了自己这个见过世面的儿子在,他也算是有主心骨了。
当即赶紧将人拉了进来,让左右退下,便将刚刚遇到的事情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
结果刚说完,就见他儿子的脸都白了。
王员外不知道厉害,可他这个大儿子王建武却是见识过江湖的,虽然以他的地位见识仍旧有限,却也知道,自家爹这一趟怕是接回来了一个真祖宗。
父子俩商量了一会,觉得还是应该以稳为主,稳稳当当将这位祖宗糊弄过去,待等此人走了之后,一切也就消停了。
可就在他们两个做好这个打算的时候,又有人登门了。
而且很不客气……刚来到门口,说要进去拜访一下,看门的家丁让他们等一会,进去通报一声。
结果这帮人根本不容通报,直接就打了进来。
闹到正堂外头,王员外父子俩这才被惊动,出来一看,就见来的竟然是一群女子。
只是一个个蛮横无理,霸道得很。
王建武好歹是有一身武功的,算不上高明,却也不是任人拿捏之辈。
上前一步,正要理论。
结果那女子好似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一声惊呼,挥刀直接斩断了王建武的一条胳膊。
还大声喊道:
“你不要碰我!!”
旁边那几个女子赶紧上前安慰,好似被斩断了胳膊的是这女子一样。
王员外眼珠子都红了,上前扶着儿子,就要招呼人跟这帮人拼了。
但却被王建武给拦住了……他经历过帮派厮杀,武功虽然不行,但眼力不错,知道这几个女人是惹不起的。
赶紧让自家老子稍安勿躁,低声嘱咐,切不可冲动动手,先安抚下来,再考虑其他。
他这膀子被砍了,尚且还能说这些话,倒也是不易。
王员外不敢耽误,赶紧让人过来给他包扎止血,那女子还在说风凉话:
“谁让他靠我这么近了,我这般冰清玉洁的女子,岂容你这般臭男人靠近?
“如今他不过是被斩了一条胳膊,而我……险些失了清白!”
王员外听得眼珠子又发红,一忍再忍三忍,这才忍住了没有发作。
强颜欢笑地看着人将儿子抬走,又招呼这几个女子进正堂详谈。
结果这几个女人说,她们只是过来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睡上一觉,明天一早就要继续出发。
让王员外给她们准备一些银两,路上好做盘缠……
王员外还以为自己跟她们之间有仇呢,这才狠下毒手。
结果竟然就为了这么点小事,便断了自己孩儿一臂?
王员外不会武功,强行挤出笑意,让她们先坐,自己这就去给她们准备银子去。
进了内宅之后,他马不停蹄地就朝着后院跑,来到了许天娇跟前,将事情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
许天娇听完之后,也是半晌没回过神来。
也不知道这几个女子到底冰清玉洁到了何等地步?
竟然连被靠近一下,都得斩人手臂?
不过来的既然不是逆龙会,许天娇倒是放下心来。
想到自己身上的这些暗器神兵,对付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姑娘,应该不难。
如今借了这王家的地方,也不好连这点小事都不答应。
当即点了点头,便和他一起去正堂。
王员外顿时大喜,忽然感觉家里多了个‘祖宗’也挺不错的。
这等关头肯出手相救,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二人走出后院,眼看着就要到了正堂,忽然就听得呼啦一声。
一道人影自那正堂窗户,直挺挺的飞了出来。
砰的一声,狠狠砸在了另外一栋房子的墙壁上。
许天娇和王员外扭头一看,王员外顿时瞪大了眼睛:
“是她?就是她斩断了我儿手臂!”
“那这仇报了。”
许天娇一乐:
“这人已经死了。”
可问题是,谁杀的呢?
许天娇跟王员外对视一眼,赶紧加快了脚步,踏入正堂之后,就听一个令人掉鸡皮疙瘩的声音,带着讨好和惶恐的说道:
“只要……只要您不杀我们,让,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我们,我们会的可多了……”
穿过门户,往堂内一瞅。
就见地上还有两个女子的尸体,来了一共六个,如今死了三个。
剩下三个号称冰清玉洁的女子,正跪在地上,搔首弄姿,恨不能这会就跟对方入洞房一样。
许天娇琢磨着,这简直能够跟合欢宗的狐媚子相媲美了,哪里冰清玉洁了?
再抬头,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
就见到又是两个黑衣人站在堂内,其中一人似笑非笑,另外一人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眼神里透出了玩味之色。
而在他的额头上,赫然有一个梭形的刺青!
惊目一族!!
许天娇身为九姓遗脉的当代家主,自然知道惊目一族的事情。
想都不想,手掌一翻,绝音铃就已经托在掌中。
而那两个惊目一族的人,也看到了许天娇。
就听其中一人,轻笑一声:
“许天娇,不用虚张声势了。
“村口便是你的最后一击,如今……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大可以试试!!”
许天娇虽然是这么说的,然而心头却是发沉。
王员外一看这个架势,脸上再度汗如雨下……心说今天多半是出门没看黄历,否则怎么能邪门到这般程度?
接二连三的有人找上门来,这是老天要收他王家了不成?
正想着呢,忽然听得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就说这一家大门四开,鲜血铺地,尸体夹道欢迎,恐怕非是一般的去处。
“果然如我所想一般。
“只是没想到,你们这里竟是好生热闹!”
那两个惊目一族之人闻言眉头微蹙,猛然回头,就见三道人影正站在门前。
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一个脸蛋圆圆眼睛大大的姑娘,中间站着的赫然是一个青衣年轻人。
大冬天的,此人手里拿着一把玄玉扇,啪嗒一声打开,就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与人为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