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功夫看热闹的全都跑了,远远的方书文都能听到他们的讨论声。
“族长都用到第七式了,书文哥好厉害!
“振衣叔怕是都接不住这第七式吧?”
“厉害吗?我倒是觉得族长没认真啊,你看族长连【碧天洗心剑】都没用呢,只是出了一剑,就将书文的那一招给斩灭了。”
“哼,你们以为书文就这点手段?我告诉你们,当时在十五宗盟我可是看得真真的……
“那么多的高手,同时冲上来,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不告诉你们!!”
这欠打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方人杰。
也有一些老成持重的声音,低声交流:
“小书文明显没出全力,虽然族长也是如此,可是小书文隐藏的更多。”
“你也看出来了?族长后面那一剑太急了,他招架不住了……那一剑不出手,他就下不来台了。”
“也就是小书文孝顺,不然的话,打他个满脸桃花开……也怪有意思的。”
“下次撺掇撺掇,让族长感觉自己又行了?然后我们再去找小书文撺掇撺掇,在他耳边多说点他爷爷的坏话,到时候让这孝子贤孙,打的他两眼乌青!”
“可行……”
方书文听着都想吐血,方氏一族这都什么人啊?
本以为光是方人杰和方白衣这一路的不靠谱,搞了半天,上面这些老的也不咋靠谱……
这到底该说是上行下效呢,还是说一脉相承?
算了,这不重要。
方书文轻轻捏了捏眉心,手腕始终被方镇岳拉着,这会这老爷子连自己的孙女都顾不上了。
反正在五方集这个地界,没人能伤到她。
只顾着拉着方书文往前走,待等走到了无人之处,这才低声询问方书文:
“书文,你跟爷爷说实话,你方才用了几分力?”
方书文愣了一下,略显犹豫地看了方镇岳一眼:
“您真想知道?”
方镇岳下意识地想说‘想’,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咕咚一声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知道你未尽全力就行了。
“你这小子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反正至今为止,尚且无人能够探出深浅……”
方书文轻轻摸了摸鼻子说道:
“这也让我一路走来,都束手束脚的,打的并不痛快。
“主要是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打的,就想多玩一会……结果发现他们也不怎么能打。
“不过今日这一战倒是颇为过瘾,只是时间短了点。
“爷爷,今后闲着没事,咱们爷孙俩,经常切磋切磋如何?”
方镇岳脸色一白,这一场他虽然未尽全力,但已经快要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给搬出来了。
再打一次,方书文有了这一次的经验,绝不会让自己轻易蒙混过关。
到时候真被孙子按在地上摩擦,他这一族之长的脸还要不要了?
各种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之后,他咳嗽了一声说道:
“经常切磋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不过,爷爷年纪也大了,腰膝酸软,四肢乏力,最近这两天,腰也疼得厉害……
“今日可是带伤跟你小子切磋,下一次,至少得等爷爷身体养好了,咱们爷孙俩才能再打一场。”
方书文虚着眼眶子看他,方镇岳不愧是方氏一族的老族长,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哪怕方书文那眼神明晃晃的就写着‘不信’两个字了,他也没有丝毫动摇。
这俩人在这四目相对,心照不宣的功夫。
方灵心终于赶了上来:
“哥,你和爷爷怎么不等我?”
方书文瞥了她一眼:
“又不是小孩子了,这里还是五方集,你还能丢了咋地?”
“哼,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关心我了,果然,远了香近了臭……如今想来还是当时你把我当徒弟那会对我好。”
“废话,也不看你那会多孝顺啊。
“今天早上泡个茶,还得我亲自动手,换了过去,你早就给我端上来了。”
方灵心闻言更怒:
“那还不是你非得让我赶紧练功,不用我给你去泡茶吗?”
方书文摇头叹息:
“果然啊,我不过就是那么一说,谁能想到你竟然当真就放下了。
“如此看来,我这个兄长,在你这里,倒也没什么重要的……”
“啊啊啊!!”
方灵心气得嗷嗷叫,瞅了一眼四周,最后一把拉过了方镇岳的胳膊:
“爷爷,我哥欺负我!!”
“哈哈哈哈。”
方镇岳哈哈大笑:
“兄妹俩不就是这样,凑在一起哥哥欺负妹妹,一旦出门了,谁也不如你哥那般护着你。”
“哼。”
方灵心闻言对着方书文皱了皱鼻子。
方书文伸手就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方镇岳笑着笑着,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叹了口气说道:
“咱们先回去。”
方书文和方灵心对视一眼,看出这老头心里有事。
便索性静静地跟在身后,待等回到了方镇岳的院子,重新进了内院的书房之后。
方镇岳让他们两个坐下,自己则去那书架上翻找了一会。
很快便找到了两本秘籍。
转而看向方书文:
“轩儿……你爹应该是把【九炁神功】传给你了吧?
“就是不知道,你这门武功,如今修练到了何等境界?”
“如今已经是第九重极境了。”
方书文照实回答。
方镇岳呆了呆,虽然在这之前就已经有过猜测,可这话还是让他恍惚了一下。
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略作沉默之后,这才将手中的两本秘籍放在了方书文面前:
“看看吧,这两本一个是【九天倾海掌】,此掌的威力非比寻常,如大海滔滔连绵不绝。
“【逆浪九转】你已经见识到了,后面两招,更是一招强过一招,尤其是第九式【天倾海覆】……更是威力绝伦。
“这一招按照你的性格施展,真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模样……”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了【碧天洗心剑】,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这门是剑法,以剑洗心,以心映剑。剑心相合,便是——碧海青天。
“这门剑法剑势恢宏辽阔,走的却是静的一面。
“【九天倾海掌】大浪奔涌,如水之怒。
“【碧天洗心剑】心境如海,属水之静。
“这两者一静一怒,乃是我方氏一族立身于这苍茫天地的根基之法。
“历来只有族长方才能够研习,今日便都传给你了。”
方书文急忙站起身来:
“爷爷,此事不妥。既然是族内的规矩,我又不是族长,如何能够先学?
“传出去的话,只怕不好服众。”
“小小年纪,竟然这般顽固不化,你只管练就是了……方氏一族的未来,终究还是得落在你的肩头。
“唉……你们可好奇,为何我和你们的爹,闹得两地分隔吗?”
方书文对此有所猜测,不过猜的终究是猜的,如今老爷子想说,他自然也不介意听听。
方灵心的小脑袋更是点得就跟小鸡吃米一样。
方镇岳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我先前跟没跟你们说过,在方氏一族中,咱们这一脉,素来都是族长。
“只要在位之时,不犯大错,或者是这一脉到了尽头,后继无人了,否则的话,每一代都有承担起族长重担的责任。”
方书文略微有些意外,搞了半天自己这条血脉,在方氏一族里,竟然如此位高权重?
先前他还好奇,不知道这族长之位是如何选拔,搞了半天是代代相传啊……
“只可惜,并非每一代,都是那般尽职尽责……
“我的父亲,也是你们的太爷爷,就是这不负责任的。”
方镇岳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很明显的埋怨,甚至于怨恨……
老爷子许是许久不曾说这些事情,就算是他自己都是考虑了一下之后,这才开始娓娓道来。
简单的来说,就是一些家庭教育问题。
方镇岳的父亲,是被方镇岳的爷爷给惯坏了。
说白了就是养出来了一个二世祖。
从小被人称呼做少族长,自以为了不起,实则什么都不是。
族长的责任他担不起来……而当方镇岳的爷爷认清了这一点之后,方才发现,再想要管教已经来不及了。
方氏一族族长的位置,不能到自己这里莫名其妙的就断了。
他也不敢传给方镇岳的父亲……生怕这小子没轻没重的,把他自己祸祸死了不要紧,若是搭上了方氏一族,那自己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好在那时候,方镇岳已经出生。
当时那老爷子一咬牙一瞪眼,索性就将刚刚蹒跚学步的方镇岳,从儿子手里夺了过来,放在了他的身边亲自培养。
有养出二世祖的经验教训,方镇岳从小在他爷爷手里,就没有过一天好日子。
而方镇岳也确实是争气。
有人说方振衣是方氏一族数百年来的第一妖孽。
实则不然……真正的妖孽,其实是方镇岳。
在他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把【九炁神功】练到了第七重的境界。
此后三年,成就第八重。
这十七年以来,他从来都未曾为自己活过,全都是为了方氏一族,为了承担起族长的责任。
因此,他和他的父亲成为了两个极端。
他的父亲是个纨绔,吃喝玩乐样样在行,虽然人是好的,但怯懦无能,还盲目自大。
方镇岳跟他完全不同,他不贪图享乐,一心为公,所思所想只有大义,只有方氏一族的未来。
不得不说,方镇岳的爷爷将过犹不及这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而就在方镇岳十八岁这一年,他爷爷去世了。
年仅十八的方镇岳,不得不在这个未及弱冠的年纪,临危受命,成为了方氏一族新的族长。
他确实是有这个才能,也足以担得起这份责任。
可惜,当年他爷爷光教他如何做一个族长,却忘了教他该如何做一个父亲,一个儿子,一个哥哥……
在方镇岳被带走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族长的时候,他父亲又给他生了个弟弟。
方镇岳成为族长之后,终于获得了自由。
他看着父亲终日饮酒作乐,兴致上来了,就要吟诗作对,只觉得不明所以。
他也看着弟弟,和他父亲的模样一般无二,爷俩简直成为了方氏一族中一道靓丽的风景。
后来方镇岳看不下去了,父亲烂了也就烂了,弟弟总归是得管一管的。
只是这弟弟也是个偷奸耍滑的,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方镇岳对此颇为为难,最后索性虎着脸,一呵斥他,他就听话,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这个习惯对弟弟尚且还好,可惜……他将这个习惯放在了方明轩的身上。
为了不让自己父亲的教训重蹈覆辙,他对方明轩从小便是打压式教育。
并且将那套用在弟弟身上的法子,用在了方明轩的身上。
这个让方明轩自幼便有一种感觉……自己的父亲不爱自己。
虽然说大老爷们,谈爱不爱的有点矫情了。
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
方明轩完全继承了方镇岳的资质和悟性,自小便样样拔尖,事事争先,不为其他,就是希望方镇岳能够多看他一眼。
这对其他孩子来说,唾手可得的事情,对他而言,却难比登天。
方镇岳越是看他出色,就越是觉得自己这方法是对的,因此也越发地变本加厉。
方白衣先前进门那番话并非作假,而是事实。
当年和方明轩同辈的孩子,没有一个不知道……方明轩明明是族长的儿子,却偏偏好像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
方明轩当着别人的面,叫他一声爹,方镇岳都得严词呵斥。
方镇岳的本意虽然是希望让方明轩建立起对‘族长’这两个字的重视,要知道是先有族,才有家,先有族长,才有父亲。
不要学那纨绔心性,将族长的重任当成儿戏。
可惜,这对方明轩来说,属实是沉重到了极致的打击。
如此随着方明轩年纪越来越大,跟他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远。
动辄便是大吵一架,方明轩摔门而出。
方镇岳却不明所以,只觉得儿子越来越不听话……少了沟通的结果就是,彻底的相悖。
一直到方明轩成亲,方镇岳感觉差不多了,便打算将自己为何如此冷漠的缘由告诉方明轩。
但先开口的是方明轩……他要离开族地,另往他处。
方镇岳大怒,他辛苦培养方明轩,就是希望将来他可以成为一族之长。
岂能让他离去?
这一次不仅仅是大吵一架,更是大打出手。
方明轩武功虽然高明,却又如何是方镇岳的对手。
最终被震怒之下的方镇岳打了一掌,险些丢了半条命。
最后还是被妻子带离了方氏一族,只留下了方镇岳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愣愣出神。
这一切跟他想的完全不同。
他愤怒,也疑惑,失望,却又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一直到方明轩离开家数年之后,他才慢慢整理自己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看着族内其他人的父子是如何相处。
这才恍然惊觉,自己到底都做了什么。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很自责,对于方明轩的愧疚与日俱增。
他给方明轩写的信好似雪花一样,飘向了东域,希望儿子能够回来看看自己。
可惜,始终没有回应……
一直到方书文出生了。
方明轩为人父母之后,不知道是否是对曾经的事情释然了,还是多少有些理解了,竟然主动给方镇岳写了信,要回族地探亲。
方镇岳收到这封信的时候,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他开始准备各种各样的东西,筹备各项事宜,自己的儿子要回来了,还带着大孙子……无论如何庆祝都不为过。
可就在他满心欢喜地等着孩子登门……最后等来的,却是一场噩耗。
孩子丢了,方明轩不回来了,只是求自己帮忙找孩子。
方镇岳甚至能够想象,那个倔强到宁愿受自己一掌,也硬要离开自己独立生活的方明轩,究竟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跟自己求助。
彼时的方镇岳恨不能立刻让方氏一族所有人手,全都出动,去找,去查,去闹他个天翻地覆!!
可是,他不能……他是方镇岳,从小就是被当做方氏一族族长培养长大的。
他的冷静告诉他,这个时候不能这样做。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仍旧在对他们虎视眈眈,一旦由暗转明,这么多年来的隐姓埋名,便前功尽弃。
因此他只能在有限的条件下,尽可能地去找……同时希望方明轩能够回来,他一个人在那里势单力孤,若是当真有什么意外的话,方镇岳着实承受不住。
可惜,两件事情他都没有做到。
孩子没有找到,方明轩坚持不回来,要在那里找,在那里等……
这些年来,方镇岳作为方氏一族的族长,在族内威望日隆,可当夜深人静之时,孤身只影,每一夜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煎熬和痛苦。
他将这些事情,一字一句地说给了方书文和方灵心听。
兄妹俩也只能静静地听着,就算是能够感受到方镇岳心中的苦楚,可这些事情,他们这些做小辈的又能如何?
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依靠武功解决……
方镇岳倒是笑了笑,看着他们两个那略显纠结的表情说道:
“爷爷跟你们说这些,不是想让你们去做些什么。
“只是想说,这辈子爷爷做族长或许还成。
“但做父亲……却是一塌糊涂。
“如今想来明明有许多变通之法,偏生我食古不化,生生磨灭了轩儿的一片孺慕之情。
“书文,如今这武功交给你,你也莫要学爷爷这般食古不化,该拿就拿,无需顾虑。”
方书文叹了口气,为了让自己接受,老爷子说了这么一大套,再拒绝属实有点不礼貌了……
刚伸手将这秘籍接过来,就听得砰的一声!
远处天空炸起了一团火光。
方书文眉头微蹙,就听方镇岳冷笑一声:
“上赶着找死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