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赛季进入三月下旬,常规赛的收官讯号变得越发明显。
东部依然由凯尔特人独大。
输给灰熊队是三月份的大新闻,但从长期来看,这也只是常规赛中的一场失利,对于预期会取得60胜以上战绩的绿衫军来说,这并不需要投入过多的额外情绪。
倒是西部,季后赛的竞争仍然是激烈而残酷。
到了这个阶段,西部的竞争力已经变得夸张而极端。
就算没有徐凌率领的灰熊,这也是一个让所有西部球队都感到压力山大的分区,你只要想想在这个分区想打季后赛必须取得50胜,而且还不保险,这是史无前例的竞争强度。
相信我,这比压在铃木春心身上的今井勇太的大肚腩更让人感到窒息。
现在,有了徐凌,这种压力和竞争上升到了另一个层次。
本该在今年从孟菲斯打劫到保罗·加索尔并取得西部第一战绩的湖人,因审判之扣而陨落,科比被送到小牛,诞生出第二支超级球队,而湖人虽然拿到了保罗·加索尔、迈克·米勒和德文·哈里斯等安慰奖,但基本没有竞争力可言。
早在科比交易前,他们就已经连战连败,如今干脆退出了季后赛的争夺。
但是,原本应该以22胜60负排名西部倒数第三的灰熊队,目前以40胜29负的战绩排名西部第九。
在他们头上,还有41胜27负的金州勇士以及丹佛掘金,这三队的胜负之间,都将对西部排名产生深远影响。
3月22日,灰熊队迎来本赛季与萨克拉门托国王队的最后一次交锋——这场看似普通的比赛,却成为了整个赛季最具象征意义的一役。
就在前一天,丹佛掘金在背靠背作战中遭遇达拉斯小牛的残酷碾压。
科比与诺维茨基联手轰下94分的恐怖火力,让掘金彻底溃败。
同样是面对分区领头羊,结局却天差地别。
灰熊力克联盟第一的凯尔特人,掘金则惨败于西南赛区头名小牛。
这一胜一负之间,丹佛人将季后赛席位的主动权拱手让给了孟菲斯。
如今的国王早已褪去世纪初那支华丽之师的荣光,如同队史大部分黯淡岁月般,正滑向又一个低谷。
只是此刻无人知晓,这段低迷期将持续多年。
今晚他们轻装上阵,只求给远道而来的灰熊制造些许麻烦。
赛季初,罗恩·阿泰斯特曾经给徐凌带来不小的麻烦。
但时过境迁,徐凌不再需要独闯龙潭——他身边已经有了值得信赖的战友。
约什·霍华德在这个夜晚打出了身披灰熊战袍后的最佳表现。
他不仅在防守端成功限制住阿泰斯特,更在进攻端化身无解的单打机器,全场狂砍32分。
徐凌难得享受了一次躺赢的滋味,全程扮演辅助角色,依然贡献全队第二高的20分。而杰森·基德则用10分11篮板15助攻的三双表现,完美串联全队。
终场哨响,灰熊在客场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战绩正式追平掘金。
由于两队交手记录占优,灰熊的排名瞬间反超掘金,自两个月前跌出前八后,首次重返西部季后赛版图。
“伊莱,你在一月份受伤之前,灰熊队名列西部第八,你当时是否能想到你们需要用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回到这个行列?”
当晚,《孟菲斯商报》的记者弗兰克·默托向徐凌提出了这个问题。
“只是回到这个行列还不够。”徐凌如此回答,“我们要打进季后赛,还有十二场比赛要打,我们不想成为西南赛区唯一一支没有打进季后赛的球队。”
这句话是灰熊队需要面对的现实。
他们处于一个残酷的赛区,西部第一的小牛队,西部第二的黄蜂队,不久前刚刚结束22连胜的火箭队,卫冕冠军马刺队...
这肯定是NBA历史上单赛区所能产生的最恐怖的竞争。
而且,刚刚跻身西部第八的灰熊队仍然有一道难关要过。
他们将在之后前往德州,连续挑战火箭和马刺。
幸好,掘金在赛季末尾的赛程一样不容乐观,机会对双方依然是相等的。
就在灰熊队启程前往德州,抵达休斯敦的时候,徐凌下了飞机,却从罗德里克·克雷格那里听到了一个消息。
“伊莱,你听说了吗?”克雷格说,“奈特教练可能要退休了。”
这个消息让徐凌一怔。
自从进入NBA以后,他就很少关注NCAA的事情了。
过去一年来,他和奈特通过几次话,奈特也给他发过短信,他们之间有些联系但并不频繁。
徐凌没想到奈特会在这个时候选择退役。
但这好像也不让人意外。
奈特的年纪本来也已经到了,大部分的老教练都是在这个年纪放下了教鞭,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老人更是如此。
“召开新闻发布会了吗?”徐凌问。
“还没有。”
“什么时候?”
※※※
鲍勃·奈特站在镜子前,手指笨拙地调整着领带结。那是一条深红色的领带,德州理工红色袭击者的红色。
他很少系得这么正式,通常那件磨损了袖口的黑色毛衣就是他全部的铠甲。
但今天不同。
今天是葬礼。是他自己职业生涯的葬礼。
领带结在奈特的手指下歪斜得像个认输的醉汉,他低骂了一声,几乎要把它扯下来扔出去。
这玩意儿比在大学比赛里设计防守迈克尔·乔丹的战术还要难搞。
乔丹...
这个名字让奈特停顿了一下,思绪飘回了1984年,那张写着“教练,经历了这么多狗屎,我们今晚绝对不会输”的纸条,那个让他站在顶峰的金色夏天。
那时他四十三岁,赢得了一切,以为美好的事物会永恒。
而现在,他六十八岁,今天站在这里,准备告诉全世界:我完了。
门被轻轻敲响,儿子帕特进来说道:“爸爸,时间差不多了。”
奈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老人。
白发稀疏,眼袋深重,眉宇间那股曾经能让全队噤若寒蝉的威严,如今只剩下行将就木的疲倦。
奈特放弃了领带,索性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去他妈的得体。他从来就不是个得体的人。
“走吧。”
将军的声音有些沙哑。
前往新闻发布会的走廊漫长而安静。
奈特能听到隔壁温布尔训练馆传来的篮球撞击地板的闷响,那声音曾经是他的心跳。
现在,那心跳属于别人了。
就在不久前,德州理工大学在疯狂三月的首轮就被踢出了局。
那是一场丑陋的失败。
球员们像无头苍蝇,而他站在场边,发现自己那套咆哮、怒斥、摔战术板的老把戏完全没有效果。
你不能指望一群拼不了的人去拼命,也不能指望那些资质有限的人创造超出他们承受范围的奇迹。
那种失望扼断了奈特的信念,他们再也找不到一个神奇的新人带领他们突破天赋的桎梏。
那一刻,奈特知道,是时候了。
这不是赛季中那种意气用事的辞职,这是体面的——如果这个词能用在他身上的话——退休。
德州理工大学的新闻发布会现场,闪光灯像一群躁动的萤火虫,嗡嗡的低语在奈特走进来时瞬间平息。
奈特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学校的体育主管、多年的老友、还有那些在他最落魄时也未曾离开的助教。
他们的眼神复杂,混合着敬意和惋惜,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终于,这个老怪物要离开了。
奈特坐下,调整了一下话筒。
面前是黑压压的人头和镜头,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件过时的展品。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这里。”奈特照常开口,“四十多年了,我站在球场边,告诉一群孩子该怎么打球,怎么赢球,怎么在输球后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
但是那个属于奈特定义的时代已经结束,就像那个永远也不可能再回来的20世纪一样。
结束,就是彻底结束。
“我猜,有些人会觉得我过时了。说我那套东西不管用了。也许他们是对的。”奈特几乎是自嘲地笑了笑,“现在的孩子,他们想得更多,他们有自己的主意。他们不像伊赛亚·托马斯,也不像你,帕特。他们甚至不像......贾里乌斯·杰克逊。”
奈特令人意外地提到了那个名字。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站在了山顶。”奈特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温度,一丝真正的情感,“那是我这辈子最特别的冠军之一。不是因为奖杯,而是因为那支球队,那群孩子,他们让我这个老家伙相信,奇迹依然会在大学篮球发生。”
台下有人轻轻点头,眼神里闪着光。
那是共同经历过那个童话赛季的人才会懂的眼神。
“但童话总有结束的时候。”奈特的语气急转直下,重新变得冷硬,“冠军旗帜挂上去了,胜利的气息散尽了,该走的人也走了。”
奈特始终没有提那个名字。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个中国人,那个鲍勃·奈特执教生涯中最大的意外,也是最璀璨的流星。
那个用一句“等我赢一个”堵得他哑口无言,然后又真的他妈的去赢了一个回来的混账小子。
那个他明知留不住,却还是忍不住想用领袖责任去捆绑的天才。
那个不受束缚,在赢下一切后果断离开的人,他不会回来,这是个可以预见的结果。
这促成了奈特最终的决定。
因为他老了,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到这样的球员了,那是他辉煌生涯的回光返照,是上帝在他彻底跌入黑暗前,赐给他的最后一束光。
如今光已照耀向更远的地方,他也该走了。
“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该停下。”奈特继续说,“我来到德州理工,是想证明我还能行。证明我还能把一支中游球队带到顶峰。我几乎做到了,去年我们确实站在了顶峰。但然后呢?然后你会发现,山顶的风很大,站不稳。你会发现,时代变了,招募变得前所未有的困难,孩子们不再害怕你的咆哮,他们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算盘。这支球队,这个项目......它需要新的声音,新的能量了。”
奈特深吸一口气,准备说出那句练习了很多次的话。
“所以,今天,我决定......”
这个时候,发布会侧面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人群产生了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荡开。
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但这次,焦点不再是台上的奈特,而是那个不速之客。
奈特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伊莱·徐。
他看起来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在训练馆里汗流浃背,眼神里带着挑衅和自满的新生。
他瘦了些,肌肉线条更加锋利,脸上带着从容和自信。
他是NBA全明星的首发,是孟菲斯灰熊的希望,是正在西部季后赛边缘拼杀的球星,他是那个终结湖人赛季的人,他是那个对勒布朗·詹姆斯摇手指的人,他是NBA的下一个巨星,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在准备晚上的比赛,或者在飞往下一个客场的飞机上吗?
徐凌没有理会周围的骚动,他径直走到发布会前排,找了个空位坐下,然后抬起头,迎上奈特震惊的目光。
那一刻,奈特心中翻涌的所有情绪——被时代抛弃的怨怼、对黄金岁月远去的不甘、对往昔辉煌的怀念——突然奇异地平息了。
奈特感到喉咙有些发紧,清了清嗓子,把刚才被打断的话,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说完:“...我决定,从今天起,正式结束我作为德州理工大学男篮主教练的生涯。从篮球界退休。”
鲍勃·奈特的时代就这样落幕了。
一些记者想现场采访徐凌,但徐凌拒绝接受采访。
有些记者打听到了灰熊队目前正在德州准备打客场比赛,所以徐凌才能抽空过来。
现在,奈特的退役宣言已经宣布,新闻发布会结束了,外人们需要离开。
徐凌和奈特以及德州理工学院的其他人一起来到温布尔球馆。
球馆上方悬挂着2007年NCAA全国冠军的旗帜,还有四强赛MOP的球衣。
“大家看看谁来了。”奈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粗犷,但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一个他妈的NBA全明星球员,不好好准备打比赛,却跑来参加一个老头的退休发布会。”
有些人笑了,但更多的人忌惮于奈特的威严,强忍着笑意。
“教练,”徐凌说道,“我只是想来亲耳听听,您会在退役演讲上怎么骂我。”
更多的人笑了,连奈特都忍不住咧开了嘴。
“骂你?”奈特哼了一声,“我现在可骂不动你了。你现在是NBA的全明星,身价几千万,我要是再像以前那样骂你,你的球迷非得把我这老骨头拆了不可。”
“但是,小子,你给我听好了。”奈特看着徐凌,像过去无数次在训练馆里那样,“我退休了,不代表我死了。我会在电视前看着你。你要是在外面丢了我们TTU的脸,我他妈就买张机票飞到孟菲斯,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你!我说到做到!”
徐凌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随时恭候,教练。”
徐凌今天见到了老队友,还有一些没见过的新生。
打完招呼后,徐凌跟着奈特来到他的办公室,这里的主人即将换成奈特的儿子帕特·奈特。
奈特轻轻抚摸办公桌,对徐凌说:“你不该来的。”
奈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
“我知道。”徐凌回答,“但我必须来。”
“你的比赛...”
“还有时间。”
奈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他执教生涯的句”,也是他留给篮球世界的最后一个惊叹号。
他忽然想起了徐凌曾经对他说过的那句大逆不道的话:“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这就是拉里·伯德无论如何也绝不愿意为你打球的原因。”
现在,他似乎有点明白了。
有些人,像伯德,像徐凌,他们的灵魂天生就无法被完全驯服。他们需要更广阔的天空。而他,或许曾经是那个试图剪断他们翅膀的人,但最终,他亲手把他们推向了高空。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成功?
奈特伸出手,拍了拍徐凌的肩膀。
“去吧,”奈特说,“去做你该做的事。”
徐凌的心意已经带到,有些话不需要多说。
“保重,教练。”
徐凌转身离开了,就像他来时一样突然。
奈特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
一会儿,帕特·奈特走了过来,轻声问:“爸爸,你还好吗?”
奈特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拉伯克的阳光依旧炙热。
“就这样吧,”他对儿子说,“我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