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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你，她图什么？”韦一笑问。
不悔将双臂抱在胸前，也不知是昆仑山的雪冷，还是心上冷。
“那小山洞对面是个群峰环绕的幽谷，无风无雪，红花绿树。遍地野菜野果，活物有山羊猴儿，并无猛兽。”
韦一笑道：“如此人间仙境，也是你们命不该绝。”
不悔却面无喜色，接着说道：“可它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我们绕了一圈，这山谷方圆两里有余，前后左右雪峰插云，险峻陡峭，决计无法攀援出入。”
韦一笑一笑：“可惜，你们是两个小娘子。若是一对男女情侣，就在这世外桃源中过幸福日子，原也不差。”
不悔深吸口气，点了点头：“朱小姐起先就是这么说的。”
“她说，这谷中吃喝不愁，我们就在此好好生活，修行武功。等功夫长进了，再出谷来这峭壁绝岭间寻上下出路。”
“啊~”
韦一笑又是一笑：“看来你是信了她的话了。”
不悔颔首道：“这位朱小姐出身名门，朱武连环庄的诸位正气凛然又相助我家师祖，我如何能不信她。”
韦一笑道：“那看来过不了多久，你就得失望了。”
不悔道：“是，趁我专心给一只白猿治病的时候，她在我身后出手，以一阳指绝学将我点倒。”
“朱小姐跟我说：‘不悔妹妹，你年纪比我小一些，身量也苗条点儿，所以钻进来的时候感触不深，姐姐我可是差点卡在那洞口没出来呢。
再过上些时日，我怕咱们武功还没进步多少，身材便长得要钻不出去那洞口了。
我们大好年华，绝对，绝对，绝对不该浪费在这没人的地方，你说对吗？’”
韦一笑道：“我觉得她说得对极了。你们想要离开这儿脱困，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不悔道：“是，除了你这位青翼蝠王，谁能在这悬崖峭壁上如履平地？朱小姐打算割开我的喉管，把我丢到你面前。”
韦一笑叹道：“我虽不能动手伤害教中兄弟的女儿，但若是你已经被别人割了喉管扔在我面前，那姓韦的也只好趁热不浪费了。”
不悔打了个寒颤，接着道：“然后，她打算再跪下来好心求你。”
“求我？”韦一笑畅快笑了起来。
“从前没跟他们家打过交道，先前那两个庄主的一阳指确实有些风采。南帝一脉传人，名门大家闺秀，要跪下来求我这魔头？”
不悔道：“朱小姐说，青翼蝠王虽是个老魔头，但总也是个男人。
一个救了他性命的年轻貌美的女子，跪在他怀里软语相求，甘愿奉上自己的身体和青春，给他生儿子......若是这他都不为所动，那她也认命了。”
韦一笑肃然起敬：“这位朱小姐年纪虽轻，却很会对付男人。”
他抬眼望向不悔：“可惜，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小杨娘子，姓韦的没这个艳福了。”
不悔轻轻点头：“可惜她的指力还不够沉，也小看了我峨眉派的九阳神功。”
“但我还是总忍不住想，若是她指力再强一分，或是我平日练功时多懈怠两日......”
“哈哈哈哈......!”老蝙蝠放声大笑。“小娘子，你从没有走过江湖罢？！”
他戏谑道：“花枝叶底犹藏刺，人心难免不怀毒。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小杨娘子，你听没听过有句话叫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既然这位朱小姐想这么对你，那她做初一，你做十五，不过是原样奉还而已，算不得作恶。”
韦一笑语气亲切柔和，循循善诱。
他可以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好声好气地说过话，还是对上比自己小几十岁的娃娃。
“你是个好心肠的姑娘，那位朱小姐一定还没死，对不对？”
“你把她带来，交给我，多的什么都不用你做。”
“人是我杀的，血是我吸干的，你始终干干净净。”
“姓韦的只要恢复过来，保准能带你脱离这峭壁绝境，更不会要你奉上什么青春身体...你是杨逍的女儿，我绝不会侵犯迫害于你。”
“怎么样？！”
不悔深吸了一口气，昆仑山间的寒意循着鼻腔直冲头顶。
“但你也不会放过我，我可不想跟你去光明顶见杨逍那个魔头。”
韦一笑道：“那可是你的生身父亲...诶呀，好吧好吧，我带你脱困，然后放你自由，如何？青翼蝠王一个唾沫一个钉！”
不悔点了点头：“凭你轻功，先放我跑五十里，再抓回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咦？好好好，这才有点江湖人的样子。”
韦一笑奇道：“果然是事儿教你一遍会，小杨娘子，你进步得很快嘛。”
“那你说怎么办？”
杨不悔抬起一只手：“张嘴。”
“可别说是什么毒药，那可唬不住我。”韦一笑戏谑一笑，依言张口。
不悔将两枚青枣捏炸，剃去枣核抛了过去。
韦一笑含在嘴里边嚼边道：“够警惕，不错。”
少女胸口砰砰直跳，她不清楚这等高手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此时一点一滴都极为慎重。
“我把朱九真交给蝠王，请蝠王将独步天下的轻功传我。”
“轻功？”韦一笑一下就听明白了。
“你想练成我的轻功自己离开这儿？不是我瞧不起你，那可不容易。”
“那就跟韦蝠王没关系了。”不悔咬着牙道，“我绝不跟你陷进魔巢中去。”
韦一笑眼珠一转，笑道：“好说，绝学再精贵，也没有命来得重要。我跟你换！”
他毫不拖泥带水，立即念叨起来，什么“水中种火”“龟蛇相盘”“踏雪无痕”“凌霄御风”的，听着便繁复至极。
不悔在他身前一丈外盘膝坐下，闭目静听了半晌，忽地睁眼冷笑：“韦蝠王，晚辈不才，可也是峨眉派掌门亲自教导的武艺，你糊弄不住我的。”
韦一笑自鼻孔中沉出一口气，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杨小娘子，姓韦的这一路已对你足够包容了。”
不悔径道：“蝠王若还能动弹，便请起来一掌拍死晚辈便是，也算我求仁得仁。”
韦一笑烦躁无比。这小娘皮不怕死，只怕回不去峨眉山，自己如今这境况，竟威胁不到她。
“我要见到那姓朱的女孩儿！”他厉喝道。
“你已经骗过我一次，学坏又学得这么快，难保没有第二次！”
少女沉吟片刻，蓦地起身，钻进山壁上黑黝黝的洞穴中去。
过了一会儿，洞中传来她的声音：“韦蝠王，你抬头看一眼！”
韦一笑费劲地勾起脖子抬起头，果然看见那狭窄的洞口推出一个昏迷的女子，头朝外侧，乌黑秀发散开一地。
不悔的声音从那后面闷闷地传出来：“我在她心口拍了一记本门飘雪穿云掌。晚辈学艺不精，暗劲存不住多久便要发作。”
“韦蝠王若不肯以真话相告，便等着看冻僵的尸体能不能榨出鲜血来吧！”
韦一笑啐了一口，骂道：“好女子，这才像是杨左使的女儿！”
活命的希望就在眼前，他也只得妥协，张口道：“我这门功夫别无师承，十成里倒有八九成算是天授，剩下一两成纯是自己寻思来的，换了别个练不练得成还在两说，你可听好了！”
“炁起足少阴肾经，发涌泉，生天水，送入然谷。然谷者，燃也，水入火而激，逆转并发，得而种莲......”
洞穴那头没了声息，韦一笑口中不停，抻着脖子左右张望。
确定那狭窄洞口被朱九真的身体塞得严严实实，他忽将说话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
紧接着，两肩两肘至两膝，艰难而缓慢地挪动起来，擦着地面将身子向山壁送去。
他移动得极慢，身下“沙沙”的声响被口中话音全数盖过。
一篇功法反复念了三遍，他终于快挪到了山壁之前。
少女在洞穴那一头冷声发问：“进退无矩，逆走如冲，上一句是什么？”
韦一笑动作一顿，答道：“敛筋骨如垂翼，散形骸若烟濛！”
少女又问：“贵在舍重，力起于踵，下一句！”
韦一笑嘬了嘬牙花子，恼火道：“遇阻可旋，逢锐能退——！”
“退”字出口，他枯槁的身躯蓦地自地上一弹而起，迅捷如风地拽住了朱九真一头秀发。
洞穴那头发出一声惊呼，韦一笑发力一抖，顿时将那女子身体扯了出来。
“哈哈哈哈......！小杨娘子，你要学的东西还多呢！”
“今日我再给你上一课，任何时候，都要留住拼死一搏的底牌，别等生机来临的时候没劲儿动弹！”
这一下起身发力，实在已将韦一笑体内最后一点烛火燃尽，他跪趴在地上，甚至无力去接住朱九真摔落在地的身体。
堂堂明教四大法王，像一只蛆似得蛄蛹到那闭眼的少女颈边，埋头一口啃了下去——
咔吱。
皮肉入口的一瞬间，他的身子顿时僵住。
佝偻的背影撑起两尺，已经开始浑浊的眼睛向下望去，那白皙的咽喉上多了两排齿孔，却没流出鲜血来。
——凉的。
韦一笑艰难地转动脖颈，向那洞穴口望去，正对上一双闪耀不已的眸子。
雀跃、兴奋、紧张、畏惧......少女的眼神纷繁复杂，摇摆不定，但始终坚定地透过洞口望了过来。
韦一笑的脸一转过来，那双眼睛立马避开，躲到一旁，像是生怕他发什么暗器一般。
只有声音还传了过来：“韦蝠王，我从来没敢当你真的动弹不得。”
韦一笑抽动嘴角苦笑了两下：“那你刚才怎么还敢出来到我面前。”
不悔道：“舍不得性命套不着老蝙蝠。得不到你的轻功，我也没法离开这绝壁。”
韦一笑问道：“哦？你不想寻死了，愿意求生了？”
“是。”
少女道：“韦蝠王说我回不去正道，回不去峨眉派了，可我还是想试试。凭你这颗魔教法王的人头，师祖或许...或许还能接纳我吧？
如果我真是魔教左使的女儿，我也说不好这样够不够。但...人活着总有路走，这还是韦蝠王教我的。”
韦一笑道：“我再教你一招。我的人头如果不够，你不如去杨逍面前给他磕几个头，乘机取了他的头回去，我包你做峨眉第四代掌门人。”
少女听了，一时默然。
她心中其实已将这话认同了七八分，只是无论如何，亲手弑杀血亲生父，都是不见容这世间的大恶之举。
韦一笑靠坐在洞穴口，外寒与内寒并发，四肢渐渐开始失去知觉。
“我小瞧你了，杨小娘子。确实没想到，你在谋韦某的性命。也没想到，你真下得去手杀了这姓朱的姑娘。”
“别回峨眉了，你天生就该入我明教厮混。”
不悔没接他的话，只道：“有一桩亏欠韦蝠王了，您的确从不曾想过要迫害晚辈。”
韦一笑一声轻笑：“这算什么......还值当道个歉。我为峨眉掌门以多欺少打下山崖，为昆仑山风雪绝地所困，为自己旧伤旧患所杀，跟你个女娃娃有什么干系？”
他深吸了一口气，忽地道：“真觉得亏欠韦某，就把耳朵竖起来听好了。
将来在江湖上被人认出路数，别失了堂堂青翼蝠王韦一笑的大名！”
......
泾水之畔，周芷若放马匹自己喝水吃草，在水中淘洗着扑满了灰尘的头纱。
陇州以北，地势抬升，植被稀疏，干旱少树，不再有大江峡谷，为黄土梁、峁、沟壑相间的地貌，道路沿河谷川台行进，风沙尤盛。
她偏头望向水边，铁意两手在身前比划，眼神放空，若有所思。
“哥哥还在想那位汝阳王府的高手？”芷若问道。
“是。”
铁意答应一声，回神一笑。“那位可不是简单人物。”
“那天只打了一半，未能见个高下。照我估计，空手相搏，至少二百招前我们可平分秋色，非得打到之后再看韧性不可。”
“这么了得？”芷若问道：“若比兵器呢？”
铁意含笑摇头：“那位的兵击之术，也一定不差。”
“要见生死嘛......不好说，他不怕七伤拳，只能在斩仙刀上见分晓，且还不知人家有没有别的杀招手段。”
周芷若道：“能叫哥哥如此推崇，看来他委实是个大高手了。”
铁意哈哈一笑：“当今天下，稳在此人之上的，怕不是一双手都数得过来。”
周芷若秀眉蹙起：“哥哥，你如今能力压殷野王，与魔教青翼蝠王周旋数十回合，已是稳在当世一流之列。
正魔两道算在一起，若要挑出个能力压哥哥的，非得是全天下都知名的高人不可。妹妹这话，没有给自家人脸上贴金吧？”
铁意点了点头，矜持道：“为兄或可当之。”
芷若便道：“既是这般，汝阳王府一个没甚名声的门客，便能隐隐高出哥哥一线吗？
一个郡主身边便跟着这等高手，还不知察罕帖木儿大帐下有多少厉害人物。”
铁意沉吟道：“汝阳王身边，如这头陀一般的...还有两人高出他一筹，差不多或差一线的，应也有两三个吧。”
“那就怪了。”周芷若对铁意的话深信不疑，脱口而出。
铁意奇道：“怪在何处？”
芷若道：“我在峨眉掌门座下，听她聊起过一桩旧事。”
“说是，倚天剑、屠龙刀，皆是当年镇守襄阳城的郭巨侠夫妇所铸的抗元利器。襄阳城破之后，自然是被蒙古人得了去，辗转多年不曾有消息。”
“后来师太偶然听闻倚天剑在汝阳王府，这才去取回了郭襄祖师家的宝物。”
她不解道：“若是汝阳王府有这般多的高手......恕我私下编排师太无礼，她老人家并无绝顶盗术在身，恐难以单枪匹马从汝阳王府中取了神剑出来。”
铁意想了一想，也不得要领，只得道：“这其中或许还有什么阴差阳错的关节，却非我们空想可知。”
等马匹歇足了，他们便装满水囊，再度上路。
此地人烟更为稀疏，两驿之间往往距离极远，补给不易。
兄妹二人沿着泾水一路西行，翻过青岚山后，终于望见了坐落在河谷平原上的平凉城。
周芷若掀开头纱望了望烈日，欣喜地长舒了一口气：“初至陇右时觉得苍凉壮阔，心旷神怡。可真一连看了这十天半月，实在又想念起江南的湖光水色了。”
铁意笑道：“这下知道‘胡笳十八拍’是怎么来的了吧？”
周芷若闭目昂首，聆听着西北的风沙：“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百闻不如一见。那苍凉沉郁的剑意，果然只有在这西北长空下才悟得出来。”
铁意伸手为妹妹掸了掸头纱上的灰尘：“好得很，咱们上了崆峒山，就叫西北同门好好瞧瞧，江南来客是怎么使西北剑法的~”
芷若念道：“夺命连环剑原谱落在崆峒山上已有数年，也不知有没有练成。哥哥，我想替师父把剑谱赢回去。”
“好。”铁意含笑应道，“那剑谱就交给妹妹了。”
他远望西北方在风沙中静默的城市：“东西道统之争已绵延两代数十年之久，这次定要他们心服口服！”
兄妹纵马赶在天黑前入了平凉城，别的不管，先寻城西最大的客栈投宿，要了一间上房。
四川朋友奉送的金叶子铁意到现在还没撒完，豪迈使将下去，纵是西北缺水，店家也一连烧了四五个大桶来。
好容易洗尽沙尘，再给妹妹沥干长发，当下安安稳稳地先睡上个好觉。
翌日起来，二人却分头行动。
铁意寻到平凉城中最有口碑的打铁铺子，点要一柄横刀、一柄长剑。
因他金子拍得足，大师傅亲来接待，听了要求诧异不已：“少侠要走江湖，这却是何意味？”
铁意笑而不答：“师傅只管打来便是。”
那大师傅便道：“那倒无妨，本店自有好铁，客人纵要得急，今日咱们不休不眠也赶得出来。”
“如此甚好。”
待回客栈等了一阵，芷若也抱着置办的东西回来。
“我在书斋做了帖子，请城里一家镖局送去轩辕谷问道宫入山口了。”
她打开包袱，抖落出一件玄衫，原来是去置办了行头。
“哥哥来试，我照你身量裁的，应当不差。”
铁意上前去张开双臂任她摆弄，低头见那娇俏容颜在自己胸口晃荡，忽想起当年旧事，不禁露出一抹笑容来。
周芷若正伸手在他颈后翻着领子，见此笑容，美眸一抬：“我今日发髻不正？”
铁意伸出两指在她额上轻轻一点：“想起了四五年前，你头回送我出远门的时候。”
芷若眼神一恍惚，勾起唇角向前贴了贴，伸出手掌在额前虚一比划。
“那时候哥哥也才五尺六七寸的样子，如今足有六尺近半了。”（约合一米九出头）
她退后两步踮起脚蹦了蹦，少见地露出些许活泼模样。
“哥哥瞧我如今，可够身量了吗？够不够格与你并肩？”
铁意笑道：“夺命仙子名震川北，有芷若在身边，为兄是再有面子不过了。”
周芷若轻横他一眼，显然是不喜欢这个诨号。
“来，你也试试，咱们明儿上山去可就是本门的脸面，妹妹虽天姿国色，该讲的排场却也不该少。”
铁意在半空抖落开衣裳，给芷若披上试了大小，又见包袱中还有快靴，便也取了与她换上试过。
“嗯，倒都合身...咦？”
铁意蹲身捏着芷若脚踝，忽奇道：“好妹妹，这靴子怎没我的份儿？”
周芷若曼妙踝骨叫铁意拿在手心，本自垂睫含羞，一听此言，忽地噗嗤笑了出来：“哥哥另有好妹妹给纳了靴子，岂不正到了合用的时候？”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