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没有看单子。
他接过男人的手来搭脉,大约搭了一两分钟的时间后,又冲男人问了三个问题,问完之后就把单子推回去。
“要做一次腹部彩超来检查胆囊的情况。”
男人离开之后,沈清雪在外面听到之后就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里。
过了两天那个男人又回来了一次,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单子,胆囊里有结石,呈泥沙状堆积在胆囊颈部。
沈清雪站在门外看这张单子,看了很久。
她心里清楚,这样的判断没有地方可以写进论文里。
叶天不用任何仪器,也不用她所知道的那些逻辑,搭了一分半的脉,问了三句话就绕过了两个月的胃药。
但是沈清雪也知道,这个男人来了两次仁心诊所,自己都没有彻底的下定论。
当天她把本子收起来的时候,在最后一页写了句话,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的字迹不太像自己,于是打算翻过一页再写一遍。
......
十二月初的时候,沈清雪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
这封邮件并不是编辑部发出的,而是《柳叶刀》研究诚信部门的一位编辑发来的,姓拉塞尔,亨利·拉塞尔。
拉塞尔在邮件中表示,她写的回复已经被自己看过,并且已经转发给三位评审人,三位评审的意见都是不同意发表。
沈清雪见到这种情况并不感到惊讶。
真正使她坐直了的是后面的部分。
拉塞尔表示,编辑部里对于该稿件进行了讨论。
有人认为这是一个非常不真实的报道,应该直接退回稿件,但是也有观点认为,作者在回信中已经承认了不能提供机制的事实,并且给出了全部原始数据。
如果没有办法核实原始数据的真实性的话,那就是编辑部的责任,不是作者的责任。
于是编辑部决定不再用简单的退稿来解决这个问题。
经过三位评审人的同意之后,其中一位评审人是国际妇产科学会的成员,另外两位分别是我和该评审人,这三个评委将会去到龙国的沙城进行实地考察。
如果经过调查发现原来的状况仍然存在的话,那么编辑部就会考虑用另外一种方式来对待这篇稿件。
核实结果正好相反的话,编辑部保留继续向作者所在单位报告的权利。
沈清雪把这段读了两遍。
发现了其中的一个词,核对。
另外一件事情就是,在三位评委中,只有一个人愿意亲自出席。
第一个评委就是来的人。
也就是发出“请作者解释这三天发生了什么事”的人。
三天后她又收到了一封邮件,里面就是行程安排。
三人小组加上陪同的两人共五人。名单上共有三个姓名。
第一个就是亨利·拉塞尔。
第二位是伊莎贝尔·肯特,附加了一个头衔,并且进行影像完整性分析。
第三位就是托马斯·格里芬。
沈清雪见到这个名字之后,手指在鼠标上顿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名字。
曾经,沈清雪还在协和的时候看过格里芬写的书。
格里芬做介入的方向已经有二十多年了,每一个数据都要精确到小数点后几位,他自己写的一篇关于子宫动脉栓塞术后侧支循环重建的文章,在沈清雪读研的时候就是必读书籍。
沈清雪在邮件上停顿了一下之后,就回了一条信息,只有一句话。
“我在沙城等你们。”
关闭邮件之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就是沙城主路,路灯已经打开了一排。
她在窗前站了很长时间,心里想的并不是这件事情会不会过去,而是格里芬的文章里的一句话,那是她多年前看到的。
子宫动脉血流变化在影像学上都会有表现,如果没有影像学上的表现,那么说明我们还没有找到应该去看的地方。
她当时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多想。
想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来沙城的目的应该不只是查她一个人的。
三个人在十二月十一日下午的时候到了。
沙城没有直达航班,他们从北京换乘了一次高铁,到的时候天边已经快要黑了,沈清雪在车站接人。
她来得早,就在出站口对面的长椅上坐着等。
第一个出来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伊莎贝尔·肯特比她想象中的要年轻一些。
大约四十岁左右,个子不高,穿一件普通的深色羽绒服,一只手拿着手提箱,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包裹成铁盒子的样子的东西。
后来沈清雪才知道,这个包里面装的是自己带来的分析仪器。
第二个出来的就是拉塞尔。
六十多岁,满头白发,背挺得很直。
他的行李看起来比较大,整个人给人一种温润的感觉,在拿行李的时候和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最后出来的就是格里芬。
沈清雪在人群中找到他之后,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此人比文献上的照片要年长一些,围巾为深灰色,步幅较大,眼睛直视前方,出站口出来以后看到接站牌上写的名字就过去跟沈清雪点了一下头,然后伸出手来。
“谢谢你愿意让我们来。”
沈清雪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冷语气:“格里芬教授,您客气了,这应该是我的荣幸才对。”
....
第二天上午,三个人没有去诊所,而是去了妇幼保健院。
这是格里芬提出的建议。他在车上对沈清雪说得很直白,他们要找的第一件东西不是叶天的针,而是那些影像。
要看最初的样子。
妇幼方面早就做好了准备。
档案室调出了王秀丽全套影像的原始资料,包括术前第一医院的那份,术后妇幼的那份以及沈清雪便携机的那份。
电脑屏幕排成一排。
肯特在电脑前面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沈清雪能够看懂肯特做的事,同时心里也清楚肯特的目的是什么。
将每一项文件的时间戳,设备序列号,后处理参数都标注出来,并排成一张表格,之后再将这些参数一一与机器上的日志进行核对。
一共核了三次。
核对完后,肯特就抬起头来对拉塞尔说。
“这份术前图从参数上看属于同一序列的原始文件,并没有被修改过的痕迹。”
格里芬站到一边之后,他看的时间更长一些,把术前术后两张图片放在一起看,翻了六遍之后他忽然开口问沈清雪。
“术前一天病人用的是什么增强剂。”
沈清雪说:“超声增强,不是碘剂。”
格里芬点完头之后又在屏幕上看了会儿,然后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术后复查当天,血流速度降低的那个数值是在哪条血管上测量得到的。”
沈清雪说:“子宫动脉上行支。”
问到这里后,格里芬就没有再问下去。
把鼠标拿开之后又后退了一步,看了那两张图好一会儿。
当他在那儿的时候,沈清雪就发现了一件事情。
从进来到现在,他都没有提出过一个字,没有说她是造假的,也没有说诊所是骗人的,就这么老老实实的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拉塞尔跟沈清雪说了一句话。
“格里芬在来之前给编辑部写了两封信,要求把这份稿件直接退回并通报作者所在单位,确实,他的信里语气有些重。”
沈清雪应了一声,整个人不置可否。
拉塞尔说:
“他之所以答应亲自来,是因为他详细对比了这些数据,心底觉得这些数据,其实是有一定的可行性的,所以才会撤回邮件,亲自跟我们一起来龙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