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哲转身去开门,门口站着周向明和团市委的两个干事,还有报社的记者。
几个人都喝了酒,脸上红扑扑的,周向明一进门就拍赵明哲的肩膀,“小赵,我们就知道你还没睡。今天拿了奖,几名同志说必须来给获奖的青年道个喜,明年咱们争取再上一层楼。”
赵明哲连忙把人往屋里让,又是倒水又是递烟。
周向明看到赵明哲拿出的烟是华子,双眉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便装作若无其事。那两个干事直夸赵明哲在台上发言好,形象好,说其他市团委的几个女干事还专门打听他了,问他有没有对象?
赵明哲笑着说:“感谢领导关心,我有对象,她家就是沈城的,晚饭我没在宾馆吃,就是陪她去了。”
众人恍然大悟。
“我说晚饭时没见到你呢!”
聊了几分钟,周向明他们还要去看望其他获奖者,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小赵,你们杨书记呢?晚上她跟我们一起吃的饭,吃到一半说有点事先走了。刚才我们路过她房间,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你看见她没有?”
赵明哲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他面上不动声色,笑着说道:“可能是出去散步了吧!周书记您放心,我待会儿出去找找,宾馆院子里肯定安全。”
周向明点头,盯着赵明哲的脸,似乎有些深意,“那行,你留意着点。有事给我房间打电话。”
门一关上,赵明哲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他套上外套,快步下楼。宾馆的院子很大,赵明哲转了一圈,最后在一棵老杨树后面的石凳上看见了杨薇。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头微微垂着,双手撑在膝盖上,旁边放着一只白色的小手包。五月的夜风轻轻吹过来,她肩上的发丝一飘一飘的,整个人显得又单薄又落寞。
赵明哲松了口气,几步走过去,到了她面前,低声说:“杨薇,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周书记他们到处找你呢!”
杨薇抬起头。她也喝了酒,脸上红得厉害,眼睛也红红的。看见赵明哲,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又苦又轻,像被风吹散的烟。
“我没事,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酒后的含糊。
“夜里凉,你是不是喝多了?我扶你回去。”赵明哲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杨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她仰起脸,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赵明哲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一缩。
“赵明哲,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把心里最深处的东西一点点往外撕,“当初我跟你分开,是因为我爷爷说,如果我不放手,他就要让你在城建局待不下去。我怕你被我连累!可你呢?你转身就和沈佳宁好了。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每天晚上都在哭……你知不知道,我到维修公司来,就是为了离你近一点……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赵明哲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他想起当年杨薇推着自行车在市政公司门口逃跑的背影,想起烈士山后山她哭着说“求你别不理我”,想起她在自己耳边说“这一次,我不当逃兵了”。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杨薇的身体晃了晃,站立不稳,赵明哲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她顺势倒进他怀里,两条胳膊攀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赵明哲僵在原地,扶也不是,推也不是。他想说“杨薇,你别这样”,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每一个字都是刀子。
杨薇忽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等什么。赵明哲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翘起脚,闭上眼睛,吻了上来。
那是一个带着酒气和眼泪的吻,又苦又急,像积攒了两年的倾诉,全化成了这拼命似的一吻。
赵明哲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他想推开,手抬到一半,却只搭在了她肩上。杨薇的手臂扣得更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把她的头发吹到他的脸上,凉凉的,像谁在无声地叹息。
终于,杨薇慢慢松开了手。她觉察出了赵明哲的不配合,向后退了一步,靠着那棵老杨树,眼里的泪还没干,却像是把什么放下来了。
她低声说:“对不起。我失态了。”此时此刻,她想到了两年前,她在台町看到沈佳宁吻赵明哲,应该和自己现在一样的想法吧?
只可惜,她的吻晚了两年。
“杨薇,我扶你回去吧。”
杨薇点点头,没再说话。赵明哲捡起她掉在地上的手包,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往楼里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扶着,一个靠着,像走过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把杨薇送回房间,赵明哲站在门口,“你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活动呢!”
杨薇靠在门框上,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崩溃,只剩下一片疲惫的平静,“明哲,今晚的事,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喝多了。”
“我知道。”杨薇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一股子凄凉。
赵明哲凝视了她好久,终于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赵明哲在窗前又站了许久,烟一根接一根的抽。
沈城的夜,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河。有些债好还,有些债,一辈子也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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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代表团按计划去沈城郊外的怪坡参观。大客车沿着蜿蜒的山路行驶,窗外是五月初的辽东丘陵,满眼浓绿,野花一丛丛地开在路肩,空气里混着松脂和青草的潮润气味。
杨薇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上车起就一言不发,眼睛望着窗外,嘴唇抿得死死的。
赵明哲坐在后排,手里翻着报纸,半天没翻一页。
两人之间隔了整整四排座位,可那份沉闷却像看不见的潮水,漫过了整个车厢,和其他人的欢天喜地截然不容。
中午在怪坡下的一家农家院吃饭,铁锅炖大鹅,贴在锅边的玉米饼子吸饱了汤汁,焦黄酥脆。
赵明哲夹了块鹅肉,嚼了两口,没品出什么滋味。
杨薇只喝了半碗汤就说饱了,一个人先出去了。
周向明把筷子搁下,冲赵明哲使了个眼色,拿起烟盒往外走,“小赵,出来抽根烟。”
赵明哲放下碗,跟了出去。
农家院的院子里堆着几垛玉米秸,午后的太阳晒得人发闷。周向明靠着一垛秸秆站定,赵明哲抢先一步掏出华子,递给周向明一根。
周向明吸了一口,目光落在赵明哲手里那包华子上,忽然笑了笑,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小赵,你们城建系统的收入很高啊!这烟,可不便宜啊!”
赵明哲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盒,瞬间明白周向明找他的原因了,“周书记,不瞒您说,光靠单位那点工资,肯定抽不起这个。我妈在八卦市场开了家快餐店,去年生意还行,一个月能赚个几千块。我自己去年在白山沟和仟山两个工程上拿了点年终奖,加起来四万多。至于您说的这烟,是我对象送的。她是做生意的,比我能挣,平时给我买烟买酒很舍得的。”
周向明听了,点了点头,弹烟灰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消化这番话。他又问道:“你对象做什么生意?家里是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