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衙,二堂。
今日正是玄朔郡衙每三月一次的轮序大考课之日。
按照郡衙律例,全衙六班捕快并非全员同测,而是依循序次轮转。
第一个月考评甲乙两班,第二个月考评丙丁两班,第三个月考评戊己两班。
沈砚进入郡衙的这个月,恰好轮到丙丁两个班进行考课。
堂上气氛森严。
主位正中,坐着推官司主官孙照澈,孙推官。
而孙推官旁边,则是坐着一位身形魁梧如铁塔的中年男子。
男子双目开阖间精光流转,光是坐在那里便不怒自威,让人心底敬畏。
正是掌管丙丁两个捕快班的金牌总捕头严烈。
虽然没有刻意散发气势,但那股独属于通玄境的威压依然隐隐逸散而出。
堂下两侧,两班捕快竖立,在捕快身后则是两班的巡捕。
丙字班前方站着两位银牌捕头,神采奕奕。
而丁字班的前面,则只有周泰一人。
另一名捕头在上个月追踪魔修时,遭到重创,现在还在家里养伤。
因此整个丁字班的考评,全由周泰一人说了算。
在捕快队伍最末尾,沈砚穿着差服,静静站立。
心里想着郡衙果然不一样,捕快差不多都是凝罡期,巡捕都是开脉期。
比青溪县衙强多了,随便一个捕快班都可以碾压青溪县整个衙门。
……
“时辰已到,考课开始。”
随着堂前通引小吏一声长喝,考评正式开始。
丙字班的两位银牌捕头率先出列,呈递上厚厚的考课名册,将这三月来缉拿江洋大盗,剿灭流窜山匪的功绩娓娓道来。
上方的严总捕头微微点头,孙推官也是面露赞许的提笔圈阅。
“丙字班处置果决,巡防有方,记上等功一次。”
“谢大人!”丙字班两位捕头喜形于色,齐齐退下。
轮到丁字班。
周泰整理一下衣袍,大步出列,双手将丁字班的考课名册呈上。
“启禀二位大人!丁字班三月之内,共清剿城外流窜山匪三处,侦破盗抢,斗殴命案一十九起!生擒江洋大盗七名,缴获违禁私盐四千余斤!”
孙推官接过册子,慢条斯理地一页页翻阅,目光扫过上面记录,抚须微笑道:
“周捕头御下甚严,丁字班弟兄顶风冒雪,流血流汗,殊为不易啊。”
只是当他翻到名册最后一页时,脸色却突然阴沉了下来。
他将名册给旁边的严烈看了看,严烈也微微皱眉。
孙照澈厉声喝道:“沈砚,给本官出列!”
沈砚从队列中出来,行至堂前三丈处站定,抱拳行礼。
“属下在!”
孙照澈抓起册子冲着他晃了晃,质问道:“丁字班全员上至捕头,下至巡捕,名册之上皆有破案斩贼之功!”
“唯独你沈砚的名字下面,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孙照澈声音拔高,含着怒气。
“你调入郡衙已有二十余日,本官且问你,这二十余日里,你可曾抓过一个贼?
可曾办过一起案?可曾向衙门递交过哪怕半条有用的线索?”
此言一出,站在周泰身后的几名丁字班捕快顿时按捺不住。
张顺率先一步跨出,阴阳怪气地拱手道:
“启禀孙大人,这位沈大捕快哪里有工夫抓贼办案啊?
自打他进了咱们丁字班,整日里便缩在值房角落里喝茶打坐,闭目养神!
咱们弟兄在外头冒着风雪办差,人家在屋里养尊处优,清闲得很呐!”
孙旺也阴阳怪气的附和。
“可不是嘛,成日里在衙门混吃等死,占着茅坑不拉屎,把咱们丁字班的脸面都丢尽了!”
公堂两侧顿时响起一阵嗤笑声,两班捕快看向沈砚的目光中尽是鄙夷与幸灾乐祸。
周泰见火候也差不多了,抱拳沉声道:
“二位大人,沈砚此子出身微贱,毫无公门办差之能!
入衙近月,不思进取,终日尸位素餐,怠惰公事!
属下身为丁字班掌印捕头,羞与此等不思进取之徒同列!”
“所以恳请大人依《大雍捕律》,当堂革去沈砚捕快之职,剥其差服,收回腰牌,将其逐出郡衙,以肃正公堂法度!”
大堂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戏谑地看着沈砚。
等待着这个毫无背景的仵作被剥去官衣,轰出郡衙的狼狈下场。
主位之上,孙照澈眼神冰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砚。
“沈砚,你还有何话可说?”
沈砚抬头,目光对上孙推官,神色平静的开口。
“谁说我尸位素餐,一事无成?”
沈砚转过头,看向周泰,嘴角有着讥讽。
“周捕头二十天前特意扔给属下的三桩积年悬案,沈某不才,已尽数侦破!”
“轰——!”
大堂内众人先是一滞,紧接着爆发出了哄堂大笑!
周泰更是指着沈砚大笑不止。
“沈砚!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那三桩案子,一桩五年,一桩七年,还有一桩整整十五年!
全郡名捕都破不了的悬案,你区区二十日,全破了?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
孙推官更是勃然大怒,抓起惊堂木重重拍下。
“放肆!公堂重地,岂容你信口开河,欺瞒上官!今日若拿不出真凭实据,休怪本官治你欺君罔上之罪!!”
“报——!!”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声音。
便见一名在外门当值的衙役冲了进来,因跑得太急,险些在门槛上绊了个狗吃屎。
“启……启禀大人!外面……外面有人持血书,投案自首!!”
孙推官眉头一皱,怒喝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自首交由捕班就是,何须闯堂!”
衙役咽了口唾沫。
“回大人,不是寻常案子!来人自称是城西香烛铺掌柜陈守正。
他说他是七年前‘雷雨夜冥差拘魂案’的真凶!
他带着血书供词,说已被沈砚捕快查清伏法,今日特依沈捕快之令……
上堂领罪!!”
轰隆!
宛如平地起惊雷!
所有人都懵了,周泰更是如遭雷击,身体僵在原地。
孙推官也是手一抖。
就连一直没说话的严烈脸上也露出惊诧之色,沉声道:“带上来。”
很快,两名值堂衙役押着陈守正走入大殿。
陈守正一进大殿便双膝跪地,将血书供词呈在身前,声音沙哑的开口。
“罪民陈守正,原城西城隍庙庙祝,叩见诸位大人!”
“十年前,城西拓建,七名乡绅夺我庙产。”
“小人怀恨在心,苦修心神秘术,于七年前借暴雨雷鸣之夜,以迷香配合心印引诱,让七名恶霸乡绅自行梦游离家,尽数坠入城外断龙崖地下暗河溺毙!
随后小人留下冥钱,伪造冥差拘魂之假象!”
“十多天前沈捕快登门,勘破真相,罪民伏首认罪!
此乃罪民亲手所写认罪血书,及当年使用的通幽迷香。
请大人,验明正身,明正典刑!!”
陈守正说完,磕头不起。
全场死寂!
周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整个人如坠冰窖。
丁字班的捕快们也满脸不可思议。
孙推官深吸口气,稳住情绪,让小吏将血书和迷香呈上。
那血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将每个作案细节都写了出来。
七年悬案!
闹得全郡人心惶惶的“鬼差拘魂案”就这么破了?
沈砚此时缓缓开口。
“周捕头,这第一桩案子,可还合你的心意?”
周泰脸色阵青阵白,他嘴唇动了动,刚想说点场面话,外面又有小吏来报,又有人投案自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