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上人第一个开口提问。
“敢问道友,你当年拜师的宗门,便是如今你所属的流云宗吗?”
云柏真人胸口微伏,深吸一气,神色肃穆沉痛,重重点头:“正是流云宗。”
紧随其后,鼠妖虚谷子出言追问:“据我所知,正统人修宗门纳新,首重灵根资质,层层筛选,严苛至极。”
“为何你们流云宗当年的选拔,反倒以荒林夺玉、孩童互斗为规则?”
“这般野蛮儿戏,全然不似宗门正道所为。”
云柏真人面色未变,语气平淡无波,似在诉说一桩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当年负责下山招募的长老性情乖僻,偏爱观凡人争机缘的游戏,特意设下这场荒林夺玉试炼,以供他自己消遣。”
“待我们胜出的十人去到宗门后,依旧重新核验了灵根资质,再凭天赋高下,划分杂役,外门,内门弟子层级。”
老羊青眠子捋了捋胡须,缓缓发问:“你挚友舍身相护,当时一共挡住了多少争抢的孩童?”
闻言,云柏真人轻轻摇头,眉眼间覆上一层浓重倦色,似不愿触碰这段伤痛过往。
“时隔三百余年,岁月斑驳,具体人数我早已记不清,最少也有五六人围堵上前。”
鸦妖玄羽子双目幽沉,冷声质疑:“正道宗门纳新向来千里挑一,淘汰极严。”
“甚至有时千人之中也难取其一!”
“你们此番百人择十,入选比例远超常理,未免太过宽松,不合修仙宗门常规规制。”
面对众人接连追问,云柏真人应答从容:“此事我亦是入宗多年后才知晓内情。”
“那长老下山,不过是临时凑数,故而才随意设下这场如同闹剧一般的试炼。”
“凑什么数?”苟安适时追问了一句。
云柏真人颔首,作答详尽稳妥:“我们流云宗每年有固定纳新定额,那年岁末将近,名额尚有十席空缺,长老才临时下山,随意开启这场选拔,只为补齐宗门规制。”
一轮问答尽数落幕,五人各得讯息,场中气氛愈发凝滞紧绷。
半空残魂淡漠出声,回荡空旷殿宇:“问答结束,即刻开启投票。”
“举左手,则判定故事为假。”
“举右手,则判定故事为真。”
“投票开始!”
刹那间,五道思绪飞速运转,无人轻举妄动。
苟安心神沉静,细细复盘全程。
云柏真人讲述往事时情绪饱满,神色悲戚,字句哽咽,细节丰满至极,代入感极强。
显然是刻意演尽了愧疚自责之态,意图让众人深信故事为真。
可细究内里,破绽与违和之处比比皆是。
儿戏的宗门选拔,离谱的入选比例,年末临时凑数的牵强说辞。
每一处都透着生硬刻意,完全不符合正统宗门纳新规矩。
但人心博弈最是诡谲,或许云柏真人正是故意说出这段处处不合理的故事,反其道而行之,刻意留下破绽,想要引诱众人判定他说谎。
实则这段离奇往事,句句属实。
其余几人亦是眉头紧锁,陷入两难权衡,拿捏不准云柏真人的虚实用意,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残魂见众人迟迟未决,催促声骤然响起:“倒计时开启!超时未举手者,直接扣除一点心力!”
“十!”
“九!”
“八!”
倒计时声响彻大殿,压迫感骤然拉满。
众人再不敢迟疑,纷纷做出抉择。
清风上人念头最速,几乎没有犹豫,率先抬起右手,认定云柏所言句句属实。
一旁的鼠妖虚谷子本想要判定故事有假,手臂微抬。
可余光瞥见识清风上人已然择真,心中瞬间动摇。
鼠妖生性谨慎趋利,当即改变举起右手,判定为真。
老羊青眠子已有两人皆选真实,也抬起右手随波逐流。
这般选择,纵使判断失误,也是众人一同受罚,风险最小。
转瞬之间,场上三人已然统一选择。
仅剩苟安与乌鸦玄羽子两两对视,倒计时还在继续。
“三!”
“二!”
乌鸦玄羽子扫视全场,见大势已定,同样不愿孤身逆势,最终抬起右手。
“一!”
就在倒计时归零的刹那,全场唯一的变数骤然出现。
苟安逆势抬手,稳稳举起了左手。
判定这个故事之中有假!
随着所有人选择完毕。
残魂开口:“投票结束!云柏真人,你自行告知众人,方才所述究竟是真是假。”
五道目光齐刷刷锁死在云柏真人身上。
方才他眉目沉痛,语声哽咽,一副百年心结难解的愧疚模样,此刻却彻底褪去。
众人眼睁睁看着,他唇角缓缓向上勾起一抹清冷弧度,沉痛尽数消散,只剩释然。
“抱歉诸位。”云柏真人轻轻抬眼,坦然承认:“我方才,说谎了。”
此言一出,全场微怔。
清风上人眉头骤然紧锁,即刻出声质疑,语气满是难以置信:“不可能!你这段入道往事,我早年与流云宗长老论道时便听过,始末细节与你所言分毫不差,何来谎言?”
“没错。”
云柏真人陡然一声低笑,笑意微凉,带着几分算计得逞的嘲讽,“故事的框架,经过,始末,确实与你听闻的一模一样。”
“可清风道友,你从头到尾,都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
“你就确定告知你这个故事的长老,他就说的是真的吗?”
“这个谎,我整整说了三百年。”
他笑意渐浓,望向脸色微沉的清风上人:“你选我第一个讲述,想借我故事稳拿心力。”
“殊不知,你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刻意挑了一段你听过的旧事,让你先入为主,笃定无假。”
清风上人心中不甘,仍旧无法信服,当即抬眼望向半空残魂,拱手沉声问道:“前辈!流云宗当年年末凑数纳新,荒林夺玉的古怪规制,确有其事,两宗交好,我曾亲耳求证过!”
“他所言诸事皆有据可依,究竟谎在何处?”
残魂静静俯瞰下方,无波无澜的声音缓缓响起:“他的确说谎了,但不是你们问的那些地方。”
话音落下,残魂袖袍一挥。
一面澄澈水镜凭空浮现于大殿中央,镜面波光流转,倒映出百年前荒林深处的真实一幕。
尘封往事尽数复刻,展露在六人眼前。
镜中画面与云柏真人讲述的一般无二。
当年荒林试炼,百名稚子夺玉。
他与同村发小结伴同行,顺利在石缝间寻得一枚试炼玉球,也的确引来六名孩童围堵抢夺。
可接下来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众人方才的认知。
面对六人围抢,年少的云柏真人与他发小并肩而战。
二人出手狠厉,配合默契,竟是以二敌六,硬生生将来势汹汹的一众孩童打得节节败退,最终四散逃窜,根本未曾伤到二人分毫。
危机尽除,密林之中再无旁人。
可就在此时,年幼的云柏真人悄然俯身,拾起脚边一块棱角锋利的巨石,趁挚友毫无防备,满心欢喜的刹那,对着脑袋狠狠砸落!
一声闷响,血溅荒林。
原来他的发小,从来不是死于旁人争抢乱斗。
那条性命,是云柏真人亲手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