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愿加入【镇魔司】?"
姜红豆的这句话,让李长生的心脏,在胸腔里猛跳了一下。
成了。
他在看到机会之后,冒险出手埋伏袭杀“食尸僧圆觉”,除了自保之外,更加也是为了这一刻。
加入镇魔司,对于超凡界中那些求法者而言,算不得什么,甚至可能是一个束缚,除了一些有着特殊目的的求法者,高阶的强者恐怕都不会来。
但对于李长生来说,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极其稀罕的机缘好处。
因为他不止是个凡人,同样也有着自己的目的。
所以他面上,不敢露出半分从容。
依旧扮演着属于自己的角色!
只见李长生这个小尸匠先是愣住,随即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有些结巴道:
"大……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小人一个菜市口缝尸匠,也能进镇魔司?"
那副又惊又喜、受宠若惊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头的市井小民。
演到此处李长生干脆一撩衣摆,作势就要往泥水里跪。
"小人愿意。小人一百个愿意!"
"哎"
姜红豆连忙抬手拦住了他。
她如今虽已脱困,但体内阴胎血的余毒未清,脸色依旧苍白,只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们镇魔司,不兴这一套。"
"你既有斩杀求法者妖人的本事,又有镇压法尸污染的手段,正是司里如今最缺的人才。"
"此事,我做主了。"
姜红豆雷厉风行,三言两语便拍了板。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地上圆觉那具干瘪的僧尸上。
"这具尸体交给我。"
"食尸僧圆觉,是司里挂了号的通缉要犯,悬赏三千银元,外加一盒镇妖钉。"
"尸体我带回去验明正身,赏金和你的职位文书,明日一早,我亲自给你送来。"
李长生闻言,忙不迭地点头。
"全凭姜大人做主!"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具法尸,对他而言真正的价值,早已被万寿书煎取得干干净净,剩下的不过是张空皮。
如今拿这张空皮,竟然还能换来赏金和法宝,还有一个镇魔司的合法身份。
简直血赚。
果然是风险越大,收益也就越大。
……
关于李长生入职镇魔司的事情谈妥,姜红豆却没有立刻离去,显然是不想让自己如今虚弱的样子,暴露在其他同僚面前。
趁着调息的间隙,她看了看李长生,忽然又开口道:
"你可知为何你不是求法者,我却还是替司里招揽你。”
"缘由很简单,我可直接与你说个明白。"
李长生精神一振,连忙竖起耳朵。
"因为镇魔司内,如今并没有专门处置法尸的部门。"
姜红豆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为何没有?"
"因为法尸一旦出现,向来是斩杀者的战利品。"
"任何一个求法者都有自家法门,能暂时封住尸体内的污染,任其慢慢析出超凡奇物。"
"或是某种奇物,超凡材料,又或是一枚凝聚了生前修炼法门的奇珍法种。"
"只是能否析出东西,全看运气。"
"十具法尸里,能出两三件货,已是烧高香了。"
李长生默默听着,心头却是猛地一震。
法尸能析出超凡奇物这一点,与他万寿书的煎取之力,倒是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万寿书是百分百煎出寿元和果子,而这些求法者,全凭概率,且都不算高。
"那……若是没出货呢?"
李长生试探着问。
"没出货,那法尸便是个烫手的祸根。"
姜红豆没有遮掩,直接回答道。
"封存是有期限的,期限一到,污染照样爆发。"
"所以那些没出货的法尸,便会被原主弃之如敝履,扔给镇魔司。"
"司里每隔一段时日,便要请动大人物施展神通,将积压的法尸统一销毁。"
"可如今这个形势……。"
说到这里,她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如今超凡界大肆入侵世俗,各地冲突暴涨,妖人诡物层出不穷,司里人手捉襟见肘,连销毁法尸的档期,都一推再推。"
"那些积压的无用法尸,就像一堆埋在地窖里的火油。"
"更要命的是,如今连现杀现处理有时都顾不上了。"
"很多时候镇魔司的同僚击杀妖魔邪修之后,自己折进去半条命,谁还有余力去封尸?"
"就拿今夜来说……。"
姜红豆的话,才说到一半。
"嗡"
一声轻微的震颤,骤然响起。
姜红豆腰间的玄色令牌,凭空亮起,一道道血色的波纹,在令牌表面急促地荡漾开来。
此物李长生也认得,因为同样上过报纸。
其名唤作:【千里传音令】。
至于说效用嘛?
简而言之,就是超凡世界的随身电话。
这个当口传音令有动静,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姜红豆的脸色立刻变化。
下一秒!
令牌之中,一个虚弱到极点的年轻男子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背景里,还夹杂着无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哭嚎。
"救……救命。"
"我是丁七,我在桃花巷中伏杀玉面娘子刘盈盈。"
"玉面娘子已诛……可我也中了她的人面毒疮术,脏腑俱裂,封……封不住她死后留下的法尸了。"
"污染在扩散!整条巷子的人都要遭殃。"
"无论哪位同僚……收到……速来……"
"再晚片刻……桃花巷方圆半里之内,一个人都活不成了。"
声音戛然而止。
只剩下那一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诡异哭嚎,在令牌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雨夜里,死一般的寂静。
姜红豆的脸色,刹那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玉面娘子……桃花巷。
李长生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那座巷子,他太熟了。
当初李长生就是在那里,煎了第二具诡尸唐赛儿,除了寿命之外,还获得了一门威力不俗的诡武:桃毒拈花指。
“丁七的修为不弱,已经是引气境中期,而且练的还是火法。”
“杀死玉面娘子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无法再封印法尸,说明他受伤很重,这玉面娘子必定有着情报中没有提及的手段。”
姜红豆银牙紧咬,攥着令牌的手指根根发白。
她猛地抬头,看向李长生。
"李长生。"
"属下在!"
"你不是说你那门掌法能镇尸变么?"
姜红豆一字一句,死死盯着他。
"原本应该慢慢来,让你适应一下司里的事务再说,但事急从权,正好也算是给了你入职就立功的机会。"
"敢不敢现在就随我去一趟?"
李长生没有半分迟疑,胸膛一挺。
旋即,很是痛快的开口道:
"属下既已入职【镇魔司】,自是责无旁贷。"
嘴上这般说着,心里更是早已乐开了花。
法尸!
又一具法尸,而且还是没人能腾出手来处理的法尸。
这哪里是危机,这分明是老天爷追着他喂饭吃。
"好,你抓稳了。"
姜红豆不再废话,一把扣住李长生的手腕。
下一秒,李长生只觉一股冰凉却柔韧的力量从姜红豆手中传来,他整个人便身不由己地被带得离地而起。
“疾!”
姜红豆低喝一声,另一只手掐了个古怪的法诀。
李长生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速倒退,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模糊的影子,被姜红豆拽着在湿滑的屋脊和巷道间高速穿行。
这速度,远超他全力施展【金刚腿】时的极限。
这就是求法者的手段?
御风?
还是某种轻身法术?
更让李长生有些心猿意马甚至暗爽的是,由于速度太快,姜红豆几乎是半揽着他,两人身体不可避免地紧密接触。
女子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一丝清冷的体香,以及劲装下那柔软却充满弹性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
姜红豆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苍白的脸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但此刻情况紧急,她也顾不得许多,只能将李长生揽得更紧,全力催动法力。
李长生鼻尖萦绕着那混合的气息,手臂感受着那惊人的柔软与弹性,心中却是一片清明,甚至有些想笑。
这姜红豆,看着英姿飒爽、杀伐果断,内里倒也有几分女儿家的羞赧。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两人便跨越了小半个福城,来到了城西的桃花巷。
而前方的夜空中,正透出了一片诡异的红光。
那不是灯火。
那红光,粘稠如血,笼罩着下方的半条长街,将漫天雨丝,都染成了淡淡的绯色。
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姜红豆的脸色,彻底变了。
"是人面瘴!"
"捂住口鼻,千万别闻。"
二人按下云头,落在桃花巷口。
饶是李长生早有心理准备,可当眼前这一幕映入眼帘时,他的瞳孔,还是骤然缩成了针尖。
巷子里没有尸体。
或者说,所有的尸体都还活着。
一个个住户、商贩、脚夫,还有一位位桃花巷的特色,衣着暴露的暗娼们,不知何时都出来了。
所有人都直挺挺地站在雨中,站在那剧毒的人面粉红瘴中,仰着头一动不动。
而他们的脸上,五官正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流动"。
鼻子在融化,眼睛在移位,嘴唇裂到了耳根。
每一张脸,都在缓缓地朝着同一张脸的方向变化。
那是一张敷着厚厚白粉、描着细长柳眉、点着樱桃小口的女人脸。
娇媚艳丽,却又透着说不出的死气。
几十个人的脸,正在变成同一张脸。
"嘻嘻……"
"嘻嘻嘻。"
细碎的、重叠的、男女不分的笑声,从那几十张正在变形的嘴中同时吐出。
那笑声钻入耳膜,李长生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竟也泛起一阵恍惚,仿佛自己的脸皮,也开始发痒、发松。
"醒来!"
姜红豆一声清叱,如同当头棒喝。
李长生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好险!
好恐怖的污染!
这还仅仅是站在巷口,远远看上一眼。
巷子深处。
那污染的源头,静静躺在地上。
那是一个身着大红衣物的女人,身段妖娆,乌发如云。
只是她仰面朝天,脸上的皮肉已经被人整个削去,露出一个血淋淋的骷髅。
可即便如此,那没有嘴唇的牙床,依旧在"咯咯"地开合着,发出笑声。
她的尸身周围,皮肉正在疯狂地滋生、鼓胀,一颗又一颗或大或小的肉瘤,从大红衣物的破口处、从尸体的七窍里钻出来,每一个肉瘤上,都浮着一张微缩的、正在成形的娇媚人脸。
她全身的毛孔都已经张开,并向外喷发着一股股剧毒、香腻的粉红瘴气。
"丁七拼了命斩了她,却压不住她死后化作法尸释放出来的污染。"
姜红豆的声音,透着一丝绝望。
"她的人面毒瘴已经种进了这半条街所有人的脸上。"
"再过一炷香,这些人就全都会变成玉面奴,一种很恶心的邪祟。"
"我体内余毒未清,法力十不存一,封不住这么大的场面……"
她霍然转头,看向李长生。
那双一向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孤注一掷的希冀。
"李长生。"
"你方才说,你的掌法能镇尸变。"
"现在告诉我,这种你镇得住么?"
李长生没有立刻答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之中,赤红色的煞炁,无声无息地凝聚。
旋即他对着姜红豆点了点头,直接踏出一步便进入了那片血色的光瘴之中。
"镇不镇得住,姜大人看着便是。"
……
血色的光瘴,粘稠如浆。
李长生一步踏入,只觉得一股甜腻的脂粉气,顺着毛孔就往骨头缝里钻。
耳边那几十张脸上溢出的"嘻嘻"笑声,愈发密集,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往他脑髓里扎。
他面色惨白,脚步踉跄,一副随时都要倒下的模样。
巷口,姜红豆看得心都揪了起来。
可谁也不知道。
此刻的李长生,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他硬闯这片鬼瘴,为的哪里是什么舍生取义。
为的是巷子深处那具正在疯长肉瘤的法尸。
镇尸是明面上的差事,煎尸才是他真正的买卖。
若搁在平时,这样的好东西,哪里轮得到他一个菜市口的尸匠染指?
可如今呢?
司里人手不足,丁七重伤垂死,姜红豆法力枯竭。
能腾出手来处置这具法尸的,只有身为临时工的,他李长生一个
而这弥漫半条街的剧毒人面瘴气,这些站在雨中"变脸"的痴愚百姓,这些层层叠叠的诡异笑声。
更是老天爷赏给他的、最好的遮掩。
瘴气一起,五感俱蔽。
别说姜红豆远在巷口,就算她站在近处,也休想看清他在尸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当着镇魔司的面,煎取镇魔司杀死的法尸。
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买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