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思忖片刻便应下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竹亭,来到别业门口。
一个提着灯笼,穿着浅绿比甲的丫鬟就快步跑了过来:“小姐,您可算出来了,车马已经备好了,咱们该回府了。”
丫鬟叫云竹,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是苏清鸢的贴身侍女,她话音刚落,就看清了自家小姐身旁的男子,那张在京城艳帜高张的脸,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云竹整张小脸瞬间绷紧,一步横在苏清鸢身前,怒视着李安生:“李公子,你想做什么?”
她家小姐没见过李安生,可小丫鬟时常跟着府里厨娘去采买,不但知道李安生,还亲眼见过这个纨绔当街砸了一个铺子。
当时可把她吓的不轻,现在见自家小姐跟这人同行,心里就认定了这纨绔想图谋不轨。
不善的目光,也从不远处苏府那辆青蓬马车旁的仆役和马夫那边投了过来,他们的手都悄悄按在了腰间。
“云竹,退下。”苏清鸢眉头微蹙。
“小姐!”云竹急的跺脚,连忙凑到跟前压低了声音:“您要是被他威胁了,就眨眨眼,云竹定护小姐周全!”
这声音虽小,可还是被李安生听见了,他险些笑出声,摇了摇头,神态坦然的说:“我邀苏小姐同行,是有要事相商。”
云竹还想再说什么,张小六已经将李家那辆红木马车驾了过来,车辕停稳,他麻利的放下马凳,恭敬的立在一旁。
李安生先一步踏上马车,随即转身,朝苏清鸢伸出手。
夜风拂过,吹动他月白色的袍角。
苏清鸢抬头一看,随即抿了抿唇瓣,便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指尖相触,温润又有力,她借着力,轻盈的上了马车。
“小姐!”云竹惊呼一声,提着裙摆也跟了上去,但就在她想跟着进入马车。
却被张小六伸手拦住,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家公子和苏小姐有要事相商,车里可没你的位子,姑娘你坐外边吧。”
云竹气的脸颊鼓鼓的嘀咕:“里面明明那么大,怎么可能坐不下!”
可她又无可奈何,自己这小身板,绝对闯不进去,只能和一脸憨笑的张小六一同坐在了车辕上。
马车缓缓行驶,苏家的马车在后面跟着。
马车内的空间,远比外面看着宽敞。
苏清鸢端坐着,目光掠过车内的陈设,心里微微有些发紧,李家的马车比她家那辆奢华了百倍。
紫檀木的矮几,锦缎铺就的软垫,就连角落的博古架上也摆着几件精致瓷器,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内敛的雅致。
李安生从矮几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套青瓷茶具,动作娴熟的为她斟上一杯热茶,袅袅的茶香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尝尝,雨前龙井。”
苏清鸢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汤清冽甘醇,让她纷乱的心绪平复了些许,她放下茶盏,抬眸直视对方:“李公子所说的要事,究竟是何事?”
李安生淡然一笑。
原本的计划,是今夜崭露头角,明日再寻机相约,可眼下气氛正好,有些话,不如趁热打铁。
他收起笑容,语气变的凝重。
“苏小姐可知,苏家如今已有灭顶之灾。”
苏清鸢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清冷的眸子里满是惊诧:“李公子何出此言?”
“令尊官居何职?”
这问题近乎废话,但苏清鸢还是皱眉答道:“家父乃都察院左都御史。”
李安生不紧不慢的继续问:“那三年前的百女失踪案,苏小姐可有耳闻?”
苏清鸢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桩震惊朝野的大案。
三年前,京畿之地陆续有上百名良家女子无故失踪,人心惶惶,朝廷震怒,下令彻查,最终案子被定性为一个人贩团伙所为,为首的牙行被抄,几个主犯被问斩,案子就算了结了。
可此刻,李安生猝然提起这桩旧案……
苏清鸢心头一跳,身体下意识的向后缩了缩,警惕的看着他:“莫非……是你做的?”
李安生顿时满头黑线。
“我要是主谋,第一个就该把苏小姐你卖到关外去,保准能卖个好价钱。”
瞧着他那副无奈又吃瘪的样,苏清鸢紧绷的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又立刻压了下去,她轻瞥了李安生一眼,催促说:“李公子有话直说,别一惊一乍的吓唬人。”
李安生眉头微挑,心下暗叹,这女人果然聪慧,自己这点话术一下就被看穿了。
他索性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起来:“此案虽已了结,但令尊这三年来,从未放弃追查,他一直不信区区一个牙行,有能力在天子脚下掳走上百名女子,还能做的滴水不漏。”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至今日,令尊似乎已经查到了一些……不该他知道的东西。”李安生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而这,便是苏家灭顶之灾的来源。”
苏清鸢沉默了,作为苏家唯一的女儿,她自幼聪慧,父亲从不避讳与她谈论朝中之事。
她知道,父亲的确一直在暗中追查此案,他认为那背后,牵扯着某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是谁……要对我苏家下手?”
苏清鸢没有问案情,她只想知道,自己家招惹了谁!
李安生却摇了摇头:“不可说。”
苏清鸢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我若劝家父就此罢手,可还来得及?”
李安生笑了,只是笑中带着一丝嘲讽。
“苏小姐,以令尊刚正不阿的脾性,你觉得他会听你的劝告,放弃追查吗?”
苏清鸢再次沉默。
她知道答案!
若父亲是那种会妥协的人,便不会是那个让满朝勋贵都恨的牙痒痒的左都御史,苏家也便不会有所谓的灭顶之灾。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李安生眯起了眼,又追加一句。
“退一步说,即便令尊现在收手,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对方既然已经察觉到了威胁,又岂会相信他真的会罢手?”
“这世上,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
苏清鸢抿着嘴,一言不发,车窗外掠过的夜色,似乎也变的狰狞起来。
看着她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李安生知道火候到了。
他将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不过,或许有一法,可救你苏家。”
苏清鸢猛地抬起头,看向李安生。
她明白了。
来了!
李安生邀她同行,前面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危言耸听,都是为了这最后一刻。
“什么方法?”
李安生凝视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缓缓的吐出四个字。
“与我家联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