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养浩点了点头,示意两人落座。
他的目光落在李安生身上,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随即转向自己的爱徒,接着又看向顾言溪。
“清鸢,方才外面那小子说的,可是真的?”
他指了指李安生:“你当真要娶你?”
苏清鸢白皙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接着摇了摇头,
“老师误会了!”
顾言溪心中松了一口气,接着又听苏清鸢道:“家父并未答应,只是说要考虑!”
“是很认真的考虑!”李安生在一旁强调。
顾言溪感觉心都要碎了,其他几个士子也都是面色古怪。
顾言溪对于苏清鸢的心思别说在场的人,就连周养浩都清楚,但之前苏清鸢就表示过,要听自己父亲的安排,而如今……父亲的安排来了。
周养浩脸上的神情更怪了,眉毛一挑,他忽然压低声音,一本正经的问。
“你爹是不是杀人被这小子看见了?”
噗……
李安生刚在一旁坐下,拿起的茶直接就喷了出来。
这老头儿,脑回路有点东西啊!
苏清鸢也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老师~”
周养浩见状,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老夫开个玩笑,莫当真,莫当真。”
主要还是李安生这个纨绔的名声太大了,按照正常发展,别说考虑,李安生去提亲,不把他打出去就不错了。
笑罢,周养浩脸上的戏谑收敛,又示意顾言溪几人也坐下。
小辈的恩怨情仇他是不喜欢掺和的,活到他这个年龄,走到他这个地位,很多事情都看透了,所以自然也不会出现什么狗血的,为自己学生出气的想法。
周养浩目光赞许的看向李安生道。
“方才外面的那几对,对的不错,尤其是‘天连水尾水连天’,颇有气象。”
说着,他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的敲击起来,嘴里反复咀嚼着。
“另外一个烟锁池塘柳吗!烟、锁、池、塘、柳……”
他每念一个字,眼神就亮一分:“火、金、水、土、木……嘿!”
老头儿一拍大腿,目光灼灼的盯着李安生,
“五行俱全,意境绝佳,好一个绝对!”
顾言溪冷哼了一声,
“老师这也太夸大了,五行齐全,这有何难!看我对来!”
顾言溪微微沉吟着!
沉吟着!
沉吟着!!
“好大儿,你到底行不行啊!大家等的都快睡着了!”
李安生催促了一声,顾言溪狠狠的瞪了李安生一眼。
“你急什么!且等一会,我马上就要想到了,你一个纨绔子弟出的对子,能有多难!”
周养浩摇了摇头,目光又几个小辈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清鸢身上。
“清鸢,你们今日来,所为何事?”
苏清鸢目光看向李安生!
李安生便站了起来,从王军手里接过一个长条锦盒,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递了上去。
“周老,晚辈前些时日偶得一副颜鲁公的字帖,只是眼拙,实在辨不出真假,听闻周老于此道乃当世大家,今日特来叨扰,想请您帮忙掌掌眼。”
李安生的姿态也放得很低,苏清鸢坐在一旁,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奇。
这家伙……还真能编!
这字帖明明是他刚才写的,怎么就成了“偶得”。
“哦?”
周养浩闻言笑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老狐狸的促狭,
“你这小子,拿不准的东西也敢往老夫这儿送?就不怕是副真的,老夫给你昧下了?”
他当官多年,这种借着“鉴定”名义上门送礼的套路见得多了,十有八九里面的东西都是真迹,送礼的人再找个由头,说些宝物赠英雄的漂亮话,东西自然就留下了。
周养浩以为自己看透了李安生的套路,随手接过锦盒。
可当他打开锦盒,抽出里面的卷轴缓缓展开时,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凝固了。
顾言溪等人只见老师的眉头越皱越紧,也都有些疑惑,又不好凑过去看。
周养浩砸吧着嘴,这字帖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要说是假的,可线条浑厚沉雄、筋骨饱满深得“蚕头燕尾,力透纸背”的精髓。
可要说是真的……这纸张,用的是当朝最常见的澄心堂纸,绝不可能是前朝遗墨。
看了半晌,周养浩忽然一言不发的将字帖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出了厅堂。
这一下,厅堂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顾言溪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幸灾乐祸的道。
“李安生,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拿一副不入流的赝品来糊弄老师,现在惹的老师不快,拂袖而去,我看你如何收场!”
他身后的几个士子也跟着窃窃私语。
李安生随即优哉游哉的端起茶杯,斜眼瞥了顾言溪一下,根本懒得搭理他。
“你……”
顾言溪被他这态度气的差点跳脚,正要发作,厅堂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周养浩去而复返,步履匆匆,怀里还小心翼翼的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古旧长盒。
回到主位,他甚至顾不上去看旁人,就将那木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盒盖。
一卷泛黄的字帖,被他取出展开。
顾言溪等人的眼睛都直了,他们认的,那是老师的压箱底的珍藏,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宝贝!
颜真卿传世真迹!
《祭侄文稿》。
到了如今,周养浩已经很少拿出来展示。
周养浩将两幅字帖并排放在一起,一新一旧,他时而看看这幅,时而看看那幅,嘴里念念有词,声音里满是激动。
“妙啊……当真是妙啊!”
“此帖虽是临摹,却与寻常临摹全然不同!寻常人临其形,得其骨者已是万中无一,而此帖……此帖临摹的,是其神韵!”
“若是换了陈年旧纸,再盖上几方伪印……老夫,老夫今日怕是真的要看走眼了!”
这番评价,让顾言溪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其他几个士子更是面面相觑,满脸的不可置信。
周养浩是什么人,大雍文坛的泰山北斗,他对颜体的研究,说天下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能让他说出“几乎看走眼”的临摹之作,那得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水平?
周养浩抬起头,眼神灼热的看向李安生。
“小子,快告诉老夫!这幅字,你是从何人手上收来的?此等人物,必定也是颜体的追崇者,老夫一定要认识一下!”
厅堂内,所有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李安生身上。
苏清鸢的心也提了起来,她看着李安生,不知道他要怎么把这个谎圆下去。
李安生却笑了起来,此时已经不需圆谎,他站起身,坦然拱手。
“周老谬赞了。”
“这字,乃是在下拙作。”